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幼兒園新來的轉學生是個撒謊精。

午睡時他說中午喫太撐睡不着，回家卻跟家長說我體罰他不準睡覺。

課間操他故意拽女生的辮子，打鬧時摔倒，回家卻說我故意推倒他。

我想着孩子還小，只要耐心引導就能改正。

直到他搶了其他小朋友的零食，卻因爲過敏導致嚴重休克送去搶救。

醒來後，他哭着對家長告狀。

“媽媽，我說不喫，是老師非要給我喫！”

“我不喫，她就兇巴巴地吼我。”

她媽媽衝進幼兒園，逼着園長辭退我，還要在網上曝光我。

“爲了幼兒園的聲譽，只能委屈你。”

“他爲甚麼只冤枉你，不冤枉別人，肯定是你有哪裏做的不對！”

我徹底心寒了。

於是我投放了教室裏的監控錄像。

“不如我們一起逐幀地看，我究竟是怎麼逼你喫的零食？”

1.

聽到高梓涵脫離生命危險的消息，我鬆了口氣。

下一秒，卻從園長嘴裏聽到一個荒誕的消息。

“高梓涵小朋友醒來後，跟家長說是你非要逼他喫堅果酥，現在他的媽媽已經在來幼兒園的路上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李園長：

“我沒有！我怎麼會在知道他對堅果過敏的情況下，還要逼他喫堅果酥？”

“李園長，你知道高梓涵平時就喜歡撒謊，這一定又是他隨口胡謅！”

我看着面前一臉爲難的李園長，心裏明白了甚麼。

也知道他接下來的話，可能是我不願聽到的。

“葉老師，事情已經發生了，已經不是追究誰對誰錯的時候。”

“梓涵媽媽是網絡上小有名氣的育兒博主，粉絲上百萬，這件事不給她一個滿意的交代，恐怕對整個幼兒園都有影響。”

“還有，他爲甚麼只冤枉你，不冤枉別人，肯定是你有哪裏做的不對！”

我心下一沉。

“所以，李園長的意思是，讓我一個人承擔下所有責任？”

還沒等她回答，辦公室的門被人猛地推開。

一個打扮精緻的女人氣沖沖地進門，身後還跟着一個小助理。

她就是高梓涵的媽媽，張麗麗。

一看見我，她滿臉憤怒。

“葉老師，你還有臉待在這裏？”

張麗麗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我的面前，指着我的鼻子罵道：

“我兒子不過調皮了些，你就看不慣他，故意逼他喫堅果酥！”

“你就是這樣爲人師表？你怎麼能這麼惡毒？”

我耐心解釋：

“梓涵媽媽，請您冷靜一下。”

“高梓涵過敏休克，我也很難過，但這件事不是我的責任。”

“面談的時候，我就瞭解到他對堅果過敏，自然不會給他安排含堅果的食物。昨天的點心時間，我也特意將他的堅果酥換成了牛奶布丁。”

張麗麗一臉不耐煩，認爲我的解釋都是狡辯。

“不是你的責任，那是誰的責任，我家梓涵嗎？”

“他都說了，是你硬要逼他喫的！”

“他一個五歲的孩子，難道還會冤枉你不成？”

她誇張的後退一步，突然面向助理，眼淚說來就來。

我這才發現，那個小助理的手裏，竟然拿着舉着手機支架。

“你開着直播？”

張麗麗抹了抹眼淚，語氣傲慢。

“開直播又怎麼了，你要是沒做虧心事，還怕別人說？”

我冷下臉：

“你這是侵犯我的肖像權！”

李園長一看這架勢，生怕我們吵起來，趕緊上前打圓場。

“梓涵媽媽，您先別激動，有話好好說，先把直播關了行嗎？這對我們幼兒園，實在影響不好！”

張麗麗冷笑一聲，聲音尖銳刺耳。

“你們幼兒園都出了這種虐待兒童的老師，還怕影響不好？”

“我就是要將這醜陋的事情公之於衆，我尚且是網紅博主都能遇上這種事，要是普通父母該怎麼辦？”

“今天我就是來討個說法的，你們必須辭退她！”

“並且，讓她在我的直播間，當衆向我兒子和我，下跪道歉。”

我斬釘截鐵地拒絕。

“不可能，我憑甚麼下跪。”

“就憑我的寶貝兒子現在還在醫院裏躺着！”

張麗麗紅着眼眶，激動地吼着。

“你差點害死他，他可是我們家的獨苗！我沒讓你償命，都已經是遵紀守法了！”

她轉向李園長，語氣不容置喙。

“李園長，你趕緊做決定，不然我直播間一百萬的粉絲，一人一個舉報，看你們幼兒園喫不喫得消！”

此時，她的直播間滾動着的，都是不堪入目的辱罵彈幕。

“教師裏的害蟲，滾出教育界！”

“心疼博主，這種師德敗壞的人不配當老師！”

“園長還在糾結甚麼，很明顯該開除這個老師吧，不會是關係戶吧？”

“肯定有後臺，這個老師還挺漂亮的，一看就被有錢人包養了！”

2.

