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去參加公司上市慶功宴的路上，我刷到一條匿名職場帖。

【公司上市的重要場合，老闆非要帶上不了檯面的夫人，該怎麼勸退還不撕破臉？】

我心想這老闆夫人真沒數，年老色衰還非要強融年輕人的局。

帖子下最高讚的回答：【故意把時間說晚兩小時，或者發個分公司的地址，讓她撲個空。】

車停在公司門口，我還在感嘆這招真損。

幸好我和老公不是，我們白手起家，既是夫妻也是創業夥伴。

然而下一秒，我刷到了丈夫那個「能幹」女祕書的微博。

五星級酒店頂層，香檳塔前，丈夫摟着她的腰，兩人共切蛋糕。

配文：【陪他在低谷，也陪他在巔峯，這纔是勢均力敵的愛情！】

我渾身冰冷，點開了老公兩小時前發我的微信。

【老婆你直接來城郊分公司，我們在這邊等你。】

1

手機屏幕上，林峯那條微信亮着，城郊分公司只有生鏽的設備，哪有慶功宴的影子。

我把手機扔到副駕，踩下油門。

開了六年的舊奧迪停在希爾頓酒店紅毯前。

保安揮着警棍拍打車窗：“幹甚麼的！眼瞎啊？”

“這也是你能停的地方？趕緊挪走！耽誤了裏面貴客的車你賠得起嗎？”

我推開車門，向他們解釋我是林總太太。

保安看了我兩眼，嗤笑一聲：“林總的愛人？大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剛纔林總明明挽着蘇小姐進去的，人家那身段那模樣才叫老闆娘。”

“你這種想混進去蹭喫蹭喝的我見多了，趕緊滾，不然我報警了！”

我掏出手機撥通林峯的電話。

響鈴三聲，掛斷。再撥。

接通，那頭傳來音樂聲，隨後聲音變小。

“老婆？你怎麼這時候打電話？”

“不是讓你去分公司嗎？我看那邊食堂大師傅說餃子餡都拌好了，就等你帶着員工包呢。”

我握緊手機：“林峯，我在希爾頓樓下。”

電話那頭一片死寂。幾秒後，他纔開口。

“你怎麼跑那兒去了？”

“這裏全是投資人和媒體，烏煙瘴氣的，我是怕燻着你。”

“再說了，你那身體受得了這種場合嗎？”

“聽話，趕緊去分公司，別在這兒給我添亂！”

代碼是我敲的，第一筆融資是我喝到胃出血拉來的。

“添亂？”

“林峯，你是怕我燻着，還是怕蘇曼看見我不高興？”

“謝嵐，你別無理取鬧！”

“蘇曼是公司功臣，這種場合她必須在！你一個全職主婦懂甚麼商業應酬？”

“趕緊回去！別逼我讓人把你請走，到時候丟的是你自己的臉！”

嘟嘟嘟——電話掛斷。

我盯着旋轉門，從包裏翻出一張泛黃的VIP金卡。

我把卡甩在保安臉上：“把你們經理叫出來，或者，讓我進去。”

保安撿起卡，退了一步。

電梯直達頂層，門一開，海報鋪天蓋地。

正中央，林峯站在蘇曼身邊。

蘇曼穿着深V紅禮服，挽着林峯。

海報下配着燙金大字：【攜手共創，未來可期——創始人：林峯&蘇曼】

我站在角落裏，林峯在臺上舉着話筒。

“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持，尤其是要感謝我身邊這位......”

他看向蘇曼：“蘇曼小姐。是她，陪我度過了公司最艱難的時刻。”

“是她的智慧和勇氣，成就了今天的上市！”

臺下掌聲雷動，蘇曼低下頭，嘴角上揚。

那件禮服，是我三年前定做的。

“成功的男人背後，總有一個默默付出的女人。”

“但蘇曼不一樣，她是能與我並肩作戰的戰友！這纔是新時代的女性榜樣！”

我指甲掐進掌心。

有人撞了我一下：“哎喲，大嬸，讓讓路，擋着我看林總了。”

我沒動，那人回頭，愣住了。

“這......這不是謝嵐姐嗎？”

周圍幾個人看了過來，林峯往這邊掃了一眼。

他的笑容僵住，瞳孔收縮。

他扔下話筒，快步走來，一把捏住我的手腕。

“跟我過來！”

2

林峯把我拖進宴會廳側面的備菜間，反手甩上門。

“謝嵐！你有病是不是！”

林峯整了整西裝袖口：“我讓你去分公司包餃子，那是給你面子！”

