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媽媽的勸飯娃娃。

妹妹不喫飯，媽媽就把燒好的肉丸夾給我。

等妹妹饞了，那顆丸子就會被搶走，喂進妹妹嘴裏。

媽媽總說：“妹妹身體弱，你是姐姐，要懂事。”

八歲這年，又是最後一個肉丸子。

媽媽笑着遞到我嘴邊，我鬼使神差地一口吞下。

媽媽卻一巴掌扇在我臉上，把我從椅子上推了下去。

“餓死鬼投胎，那是給你妹妹的！”

我的後腦勺重重磕在桌角，世界瞬間黑了下去。

再睜眼，我看見媽媽正抱着妹妹，語氣溫柔。

“不哭了，姐姐壞，媽媽罰她。”

她看都沒看地上的我，抱着妹妹出了門。

“跪着反省，甚麼時候認錯，甚麼時候起來。”

門“砰”一聲關上了。

我從地上爬起來，想跟她說我錯了。

可我一低頭，卻看見我還跪在地上。

媽媽，這一次，我再也不搶妹妹的肉丸子了。

......

紅燒肉的香味，濃得有些發苦。

我跪坐在餐椅上，雙手抓着桌沿，肚子又開始叫了。

“咕嚕—”

妹妹皺着眉，把面前的碗推開。

“不喫，肥肉好惡心！”

碗摔在桌上，米飯灑出來幾粒。

媽媽沒生氣，她耐心地把灑出來的米飯撿回碗裏。

“這可是外婆家送來的土豬肉，香着呢。”

“我不喫！”妹妹開始蹬腿。

媽媽嘆了口氣，把視線轉向了我。

“果果。”

媽媽夾起最後那顆最大的紅燒獅子頭。

醬汁順着肉丸滴下來，落在白米飯上。

“這丸子真香啊，果果想喫嗎？”

我拼命點頭，口水瞬間湧滿了口腔。

我已經兩天沒正經喫過飯了。

昨天剩下的麪條被倒進了垃圾桶，因爲媽媽說隔夜的不健康。

但我可以喫，我想說我不怕不健康。

“想喫啊？”

媽媽把肉丸遞到我嘴邊，熱氣撲在我的鼻尖上。

“真香，咬一口？”

媽媽哄着我，眼睛卻瞟向妹妹。

妹妹停止了蹬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顆肉丸。

那是她的。

我知道那是她的。

流程我都很熟了，我應該張開嘴，裝作要咬下去。

然後媽媽會手腕一轉，把肉丸塞進妹妹嘴裏。

妹妹會得意地嚼着，衝我做鬼臉。

我會嚥下口水，看着她喫完。

這次也該是一樣的。

我張開了嘴，肉丸碰到了我的嘴脣。

太香了。

真的太香了。

我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牙齒已經合上了。

“啊嗚。”

一大口，整個肉丸被我捲進了嘴裏。

我沒嚼，直接吞了下去。

滾燙的肉丸順着食道滑下去，燙得我胸口發疼。

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只覺得，胃裏那隻抓撓了兩天的手，終於鬆開了。

妹妹愣住了，媽媽也愣住了。

下一秒，尖叫聲刺破了耳膜。

“哇——”

妹妹把碗掃到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她吃了我的肉，那是我的！”

媽媽的臉瞬間扭曲。

“啪！”

臉頰火辣辣的疼，耳朵裏嗡嗡作響。

嘴裏還有沒散去的肉味，現在混進了一股血腥味。

“餓死鬼投胎啊你。”

媽媽指着我的鼻子罵。

“那是給你妹妹開胃的，誰讓你真吃了？”

“給我吐出來！”

她伸手來摳我的嘴，指甲劃破了我的牙齦。

可肉丸已經進肚子裏了。

吐不出來了。

妹妹哭得更大聲了，躺在地上打滾。

“我不活了，姐姐搶我喫的，我要喫肯德基！”

媽媽心疼壞了。

她鬆開摳我嘴的手，轉身要去抱妹妹。

轉身時，她看見我還坐在椅子上，一臉呆滯。

她心裏的火沒處撒，猛地推了我一把。

“滾一邊去，看見你就煩！”

我很輕，整個人從椅子上飛了出去。

“咚！”

一聲悶響，後腦勺磕在了實木餐桌的尖角上。

眼前的一切開始變黑。

媽媽憤怒的臉，妹妹張大的嘴，還有地上碎裂的瓷碗。

我軟軟地滑下去，膝蓋跪在地板上，上半身趴着，頭垂得很低。

像是在認錯。

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秒，我想的是：

那顆肉丸，真好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