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與沈易安破鏡重圓的第二日,他外室生的兒子忽然失蹤。
沈易安闖進內室,死死扼住我的喉嚨,逼我交出孩子。
我竭力辯白,他卻目眥欲裂掐得更緊。
“除了你還有誰?你們沈家當年爲了要挾我父親,將我搶走囚禁,如今你又劫我兒子求寵?!”
“下跪求我回來,不就是貪圖侯府的富貴?”
爲了逼出孩子去向,他將刻着“人販”字樣的烙鐵印遍我的臉頰。
又把我與渾身發燙的女兒關在陰冷的祠堂。
七日後,外室子與同窗採風歸來。
我們終於見了天日。
沈易安輕描淡寫地道歉,“下次我會查清再說。”
我心痛抱緊女兒
重回侯府,不是爲了榮華富貴。
只因我女兒身患奇病,藥王谷斷言只有一月壽命。
我只想滿足她願望單子上最後一條:
我許諾過一定會完成她願望單子上的最後一個願望。
爹孃陪在她身邊,一家三口齊齊整整。
不論生死。
1
見我與女兒面色慘白,沈易安眼中掠過一絲不忍。
他生硬地將我拽起扔在牀榻上。
托起女兒沈夢璃時,沈易安身形微頓。
“璃兒爲何這般輕?”
我心下難過,
自患下這腦中生蟲的奇病,女兒便日見消瘦,喫不下東西,就連喝口水都能嘔出來。
我這個做孃的甚麼也做不了,只能看她越來越瘦。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在沈易安也沒想聽,
他快馬加鞭找來御醫。
大夫診斷出女兒病容異常,幾次三番想說明女兒病情。
卻被我岔開話題。
被診出奇病後,女兒逼我立下誓言,她死前絕不讓沈易安知道她的病情,
她只盼最後的時光能有爹孃快樂相伴。
我哭着點頭要替她守下這個祕密。
女兒朝沈易安伸出小手,軟聲喚:“爹爹,抱!”
沈易安剛彎下腰,
大門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呂清音焦灼的聲音傳來。
“侯爺,朝兒發熱了!”
沈易安神色驟變,推開女兒小手,拉着太醫匆匆離開。
我看着女兒眸中星光倏然黯淡,怔怔伸着手望父親背影的模樣。
咬咬牙,我拽住沈易安的衣袖,滿眼懇求的望着他。
“沈易安,就這一次,求你留下來陪陪璃兒......”
回應我的,是沈易安厭惡的眼神。
那種完全不加掩飾的憎惡。
“別碰我!我嫌髒。”
內室門被重重摔上。
我無力的抱緊女兒。
對啊。
在他心裏,我是世上最骯髒的人。
沈易安十歲那年,被我父親柳太傅派人從學堂綁走,囚在沈家別院。
那年朝堂爭鬥激烈,父親爲了牽制他的父親永昌侯,選擇了最卑劣的手段。
沈易安起初寧死不從,咬人時如一頭兇悍幼獸。
後來,他像狗一樣被栓在籠子裏,絕食不喫飯。
夜深人靜,我將燙壞胸膛的大餅遞給他,木然道:
“你要喫飽活下去,纔能有機會復仇。”
沈易安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無視他目光,將傷藥一併遞上。
月光照亮我手臂上交錯的舊疤——那是父親爲逼我取悅皇子,一次次用戒尺抽打的痕跡。
沈易安一怔,嗓音沙啞,“是你爹?”
我沒說話。
他伸手接過藥,咬牙切齒開口:
“我定會帶你逃出去,S了這狗賊!”