李園長的臉色慘白。

她看向我的眼神，滿是掙扎和乞求。

我心下一沉，瞬間明白她的取捨。

她拉着我的胳膊，壓低聲音勸道：

“葉老師，你就委屈一下，好漢不喫眼前虧啊！”

“她的粉絲上百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你跟她硬碰硬，喫虧的只能是你自己。”

我失望地看着她，只覺得眼前的李園長很陌生。

當初我剛入職的時候，是她親自教我該如何做一個好教師。

在教師會議上，她最常說的就是，所有教育工作者都必須堅守初心。

可現在呢？

她又是否做到不負初心？

我甩開李園長的手，直視着張麗麗。

“我沒錯，爲甚麼要受這個委屈？”

“我十分確定，昨天高梓涵的點心換成了牛奶布丁。”

“是他自己，趁着我不注意，搶了其他小朋友的堅果酥喫，才導致過敏休克！”

我斬釘截鐵的聲音，讓在場所有人一愣。

但張麗麗很快恢復受害者的姿態，邊哭邊錘着胸口。

“你胡說！”

“我兒子最乖了，他從來不搶別人的東西，你不要爲了推卸責任，就給一個才五歲的孩子潑髒水！”

我嗤笑一聲，反駁道：

“梓涵媽媽，高梓涵才轉學插班來兩週，就因爲欺負別的小朋友，搶別人的玩具，請過兩次家長了。”

“雖然那兩次都是保姆來的，但是您應該記得吧，畢竟我親自跟您通過話。”

張麗麗的臉上閃過一絲心虛。

“呵，就算搶別人的東西，那也是你的責任！”

“對！你就是因爲他是插班生，故意區別對待，他只是好奇而已，你就說他搶玩具！”

她的邏輯簡直異於常人！

直播間的評論更是被他帶偏了。

“天啊，這個老師還故意區別對待，太噁心的吧？”

“想必是慣犯了，難道沒有別的家長站出來嗎？”

“要是我的小孩被老師這樣對待，我要心疼死......”

“孩子就是一張白紙，被這個老師這樣對待，博主應該早日帶梓涵去做心理疏導。”

“這種心理扭曲的人，是怎麼考上教師資格證的？”

我抬頭看向角落的攝像頭，心裏狂喜，每個教室裏都裝有監控。

只要調出昨天下午的監控錄像，就能證明我的清白了！

“口說無憑。”

“教室裏有監控，昨天下午點心時間發生的一切，都被監控拍了下來。”

“只要看了監控，就知道我到底有沒有撒謊了！”

聞言，張麗麗的哭鬧聲戛然而止。

她的眼神換亂，但很快鎮定下來。

“這是在你們幼兒園，誰知道你有沒有提前對監控動過手腳。”

我懶得理她的無理取鬧，只是死死盯着李園長。

這是最好的證明我的清白的方式。

可她的臉色臉色變了又變。

看了看咄咄逼人的張麗麗，又看了看我，最終她做出了選擇。

她對我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葉老師，不用調監控了。”

我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爲甚麼？”

“因爲，昨天下午的監控......”

“壞掉了。”

“甚麼都沒拍到！”

3.

“壞了？”

我都能聽到自己的聲音裏，帶着些許的顫抖。

怎麼會這麼巧？

前不久監控剛換了新，按理說不會這麼快出問題。

可是，爲甚麼偏偏就在昨天壞了？

我看着李園長臉上的心虛和無奈，瞬間明白了甚麼。

這並不是巧合，而是故意爲之。

她早就看過監控。

也早就，決定了捨棄我。

我的聲音裏帶着哭腔，看着眼前這個被我視爲恩師的女人。

“李園長，你確定要這樣嗎？”

李園長不敢與我對視，走到我身邊，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說：

“葉老師，算我求你，你就認下吧。”

“高梓涵的爸爸，是這次示範幼兒園評選的負責人之一，我們得罪不起他們家。”

“爲了幼兒園，只能犧牲你了。”

原來如此。

爲了評選，爲了所有人的利益。

我的聲譽和前途，只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我對李園長一直以來的感激和尊敬，在這一刻碎得一乾二淨。

張麗麗聽說監控壞了，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事到如今，你還有甚麼好狡辯的？”

