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出身音樂世家，可未婚妻江若雪卻是個五音不全的音癡。

訂婚那天，她繞樑三尺的鴨子音甚至一度成爲圈子裏的談資。

本來這只是個小插曲，偏偏公司最大的投資方玩心大起，聲稱若是三個月後的婚禮上，我能教會江若雪唱歌，他纔會繼續投資。

然而兩個半月後，再一次經歷了漫長的八小時教學，聽着她依舊走調的聲音，我疲憊地放下吉他。

“雪兒，再有半個月時間就是我們的婚禮，公司如今急需那筆資金注入，你，能不能再努力點......”

江若雪已經沙啞的聲線帶着濃濃的委屈。

“我都說了，我就是不會唱歌，再說了，我看那個張總就是開個玩笑，總不可能真的因爲我不會唱歌就取消投資吧，你別太小題大做。”

我無奈苦笑，資本的遊戲，本就是如此兒戲。

當晚，我正焦頭爛額想着怎麼跟投資方解釋時，無意間刷到了國外劇團的視頻。

評論區點贊最高的評論引起了我的注意。

【誰還記得當初姜寒大神身邊那位百靈鳥，唉。】

【樓上的別提了，那位百靈鳥早就嫁人了，還是當地赫赫有名的音樂世家呢。】

我一開始以爲是巧合，直到評論區有人發出一張古早的劇照.

看着舞臺上身穿華服，光彩奪目的江若雪，我突然覺得，這場僵持五年的感情，沒意思透了。

1.

評論區的衆人還在不停猜測感慨，屏幕前的我，早已全身冰冷僵硬，握着鼠標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們說，江若雪曾經爲了姜寒，放棄了自己最愛的音樂學院，選擇陪那時候還籍籍無名的姜寒在酒吧裏賣唱。

他們說，姜寒第一場個人音樂劇裏的寒夜飄雪，就是寫給江若雪的。

他們還說，這兩個人的愛情，曾經多麼多麼的轟轟烈烈。

我麻木的滑動着滾輪，看着那一張張泛黃的劇照。

我第一次覺得，這個我深愛了五年的女人，竟然是那麼陌生。

她的眉眼，她的一顰一笑，都是那麼的陌生。

外人口中的她，不再是我面前那個性子恬淡的少女，而是街邊酒吧的火辣女郎。

照片上的她褪去了那身潔白長裙，穿上了誇張的皮衣，烈焰紅脣，在舞臺上恣意張揚。

每一張照片中的她，都用那種滿懷愛意的目光，看着身邊的男人。

......

手中的菸頭燙到手指那一刻，我才突然驚醒。

如同一個溺水的人想要拼命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般，我找到評論區的那個賬號，自虐一般翻看着她和姜寒的曾經。

最後一次動態更新，是在五年前。

內容只有短短一句。

【你走以後，我不會再成爲別人的百靈。】

下方附帶了一個鏈接。

點開，是一段憂傷的旋律，帶着江若雪的婉轉低吟。

我的心臟瞬間抽痛，彷彿被人狠狠抓了一把。

這段旋律，談戀愛的時候，我曾在她口中聽到過。

那是我們訂婚夜的晚上，起夜時，我發現枕邊空了。

走出房間後，便聽到了那段旋律。

江若雪坐在陽臺上，癡癡地看着窗外，嘴裏哼着悲傷的調子，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

我心疼地上前將她擁在懷中，同時又很驚訝，一向五音不全的她，怎麼會如此好聽的曲調。

她說，那是她的外婆生前教給她的，也是她唯一的曲子。

我相信了。

還陪她去老家呆了一段時間。

現在想想，我還真是好騙。

一張張照片，一段段旋律。

不知何時，我的視線變得模糊。

那些旋律有的我很熟悉。

因爲我曾在國外的音樂會上聽到過。

那時候我還在感慨，甚麼樣的作曲家，才能做出如此悲傷的曲調，宛如戀人的分別。

我突然想起，當時臺上演奏着的姜寒，目光分明直勾勾看着我和江若雪所在的方向。

“這麼晚不睡覺幹嘛呢？“

江若雪穿着睡衣，走進依偎在我懷裏。

我轉過頭，問出了那個我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如果張總說的是真的，如果你在我們結婚那天不能做出改變，他就撤資，怎麼辦？”

我死死盯着她的雙眼。

捫心自問，過去五年裏，我將她視若珍寶。

而且在一切這五年時間，她也盡心扮演着二十四孝女友。

對於她的過去，我不在意，畢竟每個人都有過去。

如果她願意爲了我們的未來考慮，那就證明她心裏已經沒有了過去。

那我也可以裝作甚麼都不知道，繼續和她完婚。

可江若雪卻沒有絲毫遲疑，甚至有些不耐煩地丟下一句。

“你能不能不要再逼我了，我都說了，我不會，再說了，要是因爲這件事張總就撤資，說明他也不是甚麼靠譜的人。“

她用最自然的語氣來欺騙我。

明明互聯網上，她曾經的一切都有跡可循。

可她依舊理直氣壯地將問題拋回給我。

我輕輕將她推開，在她疑惑的目光中，緩緩開口。

“是麼？”

“江若雪，你是不是真的覺得我是傻子？”

2.