“你跑到這兒來幹甚麼？想毀了我的融資嗎？”

我揉着發紅的手腕：“融資？”

“我看你是怕我毀了你在投資人面前‘單身黃金漢’的人設吧？”

“還是怕蘇曼那個‘創始人’的身份穿幫？”

林峯指着我身上的衣服：“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

“頭髮亂糟糟，臉上連妝都化不勻，穿個幾年前的舊衣服。”

“不知道的以爲你是哪來的保潔大媽！”

“你站出去就是給公司丟人！給蘇曼丟人！”

我笑出聲來：“林峯，這公司叫‘嵐峯科技’，那個‘嵐’字是誰，你忘了嗎？”

“蘇曼她算個甚麼東西，拿着我的方案，穿着我的衣服，就能當創始人了？”

林峯壓低聲音：“閉嘴！甚麼你的方案？”

“你都在家待傻了！現在的市場環境你懂個屁！”

“蘇曼她是海歸碩士，她懂運營，懂資本！你呢？你只會算計今天的菜價是多少！”

我逼近他：“當初是你跪在地上求我回歸家庭，說孩子不能沒有媽。”

“說你需要一個穩固的大後方！”

林峯後退半步，撞到置物架。

備菜間的門被推開：“哎呀，峯哥，怎麼這麼大火氣？”

蘇曼走進來，她端着紅酒，挽住林峯胳膊。

“嵐姐也是想你了嘛，畢竟你在外面這麼優秀，她一個家庭主婦肯定沒安全感。”

“雖然......這身打扮確實有點不太合時宜。”

“剛纔好幾個投資人都問我那是誰家的家政阿姨呢。”

我盯着她的腰：“蘇曼，這衣服你穿着不嫌勒得慌嗎？”

“尺碼改大了吧？畢竟你這腰比我當年粗了兩圈。”

蘇曼臉色一僵，她轉頭晃着林峯胳膊。

“峯哥，你看嵐姐，人家好心幫她說話，她還人身攻擊我。”

林峯拍了拍她的手，轉頭衝我吼：“謝嵐！趕緊給我道歉！”

“蘇曼爲了今晚的宴會忙前忙後一個月，都累瘦了！”

“你一分力不出，還有臉在這陰陽怪氣？”

我看着他：“道歉？我看你是還沒睡醒。”

林峯看了眼時間：“行，你不走是吧？”

“謝嵐，我告訴你，這周本來要給你打的生活費和孩子下季度的國際學校學費，沒了。”

“林峯，那是你兒子的學費！”

“那也是你兒子！你想讓他退學，就繼續在這鬧！”

門外傳來騷動：“王總來了！快準備！”

林峯整理領帶要往外走，蘇曼拉住他，指了指我。

“峯哥，王總最討厭閒雜人等了。”

“嵐姐這身衣服......萬一被王總看見，以爲咱們公司連個正經門檻都沒有，那投資......”

林峯腳步一頓，他指着衣架上的黑白制服。

“換上。”

我看着他：“甚麼？”

“我說讓你換上！”

“你想待在這兒看也行，那就把服務員的衣服換上！別讓人認出你是我老婆！”

“否則，孩子明天就給我轉去公立學校！”

我顫抖着：“林峯，你還是人嗎？”

“少廢話！給你三分鐘，要麼換衣服去端盤子，要麼滾去分公司包餃子！”

他挽着蘇曼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峯哥，你也太嚴厲了，嵐姐也是好面子......”

“甚麼面子？沒錢哪來的面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套服務員制服。不能走。

我咬牙，脫下禮服，套上制服。

對着鏡子挽起頭髮，戴上口罩。

林峯，你想讓我當服務員？好。

3

我端着托盤穿梭在人羣中。

林峯帶着蘇曼：“這位是蘇曼，我們公司的聯合創始人，實際運營者。”

“哎喲，蘇總真是年輕有爲啊！”

“早就聽說嵐峯科技有個美女老總，百聞不如一見！”

蘇曼抿着酒：“哪裏哪裏，都是峯哥帶得好。”

我經過他們身邊。

“以前公司那個叫謝嵐的？害，那都是老黃曆了。”

“那就是個掛名的，早就回家帶孩子去了，腦子都不靈光了。”

“現在的核心業務全是蘇曼在抓。”

禿頂男人搓着手，笑着說：“哦，女人嘛，還是回歸家庭好。”

我捏緊托盤邊緣。

“哎，那個服務員！”蘇曼坐在沙發區，向我揮手。

“過來，把我裙襬理一下，有點拖地了。”

