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婚禮前七天，我無意間看到未婚夫的手機彈出一條消息：

“哥，你那個帖子火了，評論區都在罵那女的癩蛤蟆想喫天鵝肉哈哈哈！”

我點開鏈接，發現他用女性身份發帖，把自己的條件掛上去問：

【我想讓這樣的男人入贅，需要甚麼條件？】

評論區一邊倒地嘲諷：

【你配嗎？】

【這種男人憑甚麼給你當上門女婿？】

最諷刺的是帖子最後的編輯：

【其實我就是這個男的，就想看看自己在婚戀市場上值多少錢。】

我繼續翻，發現他還發過一條：

【我這條件，女朋友那條件，我娶她是不是血虧？】

評論區的回覆，每一條都在罵我：

【29了還沒嫁出去，肯定有問題，正常的早被挑走了！】

【女人掙得多有甚麼用，年紀大不好管，你虧大了！】

【這種大齡剩女你還不好拿捏？先把婚結了房子到手再說！】

而他，給這些評論都點了贊。

1

婚禮倒計時七天。

兩家人坐在一起喫飯，說是商量婚禮最後的細節。

許江幫我夾菜、倒水，忙前忙後的，看起來很殷勤。

我媽看着他，臉上全是滿意。

我也覺得，雖然他掙得不多，但人踏實、勤快、會照顧人。

這年頭，這樣的男人不多了。

許江他媽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兒媳婦，你今年29了吧？”

我點點頭。

“我兒子才26。”她頓了頓，“我跟你說啊，女人過了30生孩子風險大，你可得抓緊。”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許江他媽沒看見，繼續說：

“我們家是條件一般，但我兒子年輕、有編制、人老實。外面想嫁他的小姑娘，排着隊呢。”

我沒接話。

許江連忙打圓場：“媽，你別瞎說，我們不着急。”

但他沒反駁他媽說的任何一個字。

我心想，算了，他媽是這樣，他還行。

“嫂子你別介意啊，”許江的妹妹許敏笑着開口。

“我媽就是心直口快。其實我好多閨蜜都說我哥條件好呢，你能嫁給他真是有福氣。”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房子首付200萬是我出的，許江一分錢沒掏。

福氣？誰的福氣？

許江他爸這時候開口了：“我們家是條件一般，但我兒子人品好。你掙得多又怎樣？女人掙再多，還不是要嫁人？”

他夾了口菜，慢悠悠地說：“你別以爲出了首付就了不起，這房子我兒子不住，你一個女人住得踏實嗎？”

我媽臉色徹底變了。

許江他媽接過話頭：“對，房子必須加我兒子名字。他是男人，不能讓人戳脊梁骨說他喫軟飯。”

她看着我，眼神裏帶着點威脅：“你要是不樂意——我兒子不愁找不到人。”

我看向許江。

他低着頭扒飯，一聲不吭。

我深吸一口氣。

算了，婚前別鬧僵，忍忍就過去了。

許江他媽還沒說完：“還有，結婚之後你工作能不能少忙點？天天加班，以後孩子誰帶？我跟你說，女人就該有個女人樣，別整天跟男人似的往外跑。”

許江終於開口了：“媽，你別說了，她工作忙也是爲了咱們。”

語氣軟綿綿的，像在敷衍。

我媽坐不住了，剛要說話，我按住了她的手。

“媽，沒事。”

我衝她搖搖頭。

再忍忍，婚禮完了就好了。

2

晚飯結束，我和許江回了我的房子。

他主動幫我按肩膀，語氣帶着點討好：“我媽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裏去。她就是農村出來的，沒甚麼文化。”

