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新房喬遷沒半個月，鄰居就鬧着要我賠錢。

她舉着滿是爪印齒痕的香腸臘肉，非說是被我家貓糟蹋的。

“全小區就你一家養了貓，肯定是你偷偷放貓咬的！”

“爛人養爛貓！今天要是不賠錢，這事別想算了！”

她八歲大的兒子亮出手上的傷口，哭着說是被我家貓撓的。

“我親眼看到那隻肥貓一下竄到了我家陽臺，幾口就把一個鴨腿吃了！”

“我要去趕它走，它就扭身抓了我一下！”

住戶們見狀圍上來，也七嘴八舌給我家貓安罪名。

“我家八哥昨天死在籠子裏，身上都是血，肯定也是被你家貓咬的！”

“還有我家上等羊排，八百塊一斤呢，也被你家貓抓得不成樣子！”

他們列出一份長長的賠款單，不光要求我全數賠付，還要求我當場把貓摔死。

直到警察趕到，當着所有人面抓住了那隻罪大惡極的壞貓。

摳下它屁股後電池的一剎那，所有人都沉默了。

1.

這天傍晚，我剛抱着小山高的快遞踏進電梯，就聽到鄰居趙姐的陰陽怪氣。

“哎呦小孟，怎麼天天給你家貓主子買這麼多東西？”

“別怪姐多嘴，畜生就是畜生，你再怎麼寶貝也不能把它當個人養，還不如攢下錢，留着以後結婚生孩子呢！”

自打搬進小區以來，我已經聽了好幾次她這樣的碎碎念。

儘管有些無語，我也還是好脾氣笑了笑。

“謝謝趙姐關心，不過我還是單身，賺的錢也夠養活自己和貓貓，暫時不用想那麼遠。”

趙姐撇了撇嘴，看着我貓爬架包裝盒上的品牌，瞪大了眼。

“一個畜生用的小玩意，居然用德國櫸木的，我家兒子的牀都是複合板的呢！”

“小孟，你這一個月在貓身上，要花多少錢吶？”

聽着她一口一個畜生，我的臉色終於掛不住，微微沉下了語氣。

“它不是畜生，而是陪伴我的家人。”

“一個月也沒花多少，頂多七八千吧。”

“七八千？！”趙姐嘴巴張大，難以置信地瞪着我：“吹牛的吧？我老公一個月工資才六千，還要養活我們一大家，你卻花七八千用來養貓？”

“你一個小姑娘家家，到底是做甚麼的，怎麼能掙這麼多！”

我不想跟她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便含混敷衍了兩句，電梯門一開就回了自己家。

關門的時候，我總覺得趙姐陰沉沉的目光，依舊隔空鎖定在自己身上，不由得一陣發冷。

想着往後還是避開和她一起出門的時間，儘量少打交道。

可沒想到，才過了兩天，趙姐就自己找上了門來。

“小孟，快開門！我知道你在家！”

她挑了個大清早，旁若無人地大聲砸門，語氣極爲不善。

“別給我裝縮頭烏龜，不然我可要讓街坊鄰居都知道你是甚麼東西！”

我一臉茫然地開了門。

“趙姐，你這說的是甚麼話，我到底做錯了甚麼？”

“一個小姑娘幹出這種事，還有臉問我怎麼回事？你自己看！”

趙姐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香腸和臘肉，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爪印和齒痕，氣勢凜然。

“這可是我家剛醃的年貨，被你家貓禍害成這樣，你得給我賠！”

看着慘不忍睹的臘貨，我原本還有些同情，卻在聽到趙姐這句控訴後，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趙姐，你開甚麼玩笑？這絕對不可能是被我家貓咬的，因爲......”

我話還沒說完，臉上就捱了趙姐一記響亮的耳光！

2.

