第1章

1

元旦家宴，我正想給女兒夾她想喫的佛跳牆，婆婆就笑眯眯地轉走了轉盤。

“大孫子，奶奶特地給你點的佛跳牆，你必須第一個喫。”

等他喫完，婆婆又把油燜大蝦轉到小叔面前。

“這蝦新鮮，你和你媳婦趕緊趁熱分了。”

眼見好菜都快光盤，我忍不住問：“媽，那彤彤呢？”

婆婆這才擦了擦嘴，轉來一盤喫剩的西藍花。

“女孩子多喫青菜，對皮膚好。”

“對了，叫服務員再打包十隻大閘蟹給我孫子，把賬單給老大媳婦。”

散席後，丈夫在我耳邊低語：

“這一桌數你賺得最多，一家人別計較這點小錢。”

我看了眼賬單，沉默着掃碼支付。

下一秒，直接拍照發進家族羣：

“元旦聚餐消費8萬，按7人AA每人11428元。”

“本月支持小叔買房及爸媽翻修共140萬，7人各20萬。”

“除了我和女兒，其他人請三天內，把錢轉到我的賬戶。”

1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慢點喫，不夠奶奶再給你點！”

婆婆笑得一臉褶。

她左手搭在轉盤的邊緣，右手把挑好刺的大黃魚肉夾進侄子的盤子。

我女兒舉着筷子等了很久，轉盤也沒動過。

直到魚肉全都挑出來了，婆婆纔像是施捨一樣，向我抬了抬眼：

“老大媳婦，這盤給你閨女。”

“免得你又有意見，說我這個婆婆重男輕女。”

老公親自把那盤只剩魚刺的盤子接過來，放到女兒面前。

神祕兮兮對她小聲說：

“彤彤，魚的營養可都在魚刺裏，你奶奶這是偏心你呢。”

小叔子徐家豪滿臉通紅，一開口都是茅臺的酒香：

“媽你看看，又只想着你孫女。”

“不過沒事兒，我們家天佑是男子漢，讓着妹妹也是應該的！”

他兒子滿嘴魚肉，眼睛還盯着糖醋排骨，用力點頭：

“對！好東西都給妹妹！”

我女兒雖然才七歲，可她不傻。

她倔強地咬住嘴脣，一聲不吭往我這邊挪了挪。

我垂在桌布下的手用力握成拳。

這架勢任誰看，都知道婆婆是偏心孫子，只給孫女喫孫子喫剩的東西。

可徐家人三言兩語，卻變成我女兒佔了天大的便宜。

“老大，給天佑剝蝦。”

徐家明樂呵呵應着，剝出來的蝦肉全給了侄子。

而婆婆那隻手始終搭在邊緣，好喫好喝的全在他們那邊。

我和女兒坐在最遠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盤清炒西藍花。

婆婆看孫子喫得滿嘴流油，更開心了：

“小祖宗啊，這些都是你的，沒人敢跟你搶！”

她說完眼神瞥過來，明裏暗裏的警告我。

但我權當不知道，站起來去夾佛跳牆裏的海蔘。

桌子忽然轉動，我的筷子撲了空。

“哎哎哎，你幹甚麼？”

我面無表情：“給彤彤夾菜。”

“這是海蔘，她一個小丫頭能喫明白嗎？喫多了早熟怎麼辦，你這個當媽的一點責任心都沒有。”

“天佑你喫，你正長身體呢。”

忍無可忍，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徐家明見勢不妙，湊過來小聲說：

“咱媽是爲了彤彤好，你別爲了這點小事吵架。”

“不就是海蔘嗎，等會我打包兩斤，帶回去給彤彤喫。”

他又是這樣。

所有的事都是小事，女兒受了欺負，也要美化成好事。

失望與憤怒混在一起，我暗自咬了牙。

這頓飯喫到12點，侄子喫到撐，徐家豪喝茅臺喝到飽，他老婆苗麗麗也喝了不少燕窩花膠，小臉透着紅。

更別說徐家明和婆婆母慈子孝，當衆給她一萬現金紅包。

“媽，這是我孝敬您的，元旦快樂！”