我沒有打算裝聾作啞，而是將殘酷的事實就這麼血淋淋的揭開。

江若雪沒有慌張，也沒有絲毫表情，只是平靜地看着我。

“就因爲一些曾經的片段，你就要來質問我麼？。”

她理所當然地開口。

“的確，我曾經深愛過他，也曾經有過一段往事，但那都是過去了。”

“我騙了你是我不對，但五年前我就發過毒誓，永遠不會再唱歌，你爲甚麼要逼我呢？”

永遠不會？

我只覺得可笑。

“那爲甚麼訂婚那晚，你會唱他給你寫的曲子？你別告訴我說，你只是無聊。”

“承認吧江若雪，你就是放不下他。”

江若雪沉默了，許久，她衝我靠近，挽住我的胳膊。

試圖和之前吵架那樣，把頭靠近我懷裏撒撒嬌，我就會當做甚麼都沒發生。

可是，這次我不想妥協。

我抽出自己胳膊，站起身，居高臨下看着她。

她的眼裏閃過一絲不耐煩，起身，頭也不回地出門。

“再有半個月就是我們的婚禮，我不想和你在這些事上過多糾纏，你自己冷靜一下吧。”

她的語氣平靜，似乎這真的是甚麼無關緊要的事。

在她出門前一刻，我沙啞開口。

“如果面臨困境的不是我，而是姜寒，江若雪，你會怎麼選擇？”

不久前，姜寒的工作室突然在網上高調宣佈，樂團新創作了一首曲子，差一位主唱。

那句“誰纔是那位百靈鳥”，就差把江若雪的名字標上去了。

這也是爲何網絡上，會再次掀起磕寒雪二人CP熱潮，我也能發現真相的原因。

他們只在乎自己心中的BE戀人，絲毫不顧及，其中一人即將成家。

江若雪沒有回答，我和她就這麼僵持着。

直到刺耳的門鈴聲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上前，打開房門。

看清來人那一刻，我的呼吸驟然一滯。

全身溼透的姜寒站在門口，看上去有些無助。

四目相對，不等我開口，江若雪衝過來將我推開，滿臉複雜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姜寒，你怎麼......”

姜寒苦澀一笑。

“本來不想來打擾你的，可馬上就要演出了，我實在沒辦法了......”

“先進來說......”

江若雪完全不顧我的反應，拉着姜寒就進了屋，甚至貼心地幫他燒了熱水。

我這個男主人，卻像是個外人般，旁觀着自己的妻子對着另一個男人大獻殷勤。

“雪兒，我知道突然上門有些冒昧，可我實在沒辦法了，這首曲子......只能你來。”

姜寒的語氣帶着落寞，以及絲絲祈求。

“可半個月後，剛好是我們的婚禮。”

我在旁開口提醒，試圖讓江若雪恢復一絲理智。

可她卻急忙打斷我的話頭。

“婚禮往後推遲一些也沒事。”

她溫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阿寒，我知道這場演出對你來說很重要，你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你全身都溼透了，趕緊去洗一下吧，我替你放了熱水。”

姜寒衝我禮貌一笑，可我分明看到，那笑容裏帶着些許得意。

浴室門關上那一刻，江若雪瞬間變了臉色。

“你甚麼意思？我只是想成全他的夢想，也是順便彌補自己的遺憾，你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

“你把自己曾經的愛人帶回家，在我面前對他大獻殷勤，還說我上綱上線？！”

我們爆發了五年以來最激烈的一場爭吵。

直到姜寒穿着我的睡衣出門，滿臉歉意地打斷我們。

“你們不要因爲我而吵架，如果不方便的話，就算了吧。”

“不用管他。”

3.

江若雪直接站在了他身邊。

“我是成年人，擁有自己的思想，蘇澈，你要是覺得我和你訂了婚，就該安分守己地當個家庭主婦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婚禮要麼推遲，要麼乾脆取消，你自己選。”

這話一出口，連姜寒都微微一愣。

估計他自己都沒想到，江若雪會爲了他做到這種地步。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你要爲了他，取消我們的婚禮？”

要知道，她爸的公司多年前就幾經破產，要不是我一直背後偷偷幫忙，估計早就倒閉了。

江若雪自己也清楚，沒了我家的幫助，她甚麼都不是。

可如今，她爲了自己的前任，居然要取消跟我的婚禮？

劍拔弩張之際，姜寒突然開口。

“雪兒，對不起，是我莽撞了，結婚畢竟是你的人生大事，我的音樂會不開也罷，我先告辭了。”

嘴上說着告辭的話，可他卻連腳步都沒挪動一下。

“你不用走。”

江若雪抓住他的手。

“一切都只是爲了藝術而已，是他自己小人之心，不必理會。”

爲了藝術？

那爲甚麼在我面前就是五音不全，在前任面前就可以爲了藝術呢？

空氣陷入沉默。

許久，我聽到自己的聲音。

“既然是爲了藝術，那你就去吧。”

江若雪神色一鬆，剛要開口，就聽到我的後半句。

“去了就不用再回來了。”

江若雪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緊皺，聲音冷的像冰。

“你非要這時候跟我耍小脾氣嗎？”

“你知不知道，當年阿寒一個人考到國外的音樂學院，一步步獲得今天的地位有多不容易。”

“你知不知道這場巡演對他來說意味着甚麼？我作爲朋友去幫一下有甚麼不行的？”

我平靜地看着她，心中刺痛。

他姜寒不容易，我就容易了嗎？

種種委屈和不甘湧上心頭，我低下頭，斂去自己的眸子。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的未婚妻，爲了曾經的愛人，欺瞞了我整整五年。”

“我還是那句話，你要走，可以，走了就別回來。”

江若雪定定地看着我，我本以爲她多少會愧疚，會說幾句好話。

再不濟，她假裝服個軟都行。

然而，她只是冷冷哼了一句。

“隨便你，但別怪我沒提醒你，婚姻不是兒戲，不是你說取消就能取消的。”

說罷，她甚至連行李都沒收拾，拉着姜寒大步離開。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空蕩蕩的房間留我一人。

我頹然坐在沙發上，許久，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

“你好，三十號的婚宴，幫我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