我沒把他話放在心上,偷偷離開了。
我是沈家三小姐,卻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主宰。
母親早逝,父親將我姐妹三人當作政治籌碼,陪高官貴人唱跳飲酒,稍有不滿就拳打腳踢。
那些年,我看着父親爲了權勢不擇手段,殘害百姓心狠手辣。
可我無能爲力。
我的人生毀了,若能救到沈易安,我也不算白活。
沈易安聽進了我的話。
他斂起恨意,開始假裝迎合父親。
下跪,磕頭,認錯,甚至認我父親做乾爹。
他心甘情願親吻父親的鞋面,只爲表達自己的忠誠。
閒暇時,沈易安如飢似渴地讀我帶去的書。
我偷偷將珍藏的書卷塞入他手中。
沉默的少年冷冷接過,眼中卻漸有溫度。
我們在這令人窒息的高牆裏掙扎長大。
沈易安十七歲時,我十五。
那年,太子黨與三皇子黨鬥爭白熱化。
父親爲了鞏固地位,要將我嫁給年近五十暴虐成性的寧王做妾。
我跪在祠堂哭求三天三夜,換來的只有一句:“能爲家族犧牲,是你的福分。”
大婚前夜,我被鎖在閨房。
沈易安翻窗而入,以匕首割斷繩索,拉我奔入漆黑夜色。
急促喘息間,我方知原委。
是我那兩個姐姐,偷偷將鑰匙和父親的罪證給了他,求他帶我走。
黑暗裏,少年掌心滾燙,心跳如擂鼓。
我們不敢稍停,逃至城郊,又奔往碼頭。
沈易安憑着過人心智,聯絡上永昌侯府的人。
平安抵達永昌侯府大門口的那一瞬,
他的人生被板回了正途。
我的人生也跟着有了新的選擇。
只是那始終拉着我的人,在看到他爹孃瞬間,
將我推到了一旁。
2
三更半夜,沈易安突然一身酒氣闖了進來,沉沉盯我半晌後,
他猛地撲上來,壓住我的手腕,嘴脣貼上了我。
我慌亂側頭。
卻被他按着下巴,動彈不得。
夜色漫長,等我從沉淪中醒來的時候,前廳傳來女兒稚嫩童音:
“爹爹,明日中秋團圓夜,和娘一起帶我去逛廟會可好?”
我拭淨淚痕,走出內室。
女兒坐在沈易安膝上,眼裏滿是期盼。
沈易安冷淡瞥我一眼,寵溺輕拍女兒的小臉。
“好。”
“但是璃兒以後每頓多喫半碗飯纔行。“
女兒歡喜地點頭,抱着沈易爹爹好地說個不停。
我牽她回房休息。
女兒腳步虛浮,險些跌倒在地。
腦內奇怪長蟲的存在,令她走路愈發困難,
稍稍不穩,就會跌倒。
喂女兒服下止痛丸藥,又哄她睡着後。
我輕輕走到獨自飲酒的沈易安身側,說了聲“多謝”。
他卻漠然掠過我,轉身步入浴房。
次日,沈易安果真帶我們前往廟會,陪女兒在每個小攤前駐足,
我坐在石凳上,含笑望他們。
當年逃出後,沈易安即刻將罪證交給永昌侯。
柳家很快被查,父親勾結寧王,結黨營私的罪證一一曝光。
三皇子登基後,柳家滿門下獄,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就連我那兩個姐姐也沒有幸免。
唯獨我,因沈易安力保,得以倖免。
他發奮苦讀,以卓異之才成爲狀元。
及冠後承襲爵位,執掌家業。
三年後,他不顧雙親激烈反對,執意娶我。
衆人不解,永昌侯何以娶一罪臣之女。
他卻啞聲道:“這是我欠柳之歲的。”
我曾以爲,沈易安待我是一片赤誠,未來真如姐姐們所說光明無限。
可事實證我錯了。
柳家忍辱負重那些時光,成了他去不了的心魔。
人前,沈易安與我相敬如賓,我是全京城貴婦都羨慕的人。
任何人非議我出身,對我不尊重他都會強勢保護,哪怕公主也不例外。
可在侯府內,他卻常嘲諷我是罪臣之女,只配在勾欄唱曲。
說我是最下賤的人,骯髒無比。
沈易安會爲我買下全京唯一的東海寶珠做生辰禮。
可夜半夢迴,他又會恨意滔天地捏住我下頜。
“柳之歲,你與你父親,皆令我作嘔。”
我受不住這般折磨,求他和離。
沈易安卻陰沉着臉不肯簽字。
我和他慢慢無話可說。
他日日晚歸,身上滿是女人的脂粉味。
診出喜脈那日,我興高采烈去跟老侯爺他們報喜。
卻見正廳內,
沈易安跪在地上,求婆母允呂清音做他的平妻。
抬首剎那,四目相對
我第一次不再謹小慎微,聲嘶力竭質問他
沈易安卻只冰冷睨我,目含譏誚。
“柳之歲,你憑甚麼跟我鬧?”
“要不是我,你早就跟你那兩個姐姐一起去教坊司,被千人枕萬人嘗!!”