我嗯了一聲，沒說話。

他確實還算懂事，至少知道哄我。

“你去洗澡吧，我收拾一下。”我說。

許江應了一聲，進了浴室。

我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想看看工作消息。

許江的手機就放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條微信消息彈出來。

我本來沒想看，但那條消息的內容，讓我愣住了——

【哥，你那個帖子火了哈哈哈，評論區都在罵那女的癩蛤蟆想喫天鵝肉】

甚麼帖子？

甚麼癩蛤蟆？

浴室裏傳來水聲，許江還在洗澡。

我猶豫了兩秒，拿起了他的手機。

點開那條消息，是一個鏈接。

我點了進去。

是某論壇的一個帖子，標題是——

【本人女，想找這樣的男生入贅，我需要甚麼條件？】

我皺了皺眉，往下看。

帖子內容寫着：【男方條件：26歲，三甲醫院編制，有房有車，不抽菸不喝酒，自律顧家。我想讓他入贅，孩子跟我姓。請問我需要甚麼條件才配得上？】

我盯着那些條件——26歲、三甲編制、不抽菸不喝酒。

和許江一模一樣。

我心裏咯噔一下，繼續往下翻。

評論區清一色的嘲諷——

【你配嗎？】

【入贅是讓男人斷子絕孫，你家有礦啊？】

【就你這口吻，活該嫁不出去】

【這條件的男人憑甚麼給你當上門女婿？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我要是這男的，給一個億我都不入贅，男人的尊嚴不是錢能買的】

我繼續往下翻，看到了帖子的追加編輯：

【跟大家坦白，其實我是男的，上面那個優質男就是我自己。我就是想看看，我這條件在婚戀市場上值多少錢。】

我的手開始發抖。

發帖賬號的頭像，是一隻柴犬，和他的微信頭像一樣。

ID是“江邊釣魚翁”，他打遊戲一直用的網名。

是他。

這帖子是他發的。

他假裝自己是女的，把自己的條件掛上去，問“我想讓這樣的男人入贅要甚麼條件”。

然後一羣男人告訴他：你不配，你想得美，這種男人憑甚麼給你當上門女婿。

他在測試自己“值多少錢”。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了他的賬號主頁。

不止這一個帖子。

還有一個，標題是——

【我這條件，女朋友那條件，我娶她是不是血虧？】

3

我點開那個帖子。

裏面詳細列了兩個人的條件：

【我：26歲，三甲編制，不抽菸不喝酒，身高178，長相7分】

【她：29歲，年薪200萬，985碩士，身高163，長相5分，身材一般，性格強勢，家裏就她一個獨生女】

【她比我大3歲，掙得比我多，但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兄弟們幫我分析分析，我娶她是不是血虧？】