我沒動，旁邊名媛笑了。

“蘇總，這希爾頓的服務員怎麼傻愣愣的？”

蘇曼轉頭瞪我：“叫你呢！聾了？”

“快點過來給我提裙子！沒點眼力見，怎麼混進來的？”

我吸了一口氣，走過去，彎下腰，伸手去碰那個裙襬。

蘇曼手一斜，整杯紅酒嘩啦一下潑了下來。

酒液順着頭髮流進脖子，染紅襯衫。

“哎呀！”蘇曼跳起來，指着我。

“你長沒長眼睛啊！怎麼幹活的？”

“這可是高定禮服！你碰壞了賠得起嗎？”

周圍的人圍了過來。

“這服務員怎麼回事啊？”

“看着也不年輕了，怎麼做事這麼毛躁？”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漬，摘下口罩。

蘇曼愣住，隨即笑出聲來。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嵐姐啊？”

“怎麼？不在家帶孩子，跑來這就是爲了給我提鞋？”

“可惜啊，這鞋你都提不好。”

老張剛想喊“謝總”，被旁邊人拉住。

林峯撥開人羣走進來，臉色鐵青。

他看着渾身溼透的我：“怎麼回事？”

蘇曼紅了眼眶：“峯哥，嵐姐非要來當服務員，我想着給她個面子讓她幫忙倒酒。”

“誰知道她笨手笨腳的，還要故意把酒灑在我裙子上！”

“這裙子是你送我的，她是不是嫉妒啊......”

“謝嵐，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他指着地上的酒漬。

“你在家帶孩子帶傻了嗎？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趕緊給我擦乾淨！別在這丟人現眼！”

我抬起頭：“你說甚麼？”

“我說讓你擦乾淨！”

“沒用的東西，除了會花錢還會幹甚麼？趕緊擦！擦不乾淨這月生活費扣光！”

我看着林峯，這八年，餵了狼。

“好，我擦。”

我彎下腰，抓起桌上一塊滿是油污的抹布。

猛地起身，把抹布“啪”的一聲甩在林峯臉上！

4

抹布滑落，林峯臉上留下一道油污，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蘇曼尖叫：“啊！瘋了！你這個瘋婆子！”

她衝上來推我，我抓起香檳潑在她臉上。

“閉嘴！這裏沒你說話的份！”

蘇曼捂着臉，林峯反應過來，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油。

“謝嵐！你找死是不是！”他揚起手。

我盯着他：“打啊！林峯，你今天敢動我一下。”

“明天我就帶着傷情鑑定去婦聯，去媒體！”

“我要讓全江城的人都看看，剛剛上市的嵐峯科技老總，是怎麼家暴糟糠之妻的！”

林峯的手僵在半空，他收回手，整理衣領，看向賓客。

“各位，真是抱歉，讓大家看笑話了。”

“我太太產後抑鬱一直沒好，腦子有時候不清醒。”

“我也想給她治，可她偏信那些神棍，不肯去醫院......”

四周響起私語：“原來是精神病啊，怪不得穿成這樣。”

“林總真不容易，攤上這麼個老婆。”

“這種女人留在家裏就是個定時Z彈啊。”

蘇曼捂着臉哭：“嵐姐，你有病我們就治，你怎麼能這麼對峯哥......”

“林峯，想給我扣精神病的帽子？”我看向香檳塔。

“既然你說我有病，那我不發點瘋，豈不是對不起你的劇本？”

我抓住桌布，用力一扯！

嘩啦啦！！！水晶杯傾塌，玻璃碎裂。

蘇曼癱坐在地上，我站在狼藉中，攥着桌布。

“這婚，我離定了！”我指着林峯。

“嵐峯科技，是我謝嵐和林峯的公司！”

“你想把老孃踢出局？做夢！這公司我寧可毀了，也不會留給你們這對爛人！”

林峯喊道：“保安！保安死哪去了！”

“把這個瘋女人給我扔出去！扔出去！”

幾個保安衝上來，反剪我的雙手，玻璃渣刺進膝蓋。

林峯站在高處：“謝嵐，你給我滾！以後別讓我看見你！”

“還有，你想離婚？好啊，你一分錢也別想帶走！兒子你也別想見！”

蘇曼躲在他身後，笑着。

我被推出宴會廳，扔在電梯口。

“滾！真晦氣！”保安隊長按下下行鍵。

我靠在電梯壁上，渾身溼透，膝蓋流血，腳踝劇痛。

但無比暢快。龜縮五年，殼碎了。

走出酒店，外面下起暴雨，我走進雨裏。

林峯，蘇曼。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