我嘴角抽了抽。

那紅包明明是我給女兒準備的壓歲錢，包的時候被他看到，他當時一言不發，竟然趁我去洗手間，偷偷拿走了。

散席了，婆婆把沒拆封的兩瓶茅臺放進包。

又讓服務員打包十隻大閘蟹，給她孫子當夜宵。

最後下巴對着我點了點：

“賬單給老大媳婦。”

我坐着沒動，女兒乖乖貼着我，也沒動。

徐家明把打包的兩斤海蔘給了侄子，見我表情不對，過來勸我：

“老婆，這桌數你收入高，能者多勞嘛。”

“一家人別計較這點小錢，我媽這麼疼彤彤，以後早晚能賺回來。”

不出五分鐘，包間只剩我們母女。

我看了眼賬單，沉默着掃碼支付，然後拍照發到徐家的大家族羣。

“元旦聚餐消費8萬，按7人AA每人11428元。”

“本月支持小叔買房及爸媽翻修共140萬，7人各20萬。”

“除了我和女兒，其他5人請三天內，把錢轉到我的賬戶。”

信息剛發出去，徐家明的頭像彈出來：

“你瘋了！都是一家人哪來的AA制，你賺得多，幫襯一下怎麼了！趕緊撤回，別丟了我們家的臉！”

我冷漠地敲着鍵盤：

“我賺得多所以我活該當冤大頭？結婚八年，我幫襯得還少嗎？”

“順便提醒你，你也在那5人裏，三天內記得轉賬。”

“晚一天，你們就等着律師函吧。”

2

發完消息，我把徐家明的微信和家族羣設爲免打擾。

然後帶着女兒去了海底撈。

她想喫的全都點上，她想喝的各來一杯。

女兒一開始還有些悶悶不樂，直到吃了最愛的小龍蝦，那張小臉才終於舒展。

半小時後再看手機，我發現徐家明在羣裏打圓場：

“大家別誤會，我老婆胡說八道呢。”

“都是一家人怎麼可能AA？打擾大家了，我替我老婆道個歉，祝各位長輩元旦快樂！”

後面跟着五個兩千塊的大額紅包。

親戚們領了紅包，紛紛勸他好好管我，又誇他家教好，知分寸懂禮貌。

婆婆冒了出來：

“我們徐家的孩子，自然比外人強。”

“有些外人啊，張口閉口就是錢，真是掉錢眼裏了。”

她說的外人自然就是我。

我把煮好的肉夾給女兒，在羣裏回覆：

“媽說得對，我一個外人和你們又不是一家的，當然要AA。”

“不過媽也提醒我了，徐家豪結婚的彩禮20萬，以及跟前妻離婚時賠償的50萬也都是我付的，AA下來正好每人10萬。”

“除了我和女兒，你們每人要還我311428。”

附上轉賬截圖後，整個羣都炸了。

婆婆的六十秒語音連發三個，個個都是怒吼：

“反了反了！A甚麼A！你嫁進來，人都是我們徐家的，錢也是徐家的！我花我自己的錢天經地義！”

“而且天佑才十歲，你這主意還敢打到我孫子頭上！”

徐家豪酒還沒醒，語音裏帶着大舌頭：

“嫂子你年薪百萬，這點錢不就是毛毛雨？你也太小心眼了，爲了一頓飯，跟我們這些小人物計較！”

最後是苗麗麗的陰陽怪氣：

“他前妻的錢跟我有甚麼關係？再說了，我一直覺得嫂子最大方、最有本事，不像我們只能賺點辛苦錢，今天這是怎麼了，工作不順心也不能把火撒到我們頭上啊。”

徐家明私聊發了十幾條，讓我趕緊撤回。

見我沒反應，他又打算去羣裏打圓場。

我平靜發了最後一句：

“既然你們不滿意，爸去世前，我幫忙還的80萬賭債也一併算上，湊個整抹個零，每人42萬，記得轉賬。”

