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年後復工的家族聚餐，我老公的堂弟喝高了，摟着他肩膀大喊。

“哥，你太牛了，彩票中了三千萬，還讓嫂子以爲你生意失敗把房子都抵債了！”

我愣了一下。

三千萬？

我老公宋祁跟我說的是他欠了三百萬高利貸。

他說爲了還債，只能假離婚，把我和孩子的名字從房產證上抹掉。

我看着他堂弟那張醉醺醺的臉，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份離婚協議又看了一遍。

宋祁爲了讓我“淨身出戶”，主動簽下了那條“婚內重大過錯方，所有財產歸另一方所有”的附加條款。

他是重大過錯方，那他中的三千萬，落進我口袋合理合法吧。

1.

宋祁握着方向盤，側臉的線條緊繃。

“宋祁。”

我開口，聲音乾澀，“你堂弟說的是甚麼意思？”

他目不斜視，語氣是我熟悉的、帶着一絲不耐的安撫。

“小初，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喝多了就滿嘴跑火車，他的話你也信？”

“三千萬？他怎麼不說我中了三個億？”

他嗤笑一聲，彷彿在嘲笑我的天真。

“我要真有三千萬，還用得着跟你演這齣戲？還用得着把爸媽的老本都搭進去？”

“你不相信我？”

“我沒有不信。”

我抬起眼，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不出顫抖。

可是，三千萬.......

這個數字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是一個醉鬼能隨口胡謅出來的。

“我只是在想爲甚麼小哲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宋祁終於轉過頭看我，眉頭緊鎖，眼神裏全是失望。

“林晚，我們結婚五年了，我以爲你至少是信任我的。”

“公司出了多大的窟窿你不是不知道，高利貸的人天天上門，你忘了？”

“我這麼做，是爲了誰？是爲了保住這個家，爲了你和孩子以後還能有個安身的地方！”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被誤解的委屈和憤怒。

“你現在因爲一個醉鬼的話來質問我？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是啊，前段時間，家裏確實雞犬不寧。

總有面目不善的人上門，用紅色的油漆在門上寫“欠債還錢”。

宋祁每天回家都愁眉不展，一夜之間白了好多頭髮。

爲了不連累我和兒子安安，他提出假離婚，將我們母子的名字從房產證上抹掉，房子暫時“抵押”給他一個絕對信得過的朋友。

他說，等風頭過去，他東山再起，我們就復婚，一切都會回到正軌，他會加倍補償我。

我信了。

我拿出我所有的積蓄，甚至回孃家借了錢，湊了五十萬給他。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至極。

三千萬的彩票，變成了三百萬的債務。

他真敢想，也真敢做。

回到家，門口堆着我們打包好的幾個行李箱，那是準備明天“搬離”這個家，去我父母那暫住的。

牆上，我們一家三口的婚紗照和全家福已經被取下，只留下幾個孤零零的釘子眼，刺得我眼睛生疼。

宋祁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聲音溫柔。

“小初，委屈你了。這段時間你和安安先去爸媽那住，等我把債還清，一定風風光光把你們接回來，給你和安安換個更大的房子，好不好？”

“相信你老公的能力，嗯？”

我沒有動，任由他抱着，胃裏卻一陣翻江倒海。

如果不是宋哲那一聲醉後的真言，我恐怕會沉浸在這個精心編織的騙局裏，直到被他像垃圾一樣徹底踢出局。

2.