“好你個小孟，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沒想到竟然這麼不要臉，敢做不敢認！”

“全小區就你一家養了貓，肯定是你偷偷放貓咬的！”

“爛人養爛貓！今天要是不賠錢，這事別想算了！”

趙姐不由分說，將還穿着棉拖家居服的我拽到了樓下，扯着嗓門對來往住戶們大喊。

“大家快來幫我評評理啊！這小姑娘放任自己家養的貓抓了我家臘貨，卻還裝孫子不認，天下哪裏有這樣的道理！”

一頓吆喝後，成功吸引來了一羣早起看熱鬧的人。

那些人看看趙姐手裏的臘貨，一個個嘖嘖搖頭。

“哎呦，這一看就是貓咬的，確實沒得狡辯。”

“咱們小區多少年沒人養貓了？這小姑娘剛搬來的，的確是唯一一戶。”

“現在物價多貴呀，咬壞人家東西怎麼能不賠呢？”

“快掏錢給人家賠償吧，別鬧到派出所，到時候不是更丟人！”

聽到那幫大爺大媽都幫着自己說話，趙姐底氣更足，朝着我攤開手心。

“聽到了吧小孟？今天那你要是不賠償，街坊鄰居也不會放過你！”

“賠償款兩萬，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兩萬一說，周圍安靜了一瞬。

我看着她這副無賴嘴臉，只感到又好氣又好笑。

“別的暫且不說，就這一點臘貨，最多不過幾百塊，你是怎麼算出兩萬的？”

趙姐冷笑一聲，一臉“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的表情，掰着指頭跟我算了起來。

“我家老公嘴刁，從來不喫本地臘貨，都是回兩百公里外的老家去買的。”

“一來一回的車費油費，還有親戚往來的人情花費，還有誤工費和精神損失費。”

“要你兩萬都嫌少了，你還有臉跟我嫌多？！”

我無語地扯了扯嘴角，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趙姐兒子哭爹喊娘衝了過來。

“媽！剛纔就在你離開家以後，我親眼看到那隻肥貓一下竄到了我家陽臺，幾口就把一個鴨腿吃了！”

“我要去趕它走，它就扭身抓了我一下！”

他甩着鼻涕，舉起肥嘟嘟的小手，亮出手背兩道爪痕。

雖然沒有傷到血肉，但也被抓破了皮。

這一下，趙姐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下跳了起來。

“姓孟的，你看看你家那爛貓做的好事！”

“嫌撓臘貨不夠，竟然還敢傷了我兒子！我兒子可是他們老陳家三代單傳的金孫，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別說一隻貓，就算S了你都不夠賠！”

“你現在就把那隻貓抓住來，我要當場把它摔死！”

3.

意識到局面越來越失控，我試圖講道理。

“趙姐，請你冷靜一點聽我說，不管是你家的臘貨還是你兒子的傷，都不可能和我家的貓有關係，我也根本沒辦法摔死它。”

“因爲它根本不是一般的貓，而是......”

不等我說完，趙姐就狠狠推了我一把。

“夠了！還拿那一套畜生不是畜生而是家人來搪塞我？我根本不喫你這套！”

“之前在電梯上你不小心說漏了嘴，說你那隻破貓是花了十萬買的，甚麼咬人的破貓要這麼多錢，肯定是甚麼外國品種貓吧？我看你就是崇洋媚外，有錢燒的！”

“既然那麼有錢，怎麼連損害鄰居權益都不肯賠？”

“今天你要是不給個十萬了事，信不信我報警抓你！”

我喫痛地後退一步，小腿撞在凸起的花壇上，疼得渾身一顫。

周圍住戶們聽見我一隻貓要十萬，都震驚地面面相覷，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了一陣。

再抬頭看向我時，他們的眼神裏都多了些算計。

“小孟啊，既然這事被提出來了，那我也有筆損失要跟你算算。”

一號樓的張大爺咳嗽一聲，向前邁了一步。

“我退休以後沒別的愛好，就喜歡養養鳥，可上週你搬來後不久，我陽臺養着的八哥就死在了籠子裏，身上都是血，一看就是被貓咬死的。”

“那可是萬里無一的白化黑八哥，買來一隻都要三萬呢！還有這些年的飼料費和養育費，這錢你可得賠給我。”

三號樓的陳奶奶也抹起眼淚。

“還有我家！我兒子上週纔買回來的上等羊排，八百塊一斤呢！平時就擺在陽臺晾曬，前天回家卻看到上面都是爪痕，一定也是被你家貓糟蹋的！”