羣裏徹底安靜了。

他們心裏肯定還窩着火，可他們也明白徐家明月薪三千多，徐家豪夫妻倆一毛不拔，我這八年究竟“幫襯”了多少。

再繼續說下去，每個人A的錢更多。

喫完飯，我帶女兒回了孃家。

爸媽早就看不慣他們徐家，直言我做得對，又心疼地給女兒包了大紅包。

第二天，我照例去律所上班。

中午前臺說有人找我，一出電梯，就看到苗麗麗哭得楚楚可憐：

“嫂子，你有甚麼怨氣衝我來，天佑才十歲，他上哪兒去湊42萬給你啊？”

旁邊的婆婆也哭天喊地：

“大家評評理啊！我年紀輕輕沒了老公，現在兒媳婦有錢了就不認婆婆，要逼死我們全家！”

我的助理想攔，我搖搖頭，點開手機錄像：

“媽，您別停啊，得說清楚我是怎麼逼死你們全家的？”

“弟妹你也別停，你倒是告訴大家，這42萬是怎麼來的？”

兩個人怨憤地瞪着我，徐家豪跑過來指着我鼻子吼：

“宋曦你別太過分！信不信我讓你在這行混不下去！”

我把鏡頭對準他：

“我還真不信，你可以試試。”

他們氣得臉色鐵青，又說了幾句狠話才罵罵咧咧走了。

幾分鐘後，我收到徐家明的微信：

“我家裏人都拉下臉去求你了，你還想怎麼樣？”

“宋曦，你非要把事做絕？”

我冷笑着，簡單回覆：

“你們5個每人42萬，還剩兩天半。否則，法庭見。”

“另外，我們離婚！”

3

下班後，趁着徐家明還在安撫婆婆，我回去收拾行李。

經過書房時，看到他的電腦屏幕亮着。

出於律師的敏銳，我點開瀏覽器記錄。

越看，臉越黑。

“女方賺得多，如何運作才能讓她淨身出戶。”

“女方支付最高撫養費，直到孩子結婚的法律規定。”

“婚前女方父母陪嫁的金飾，離婚能不能全歸男方。”

徐家明，這是打算讓我人財兩空。

深呼吸一口氣，我扭頭翻找抽屜，發現最深處藏了一沓票據。

兩條純金項鍊，6萬。

拎包的發票，38萬。

酒店消費單，零零總總加起來超過20萬。

這不對勁，我很清楚徐家明那點收入。

這些年一大家子花的都是我的錢，他就算把所有工資攢下來，也沒這麼多。

而且項鍊拎包我都沒見過，酒店消費的日子我在外地開庭。

心慢慢沉下去，我撥通銀行電話，查詢我偷偷以女兒的名義，給她存的教育基金。

爲了不讓婆家打這張卡的主意，我誰都沒告訴。

可銀行卻說，徐家明拿着戶口本和女兒的出生證明，以監護人的身份，把所有錢全部轉走。

一百多萬都沒了，現在一分不剩。

電話響了，律所的同事把調查結果發來，我兩眼一黑。

和徐家明開房的人，是他的青梅竹馬陳靜。

從去年她離婚開始，他就在不停給她轉賬，送她禮物。

我坐在書房，渾身發冷。

八年婚姻，我以爲我們之間的矛盾是婆媳關係、是他拎不清小家和大家孰輕孰重，是徐家的重男輕女。

沒想到還有更深的背叛。

手機振動，徐家明發來信息：

“離婚可以，但你的所有財產和彤彤的撫養權都得歸我。”

我盯着這兩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淚掉下來，砸在最上面那張酒店的消費單上。

然後我擦乾眼淚，打開錄音筆撥了過去：

“徐家明，你想要彤彤的撫養權和財產？”

“當然，彤彤是我徐家的孩子，必須歸我，養孩子也得花不少錢。”

“那你和陳靜都是離異了，之後打算結婚嗎。”

電話那邊死一般的寂靜。

再開口，他語氣顫抖：

“宋曦你胡說甚麼！”

“6萬的項鍊，38萬的包，酒店開房的記錄，還有其他款項，需要我一條條念給你聽，還是直接發到網上？”

“你查我？！”

徐家明惱羞成怒，一字一句都帶着咬牙切齒：

“宋曦我警告你，我給陳靜花錢都是有原因的！今天你敢把這事捅出去，我們就魚死網破！”