“李園長，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馬上給我答覆！”

李園長深吸一口氣，面向鏡頭鞠躬。

“張女士，各位網友。我是此次涉事幼兒園的園長，對於高梓涵小朋友誤食堅果酥導致過敏休克的事情，我們深感抱歉。”

“經過我們的調查，我們認爲，此次事件中，梓涵所在班級的帶班老師葉棠老師，確實存在不良行爲。”

“所以我們決定，即日起辭退葉老師，並進行通報批評，希望其他老師引以爲戒。”

聽到這樣一番話，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李園長的話，讓我淪爲殘骸兒童的劊子手，將我徹底釘在教師界的恥辱柱上。

張麗麗滿意地笑了，直播間裏更是一片叫好。

我如同行屍走肉，走在熟悉的過道里。

同事們都像躲避瘟疫一樣，眼裏充滿了鄙夷和幸災樂禍。

甚至有人小聲議論着：

“看吧，我就說她平時裝得一副清高的樣子，肯定有問題。”

“做出這樣的事，還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真是噁心！”

收拾完所有東西后，我回到家，卻發現手機已經被打爆了。

無數的陌生號碼發來辱罵的短信。

網友順藤摸瓜，找到了我的社交賬號。

我曾經爲了記錄生活發表的視頻底下，充斥着各種惡毒的評論。

我的照片、住址和身份信息，全都被掛在網上。

甚至連住在同一個小區的鄰居，看我的眼神都帶着鄙視。

親戚們紛紛發來指責，似乎我就是個十惡不赦的人、

我坐在冰冷的房間裏，感覺無比窒息，感覺惡意從四面八方向我侵襲着。

就在我陷入絕望中時，手機的提示音驚醒了我。

一封郵件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來自監控系統的廣告。

當時監控系統換新，李園長當時在出差，便將這個工作委託給我負責。

當時工程師跟我介紹，爲了防止設備損壞導致重要資料丟失，所有的監控錄像，都會自動同步給雲端服務器。

而這個雲端賬號和密碼，正是由我親自設置的。

我猛地衝到書桌的電腦前，顫抖着輸入了雲端備份的網址。

4.

“登陸成功。”

當這四個字出現在我的眼前時，我的眼裏甚至因爲太過激動變得酸澀。

點開文件夾，裏面每一分每一秒的錄像文件，都按照時間順序，存放在那裏。

按照時間索引，我很快找到了那天下午的監控視頻。

我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積攢已久的委屈和不甘，在這一刻傾湧而出。

在那之後，張麗麗的流量再次上了一個高峰期。

她的直播間湧入大量伸張正義的“家人們”，而她的帶貨事業也因此變得爆火。

我被罵的有多慘，她就有多得意。

而李園長，因爲及時處理了我這個“無良教師”，也被譽爲“最美園長”。

擦乾眼淚後，我毫不猶豫地下載了高梓涵入園以來的所有監控視頻。

我花了一個通宵，將所有視頻整理成兩個部分。

第一個部分，是高梓涵入學以來的撒謊合集。

他推倒了別的小朋友，卻告訴我：

“是他自己滑倒的！”

他偷拿了同桌的奧特曼，還塞到自己的書包裏，被發現後，仍然滿口謊言：

“是他送給我的！”

他欺負別的小女孩，將人家的頭髮扯得生疼，被我批評還一副不服氣。

“我要讓我媽媽投訴你！”

第二個部分，是事發的全過程。

視頻裏，我特意走到高梓涵面前，將牛奶布丁遞給他，他卻一臉不滿：

“老師，爲甚麼其他人都是堅果酥，只有我不是！”

“你是不是偏心，我就要喫堅果酥！”

我耐心告訴他：

“梓涵，你對堅果過敏，所以不可以喫哦，老師給你換成了牛奶布丁。”

他沒再說甚麼，甚至還乖巧的點頭。

這時有另一個小朋友叫我。

可就在我轉身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同桌手裏搶走了堅果酥，塞到了自己的嘴巴里。

他還對着同桌做了個鬼臉。

我被同桌的哭聲吸引，發現他偷喫的事情時，已經爲時過晚。

他很快就出現了過敏反應，休克暈了過去。

只見我迅速抱起他，撥通了120電話......

將這些片段剪輯到一起後，我平靜地發佈在我那個被辱罵填充的社交賬號裏。

然後關掉手機，睡了這些天以來最安穩的覺。

等我醒來後，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開機後，一個陌生的電話率先打了進來。

我猶豫片刻，點了接通。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請問，是葉棠老師嗎？”

“我是高梓涵的爸爸，高建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