我盯着屏幕，眼眶開始發酸。

長相5分。

身材一般。

性格強勢。

這就是他對我的評價。

我繼續往下翻評論區。

【她29你才26？血虧，這年紀差再過幾年她就黃臉婆了你還正當年】

【女人年薪高有個屁用，掙再多也是花男人的錢，她這種女強人就是沒人要才拼事業】

【985又怎樣？學歷越高的女人事越多，不好管，以後有你受的】

【她家就一個女兒？那她爸媽養老都得你管，你這是娶回來仨】

【29還沒嫁出去，肯定有問題，正常女的早被挑走了，剩下的都是別人挑剩的】

【這種大齡剩女最怕被甩，你拿捏她還不簡單？先把婚結了，房子到手再說】

我看到最後一條評論，下面有一個點贊。

點讚的人，是許江的賬號。

他贊同“大齡剩女好拿捏”這句話。

他贊同“先把婚結了房子到手再說”。

我繼續往下翻，發現他還回復了一條——

【兄弟們說得對，我是有點虧，但已經到這一步了，先穩住吧】

先穩住。

原來在他眼裏，我是需要被“穩住”的對象。

我繼續翻他的發帖記錄。

還有一條：【老婆堅持丁克，但我想要兒子怎麼辦？】

評論區：【先騙她結婚，生米煮成熟飯，她年紀大了敢離婚嗎？】

【女人嘴上說不生，身體很誠實的，真懷上了她捨得打掉？】

許江在下面回覆：【有道理，先結婚再說】

我和他說好的丁克，他從來沒打算遵守。

還有一條：【房子首付是女方出的，怎麼才能加上我名字？】

評論區：【先穩住，別讓她起疑，結婚後慢慢轉移】

【你就說爲了以後孩子上學方便，得加你名字，女人最喫這套】

【實在不行就讓你媽去鬧，女人最怕婆婆】

許江在下面回覆：【懂了，謝謝兄弟們支招】

原來他媽今天說的那些話，是他們商量好的。

我繼續翻。

還有一條帖子，標題是：【給主播刷了兩萬，她說以後線下見面，靠譜嗎？】

我點進去。

評論區都在罵他傻。

【兄弟你被騙了，這種主播就是騙錢的】

【兩萬？你腦子有坑吧】

許江在下面回覆：【不是，她真的對我不一樣，她說我是她直播間最好的】

我冷笑了一聲。

兩萬塊。

他一個月工資才兩萬出頭，刷給主播兩萬。

而我們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裝修，是我出的。

婚禮的訂金，是我交的。

婚紗照的錢，是我出的。

酒店定金，是我付的。

他跟我哭窮說存不下錢，錢全拿去給主播刷禮物了。

我又翻到一條：【借了網貸刷禮物，現在利滾利欠了二十多萬，怎麼辦？】

評論區：【你有病吧，借網貸追主播？】

許江回覆：【我就是覺得她比我女朋友好看多了，又會說話，我女朋友天天加班，根本不管我......】

我盯着這行字，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嫌我加班不管他。

他嫌我長相5分身材一般。

他拿着不知道從哪借來的錢，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主播刷禮物。

然後回頭跟一羣陌生男人說，娶我是不是血虧。

浴室的門開了。

許江擦着頭髮走出來，看見我拿着他的手機，臉色一變。

“你......你幹嘛翻我手機？”

4

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這些帖子，是你發的？”

許江愣了一下，下意識要搶手機：“你翻我手機？”

我躲開他的手：“回答我。是不是你發的。”

他站在那裏，頭髮還滴着水，表情在慌亂和惱怒之間切換。

沉默了兩秒，他忽然擠出一個笑：“哎呀，那就是跟兄弟們開玩笑的，你當真幹甚麼......”

“開玩笑？”我盯着他，“你問他們娶我是不是血虧，這叫開玩笑？”

“我就是隨便問問，那些評論又不是我說的......”

“那你給那條‘大齡剩女好拿捏'的評論點贊，也是隨便點點？”

許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繼續說：“‘怎麼騙她加上我名字'，‘先穩住別讓她起疑'——你回覆‘懂了謝謝兄弟'，這也是開玩笑？”

“你......”

“還有，你借網貸給主播刷禮物這事，也是開玩笑？”

許江的臉徹底白了。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兩萬塊，”我說，“你跟我哭窮說存不下錢，結果你借網貸去給主播刷禮物。你還說甚麼，她比我好看，又會說話。”

“那是......那是我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你欠了五萬多網貸，你打算用甚麼還？用我的錢？”

“我......”

“說話啊，”我看着他，“你不是挺能說的嗎？在網上跟你兄弟們說我‘長相5分身材一般性格強勢'，說我是‘被挑剩的大齡剩女'，說你‘娶我血虧'——你倒是再說說啊。”

許江漲紅了臉，忽然吼了起來：“你至於嗎！不就是個網上的帖子！我說了是開玩笑你聽不懂？”

“那你給主播刷兩萬塊，也是開玩笑？”

“我那是......那是一時上頭......”

“你借網貸欠了五萬多，打算怎麼還？”

“我會想辦法的！”

“甚麼辦法？讓我幫你還？”

許江被我噎住，惱羞成怒：“你就知道拿錢壓我！你一個女的掙那麼多錢了不起啊？我壓力很大你知不知道！”

“你有甚麼壓力？房子首付200萬我出的，裝修80萬我出的，婚禮訂金是我交的，婚紗照是我付的！你有甚麼壓力？”

“你......”許江漲紅了臉，“我跟你在一起就是壓力！你掙得比我多，我在朋友面前根本抬不起頭！我兄弟們都說我喫軟飯，你讓我怎麼做人？”

“所以你就去網上問一羣陌生男人，和他們一起貶低我、羞辱我，你就高興了？”

“對！我就是覺得虧了！”許江徹底爆發了，“你以爲你條件多好啊？29了，脾氣又大，又不會打扮——要不是你有錢，你以爲會有人要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許江，你說得對。”

“我就是29了，我就是脾氣大，我就是被挑剩的大齡剩女。”

“既然你覺得娶我這麼虧——那就別虧了。”

許江愣住：“甚麼意思？”

“婚不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