電話掛斷。

我把錄音整理好，又把瀏覽記錄截圖，把所有收據放進包。

離開前，媽媽突然打來電話：

“快回來！徐家明他們一家要帶走彤彤！”

大腦瞬間轟鳴，下一秒我奪門而出。

4

鄰居們堵在門口，我好不容易纔擠進去。

彤彤躲在爸媽身後，手背上好幾道抓痕，臉頰上有一個明顯的巴掌印。

我怒火中燒，恨不得拿把刀直接把他們捅了。

可這想法只閃過一瞬就被我壓下去，我用餘光瞥了眼家裏的監控。

身後婆婆一屁股坐到地上：

“大家都來看看，彤彤是我最疼愛的孫女，我帶孫女回家都不行，這是要我這個老婆子的命啊！”

徐家明假模假式的哀求：

“宋曦，這麼多人看着呢，我都答應跟你離婚了，就讓彤彤跟我回家吧，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

爸爸想上前理論，被我攔了下來。

徐家明說得對，這麼多人都在，誰先動手誰就輸了。

“你們想把彤彤帶走，也得問彤彤的意願。”

我話音剛落，彤彤就哭着喊：

“我不要跟爸爸走！爸爸和奶奶只喜歡堂哥，他們不讓我喫飯，還搶我的東西給堂哥！”

婆婆兩眼一瞪：“小死丫頭你胡說......”

苗麗麗急忙捂住她的嘴。

徐家明咳嗽一聲，扭頭對鄰居們說：

“唉，小孩子不懂事，她媽說甚麼她就信甚麼。”

“跟大家說實話吧，我跟我老婆之所以鬧離婚，因爲她仗着賺得比我多，太強勢了。”

“平時在家像老佛爺一樣，我跟我媽，還有我弟弟一家都得好好伺候着，可她脾氣太大，一點小事就要鬧離婚。”

“這次她更過分了，不知道從哪兒搞出的假賬單，讓我們搞甚麼AA制，我們每人要給她轉42萬！我侄子才十歲啊，一個十歲的孩子怎麼還42萬！”

他避重就輕，只提侄子，卻不提這些錢是怎麼算出來的。

看熱鬧的人不滿地皺着眉。

“嘖，過日子不能太強勢的，一家人哪能搞AA制，家和才能萬事興。”

“對啊，十歲能懂甚麼？你再缺錢也不能找孩子要啊！”

“小姑娘可千萬別跟她媽走，不然就這個性格，她這輩子都毀了！”

鋪天蓋地的數落圍過來，還有鄰居直接上手，要幫着徐家明搶孩子。

我擋在彤彤前面，包裏手機響了。

是律所上司發來的截圖：

“你老公在網上說你僞造賬單，利用律師職業威脅他們給錢，還加上咱們律所的名字。”

“現在你的客戶都要退錢，律師協會要求你暫停所有工作，接受調查。”

圖片裏，徐家明用他弟弟玩賽車的百萬粉絲賬號，發了幾十條視頻。

封面都用血紅的大字寫着：

【和律師結婚的悲哀，離婚要給她兩百多萬。】

網友們羣起而激憤，罵我是撈女，是律師界的毒蟲，要求吊銷我的律師執照。

這就是徐家豪說的，讓我在這行混不下去。

徐家明得意洋洋，小聲說：

“看到了吧，我們徐家可不是好惹的。”

“識相點就把彤彤和所有財產都給我，以後每個月給兩萬撫養費，再給我媽兩萬養老金，我就讓弟弟刪視頻，怎麼樣？”

“你放心吧，陳靜溫婉賢淑，不像你這麼強勢，她肯定能照顧好彤彤。”

我沒有接話，而是點開另一個頭像。

陳靜的前夫，去年是我幫他打離婚官司，得到了孩子的撫養權。

這次他發來十幾張照片——

徐家明和陳靜牽手逛街、進出酒店、在她家門口擁吻。

最後他留下幾個字：

“宋律師，禮尚往來。”

至此，所有證據都齊了。

手機鎖屏，我抬頭看向徐家明那張小人得志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