一有人開了頭，周圍人唯恐落後就要喫虧一樣，也爭相上來對我索賠。

從被咬壞的棉絮，到被啃掉葉片的花草，再到甚麼離奇碎裂的瓷器，突然壞掉的電器。

只要是在我搬進小區以後造成的損失，他們無一例外都甩到了我家貓的頭上，全都要我來賠錢。

“既然這麼多人都因爲小孟家的貓造成了損失，那我們乾脆寫個單子，讓她統一賠償！”

趙姐目光炯炯看向我，一臉十拿九穩。

“咱們的損失數額加起來，都快價值一套房子了！”

“到時候她要是敢拖着不給錢，咱們就去起訴她，人多力量大，不怕她不認賬！”

住戶們當即一呼百應，會書法的拿來筆墨紙硯，其他人有的搬桌子有的拿板凳，排着隊記錄所謂的損失，場面比社區過年免費寫春聯都要火爆。

不到半個小時，他們就已經寫出了一卷十米長的賠款單，還在不斷有人加入進來寫。

趙姐和幾個中年大媽還左右把我圍住，口口聲聲說怕我畏罪跑路。

知道和這幫人講不通道理，我嘆了口氣。

掏出手機，直接撥通了110。

“警察同志，我要報警！”

“幸福小區有人集體造謠敲詐，還涉嫌非法人身拘禁，請你們快點來處理！”

4.

不到五分鐘，警車便拉着鳴笛來了小區。

見警察真的來了，不等我說話，趙姐他們就先擠上去惡人先告狀。

“警察同志，你來得正好，快爲我們做主索賠損失！”

“這小姑娘滿嘴謊話，自己貓闖了禍卻不認賬，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纔不讓她走，你們可要爲我們做主！”

警察被他們圍得水泄不通，不得不一臉無語地先做好了筆錄，才朝我這邊走來。

看到我還穿着單薄的家居服，在寒風裏凍得面無血色，小腿上還有傷口，他們臉色不由得溫和了許多。

“小姑娘，別害怕。”

“我們會秉公執法，該是你家貓造成的損失你必須賠，不是的也不會讓你扛。”

“現在說說你的情況，那隻......肇事貓，現在在哪裏？”

我嘆息着拿出鑰匙。

“就在2棟808，我自己的家裏。”

“進門喊它咪咪它就會過來，麻煩你們直接把它抱過來，一切就都清楚了。”

其中一個警察點點頭，拿着鑰匙和抓捕籠上了樓。

趙姐見了，立刻湊過去陰陽怪氣。

“警察同志，你們可要小心，她家那隻壞貓可是會抓人咬人的，不能掉以輕心！”

我無奈地看着她：“我再說一次，我家貓根本就不可能傷人。”

趙姐眼睛一瞪。

“信你還是信我兒子身上的傷？死到臨頭還敢狡辯！”

我沒理會她，只冷靜對警察說：“警察同志，由於他們的所作所爲已經對我構成了人格侮辱和名譽侵犯，還威脅到了我的人身自由，我想請你們做個見證，回頭我要找他們一一追究責任！”

警察遲疑地點點頭。

“我們會查清事實，不讓任何一個守法公民蒙冤。”

趙姐聽了絲毫不怕，還嗤笑一聲。

“你是不是瘋了，還敢倒打一耙讓我們賠償？真以爲法院是你家開的啊！”

周圍人也笑作一團，都說我死鴨子嘴硬，也就現在裝裝樣子。

顯然，他們是喫準了幸福小區是老舊小區，科技化程度不高，樓層之間沒有監控，就算不是我家貓做的，他們也能一口咬定黑鍋就該我來背，到時候我有嘴說不清，一個個打官司又費時費力，肯定只能掏錢了事。

我全程沒哭沒鬧，只平靜等待結果。

就在住戶們湊在一起得意鬨笑，盤算着怎麼揮霍我給的賠償時，之前上樓抓貓的警察終於回來了。

“隊長，情況有些複雜......你自己打開籠子看看就知道了。”

隊長疑惑皺眉，親手將那隻罪大惡極的壞貓抓了出來。

“就是這隻貓！是它抓壞了我的綢緞裙子！”

“是它撓壞了我家電視！我親眼看到的！”

住戶們一個個兩眼冒光，爭相恐後指着貓大叫。

直到隊長皺起眉，打開貓屁股後面的電池盒子，摳下了兩節鋰電池。

世界，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