我哭着與他撕扯,
卻被他狠狠推倒在地。
鮮血自我裙裾間湧出。
那一刻,沈易安方寸大亂。
索性太醫來的及時,我僥倖保住了胎兒。
沈易安在房內看我換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一句話沒說。
次日,他滿面倦容走近牀邊,攥住我手。
“我不再與她往來,你與我好好過。”
我沒抽開手,閉眼任淚水滑落。
此後,沈易安再也不因往事暴怒。
他對我溫柔,對孩子也極有耐心。
女兒的到來,
讓我曾以爲一家三口可以相伴到老。
可惜,這份溫情沒在我身上停留太久。
女兒腦子裏多了個東西,
不僅走路不穩,身體消瘦,就連近處的東西都看不見了。
我壓下心裏的苦澀。
接住女兒撲向我的身影,她一手牽我一手牽沈易安。
“孃親!那皮影戲真好看,爹爹給我講了好多典故!”
我笑着拭去女兒額間虛汗,又遞沈易安一盞茶。
沈易安卻不接,隻眼神複雜地凝視我。
“璃兒究竟怎麼了?”
到了最後,就連沈易安也看出女兒的不對勁。
我正想找個藉口搪塞過去。
一道小小身影便跑來,抱住了沈易安的腿。
“爹爹,我也要您陪我看皮影!”
3
我倏然抬頭,呂清音正溫婉淺笑。
“朝兒格外黏爹爹。”
我趕忙拉住沈易安的手,懇求看他。
“今日一家人逛燈會是女兒的願望。”
沈易安卻抱起庶子,蹙眉甩開我。
“何況朝兒還是我唯一的兒子!他就不要父親陪伴嗎?”
眼看他欲走,我急拉住他衣袖,低聲下氣哀求:
“再陪陪璃兒吧,她今日這般歡喜,別走......”
話音未落,我被沈易安一腳踹翻,狼狽跌坐於地。
臉上的紗巾滑落,人販字樣的烙印恐怖赫然,引來不少人圍觀。
沈易安居高臨下,“真是改不了你的賤種樣。“
言罷,他帶着呂清音母子朝遠處戲臺走去。
我連忙用衣袖遮臉,扶着女兒擠出一絲笑。
“沒事,等會孃親陪你繼續玩好不好?”
女兒卻懂事搖頭。
“孃親,我想睡覺啦,我們回府吧。”
我淚湧而出,伸手緊緊抱住了她。
回去的路上,女兒在我腿上沉沉睡去,我心頭卻一陣苦澀。
一開始,沈易安對女兒真的很好。
他不放心奶孃,晚上都要陪在女兒身邊入睡。
璃兒三歲時,曾搖晃着走到枯井邊,
是沈易安最先發覺,飛身撲前抱住她,這纔沒讓孩子落入井中。
女兒毫髮無傷。
沈易安卻跌落下去,臥牀數月
他笑着拭去我淚,又輕捏女兒圓潤臉頰,溫言道無事。
那時我真的以爲,
他會愛我與女兒一生。
直至呂清音攜與女兒同齡的沈朝站在我面前。
她們對我極盡奚落,那庶子還上來踢打我女兒。
我爲保護女兒與她們撕扯一處,卻被趕來的沈易安拉開。
他冰冷埋怨我無容人之量。
“柳之歲,別給臉不要!”
“我已爲了你委屈清音做妾,若你再傷清音與朝兒,我絕不輕饒!”
他們離去後,女兒倒地不省人事。
恰逢藥王穀神醫在京,我求他救治,卻被查出女兒腦內有神祕長蟲,情況危及。
我癱軟於地,下意識去尋沈易安。
卻在他書房門口聽到男女纏綿的喘息。
是沈母爲我付清了診金。
代價是要我帶着女兒離開沈易安。
我這個表面風光的永昌侯夫人,實則連碎銀十兩都沒有。
沈易安掌着我用度,亦將我牢牢控於掌心。
望着榻上昏迷的女兒,我麻木頷首。
施針後,女兒好了一些。
次日,我向沈易安提出和離。
他切齒抓住我肩,“你就這般不願當我娘子?”
我目光空洞,默然不語。
在沈母推波助瀾下,我拿到了和離書,成功帶走了女兒。
離開那日,沈易安將一張千兩的銀票擲於我面頰。
“走了就別回來,你們柳家,沒有一個好東西!”
我牽着女兒,未曾回頭。
本以爲此後可安穩度日。
可上天卻與我開了個殘酷玩笑。
女兒腦內的長蟲在施針後本該死亡,
她卻突然吐血,
神醫說,那長蟲產下不少蟲卵。
那些蟲卵活了。
自廟會回來後,我將女兒放在榻上。
在小廚房替她熬製藥時,沈易安突然闖來,
聞着一室難聞藥味,他緊蹙眉頭。。
“你在作甚麼?”