第二天一早，宋祁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爲我準備了精緻的早餐。

他將溏心蛋推到我面前，臉上掛着殷勤而又疲憊的笑。

“小初，快喫吧，喫完我們早點去把手續辦了。我約了債主下午見面，得把離婚證給他們看，讓他們相信我們確實沒關係了。”

他演得太逼真了，連細節都如此周到。

他越是這樣體貼入微，我心裏的寒意就越重。

我慢條斯理地用勺子將溏心蛋戳破，看着黃色的蛋液緩緩流出，就像我此刻正在淌血的心。

“怎麼了？不合胃口嗎？”他見我遲遲不動，小心翼翼地問。

我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抬眼看他：“宋祁，我想了一下，離婚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宋祁的眼神瞬間警惕起來：“甚麼條件？”

“我要在協議上再加一條，”我慢慢說道，

“離婚後，安安的撫養權必須無條件歸我。”

他臉色微變，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甚至帶着一絲縱容的笑意。

“當然歸你，我現在的狀況怎麼帶孩子？這個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

“口頭說的不算。”

我態度強硬，寸步不讓，

“必須白紙黑字寫清楚，並且拿去公證。”

他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不耐，但爲了讓我儘快簽字，還是擠出笑容：“好，都聽你的。只要你肯配合我，甚麼都好說。我們現在做的一切，不都是爲了安安的將來嗎？”

他又把安安搬出來當擋箭牌。

看着他虛僞的嘴臉，我差點沒忍住當場吐出來。

我藉口去房間拿身份證，反鎖了房門，立刻拿出手機，給我最好的閨蜜周晴發了條信息。

周晴是個電腦高手，人脈也廣。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用最快的速度說了一遍，她那邊直接炸了。

“我靠！宋祁這個驚天大渣男！我就說他那張小白臉看着就不像好人！你等着，我現在就找人查！他祖宗十八代我都能給他扒出來！”

我讓她重點查兩件事：一是我們市近兩個月的彩票中獎公告，特別是城西那一片的。

宋祁的公司就在城西，他有下班後在公司附近買彩票的習慣。

二，查他近半年的所有消費記錄和開房記錄。

直覺告訴我，事情絕不僅僅是三千萬這麼簡單。

一個男人能對共度五年的妻子和親生兒子下狠手，背後一定有更骯髒的推手。

刪掉所有聊天記錄，我深吸一口氣，走出房間。

宋祁已經等在門口，見我出來，立刻急不可耐地拉住我的手。

“小初，我們快走吧，別耽誤了。”

他的掌心一片潮溼，看得出來，他比我還急。

我任由他拉着我出門，心裏卻在飛速盤算。

我需要證據，一個能把他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證據。

3.

去民政局的路上，宋祁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掛斷，順手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儘管動作很快，我還是瞥見了屏幕上閃過的兩個字——“依依”。

頭像是個年輕的女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沒過幾分鐘，我的手機就響了，是婆婆。

我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邊就傳來了婆婆聲嘶力竭的哭喊。

“林初！你到底想怎麼樣啊！我兒子都要被逼死了，你還在這裏拖拖拉拉，提各種條件！你還有沒有良心！是不是非要看着我們家破人亡你才甘心！”

我把手機拿遠了些，宋祁緊張地看着我，用口型無聲地說：“別理她。”

這對母子，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宋祁都跟我說了，他只是想暫時保護你們母子，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呢？”

“他一個大男人在外面承擔多大的壓力，你不安慰他，還給他添亂！我怎麼就這麼命苦，娶了你這麼個喪門星！”

我冷冷地聽着，一言不發。

我越是沉默，她罵得越起勁，那些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直到她罵累了，我才直接掛了電話。

宋祁如釋重負，趕緊討好地對我說：“小初，我媽就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家庭婦女，她也是心疼我，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淡淡地應了一聲：“放心，不會。”

我的回答讓他徹底放了心。

他以爲我被婆婆的電話徹底罵服了，以爲我還是那個可以被他們母子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到了民政局門口，我卻停下了腳步。

“等等。”

宋祁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壓着火氣問：“林初，你到底想幹甚麼？別太過分！”

“那條【婚內重大過錯方，所有財產歸另一方所有】的附加條款，”我直視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去公證處，單獨做一份公證。證明我們雙方都清楚並自願接受這個條款的法律效力。”

宋祁愣住了，他大概覺得我的要求簡直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這不就是協議裏的一條嗎？有必要這麼麻煩？”

“有必要。”我態度堅決，

“不然我不籤。我怕你將來反悔，說我用計謀騙你簽了這份不平等的協議。”

我用手背揉紅了眼眶，“畢竟我真的不想同你離......”