我平靜答:“大夫說我氣血虧虛,需要調養。
沈易安嘲諷踢翻藥碗。
“你當我瞎?柳之歲,若你患上惡疾,最好趕緊滾蛋別死在我侯府,我嫌晦氣!”
我鼻尖酸澀,再難忍受,女兒快死的話語就在舌尖。
“沈易安,你知不知道女兒——”
他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呼喊。
“爹爹!”
4
沈易安回頭抱起沈朝,柔聲應道:
“爹爹在呢!你和娘等太久了?我們現在就回去!”
腳步聲匆匆遠去,房間復歸寂靜。
我按住發顫的雙手,一片片拾取地上的藥罐碎片,全然沒注意手上已滿是鮮血。
那次施針後,我以爲女兒已然痊癒。
可新的蟲卵出現,又讓女兒生不如死。
藥王無計可施,我又帶女兒看遍太醫,訪遍周遭醫館,卻沒人能治她的病。
女兒迅速消瘦,日日服食湯藥,以金針渡穴。
卻從未在我面前落一滴淚。
她總笑着同我說,身上不痛,藥也不苦。
那千兩遣散銀幾日就花了乾淨。
女兒病情卻毫無起色。
又一次找藥王,他憾然告知,
“莫再折騰孩子了,最後一月,讓她歡歡喜喜過吧。”
我不肯認命,再訪多家名醫。
所得答覆卻如出一轍。
我淚問女兒尚有何願。
她臥於病榻,清瘦面頰上一雙眼格外明亮。
“我想爹孃陪我到地老天荒!”
爲這心願,我攜女兒回到京城。
又獨自去了侯府,在大門口跪了三天三夜,求沈易安讓我回去。
不知沈易安作何想,但他終究鬆了口。
我沒名沒分帶着女兒回到了侯府,一家人又走到了一起。
我仔細收拾好殘渣,又給女兒煮好藥,不再想那些不堪的往事。
次日,沈易安帶我們與老侯爺夫婦一同用餐。
呂清音與沈朝也在。
我垂眸,專心爲女兒夾菜。
她很快喫飽,禮數週全下了餐桌。
沈朝不知何時也從桌上消失。
我攜藥去尋女兒。
卻在廂房撞見將女兒壓於身下的沈朝。
他一下下捶打女兒頭顱,口出惡言。
“你這罪臣之後,休想與我爭爹爹!我打死你!”
女兒滿面淚痕,倔強抵擋。
我驚叫着推開沈朝,下意識抬起胳膊。
卻被趕來的沈易安攔住。
沈朝哭嚷着惡人先告狀。
“爹爹!璃兒打我,還罵我是賤種!!她娘也說我是下賤!”
我氣得發抖,正欲高聲辯駁。
便被盛怒的沈易安揪住髮髻,狠狠摑了一掌。
“柳之歲,你就是這樣教女兒的?”
他暴怒地將我與女兒扔進陰冷的祠堂,鎖上了所有的門窗。
“甚麼時候跟祖宗悔過好了,甚麼時候給你們開門!“
我撫着女兒滾燙的額頭,哭着抱緊沈易安的大腿。
“求求你,我在祠堂悔過,你送璃兒去看大夫!她病了,她快死了啊!”
沈易安卻只漠然嗤笑。
“柳之歲,你連親女也能詛咒?璃兒怎會有你這種孃親!”
他一腳將我踢開,攜呂清音與沈朝揚長而去。
女兒體溫越來越高,我拼勁全力卻撞不開門板。
好半天來了個掃灑的僕婦,我以利求他開門,卻在要給銀子時絕望發現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沈易安奪走。
僕婦啐我一口離開。
我絕望趴倒在地上痛哭,
終於發現祠堂有幾塊鬆動的轉頭,刨出容孩童出的洞口,我忍着劇痛爬出去,又抱女兒出來,狂奔去醫館。
三日後,
沈朝生辰,我抱着鋪了紅布的盒子祝壽。
“柳之歲,璃兒爲甚麼不來給朝兒祝壽!你怎麼把她教的如此沒有禮數?”
“朝兒她就在這啊,在喊你爹,她怕黑,要你去陪她呢。”
說完,
我一把掀開盒子上蓋着的紅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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