他的手機屏幕又亮了，還是那個“依依”。

他看了我一眼，我擺出一副根本不想和他離婚，想與他共渡難關的可憐模樣。

再他又一次摁掉依依的來電後，他擰着眉點頭，

“好！”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

“那就去！只要你肯簽字，怎麼都行！”

我閉了閉眼睛，

“宋祁！”

“你有沒有甚麼話想對我說的。”

他沉默了三秒後，聲音平靜，

“對不起，小初，我不應該瞞着你公司早就生意下滑，負債累累的。”

心裏最後一絲僥倖破滅了。

宋祁，希望將來你不會後悔。

從此刻起，宋祁，我要你那三千萬，以及你的一切。

4.

從公證處出來，我手裏捏着那份滾燙的公證書，心終於定下了一半。

宋祁的耐心已經全部耗盡，他幾乎是拽着我，再次衝回了民政局。

這一次，我沒有再提任何要求，配合地完成了所有流程。

當工作人員把兩本暗紅色的離婚證遞到我們手上時，我清楚地看到，宋祁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極力壓抑卻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自由了。

他以爲他帶着三千萬的鉅款，終於徹底擺脫了我這個礙事的“黃臉婆”。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陽光有些刺眼。

宋祁臉上的溫柔和耐心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鬆開我的手，恢復了一貫的冷漠和高傲。

“好了，林初。”

我看着他，沒說話。

“房子那邊我已經抵出去了，你今天就帶着安安搬去你爸媽家。家裏的東西，你想要甚麼就帶走，也算是我對你最後的一點補償。”

他的語氣，像是在打發乞丐。

“你放心，”

他假惺惺地補充了一句。

“等我將來東山再起，不會虧待你們母子的。”

我點點頭：“好。”

“要是遇到甚麼困難，也可以給我打電話！”

我的順從讓他很滿意，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施捨般的憐憫。

他大概覺得，我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家庭破產”和“離婚”雙重打擊，徹底擊垮了。

這時，我的備用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是周晴發來的消息。

“搞定了！第一，彩票中心那邊我託人查了，半月前城西的體彩店確實出了一個三千萬的大獎，兌獎人信息雖然保密，但我搞到了彩票中心的內部監控截圖，中獎那天那個時間段，只有宋祁的車停在門口！”

“第二，更勁爆的來了！柳依依，26歲，宋祁公司的前臺，進公司三個月倆人就勾搭上了。”

“我查了她近三個月的消費記錄，全是奢侈品！還查到了一張市婦幼保健院的B超單，懷孕8周，上面的緊急聯繫人，填的是宋祁的手機號！”

消息下面，附着一張照片。

我點開圖片，看到“懷孕8周”那幾個字，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

八週。

也就是說，在我爲了他所謂的“債務”擔驚受怕，夜不能寐的時候，他正和另一個女人享受着新生命帶來的喜悅。

所以，生意失敗是假的，欠高利貸是假的，爲了保全我們母子才假離婚.......全都是假的。

真相是，他中了三千萬，他有了新的愛人，她懷了他的孩子。

而我，和我的孩子，成了他奔向幸福新生活的，礙事的絆腳石。

5.

離開民政局後，我直接去找了閨蜜周晴。

“晴晴，幫我。”

“你說，上刀山下火海！”

“我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宋祁和那個女人，當着所有人的面，身敗名裂的契機。”

周晴眼珠一轉：“有了！宋祁他媽不是最愛面子，最喜歡搞甚麼家族聚會嗎？下個月就是他媽的六十大壽了吧？”

對，婆婆的六十大壽。

宋祁是個孝子，尤其是在他自以爲飛黃騰達之後，一定會把這次壽宴辦得風風光光，邀請所有親戚朋友來見證他的“成功”。

那將是最好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