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被追尾這天，

我遇到了分手五年的陸知珩。

他看了我半晌，纔想起道歉。

“不好意思，是我的責任。”

我公事公辦，處理好賠償事宜。

結束時，他突然叫住我。

“晚星，你好像比以前從容多了。”

我頷首，沒有接話。

其實也沒有多從容。

我只是，終於放下他了。

01

交警來了又走，

保險公司的人迅速處理完現場。

我收起單據，

轉身去開駕駛座的門。

陸知珩卻快一步攔在我面前。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我後退半步，與他保持恰當的距離。

語氣平和地拒絕，“不用了。”

系安全帶時，陸知珩似乎說了句甚麼。

引擎聲太大，我沒聽清。

副駕駛上的文件被撞得散落一地。

我拾起那些設計圖，整齊地碼迴文件夾。

彎腰時，腰部隱隱作痛。

我怔了怔，忽然想起。

這是我和陸知珩分手的第五年。

也是我停止服用抗抑鬱藥的第二年。

我以爲再想起這些過往，我會痛徹心扉。

可現在，

我卻平靜地像想起一個年代久遠的故事。

趕到工作室時，

閨蜜兼合夥人宋冉正站在門口送客戶。

下車後，宋冉朝我跑過來。

她指了指我來的方向，壓低聲音，

“那輛邁巴赫跟你一路了，車上的人好像一直在朝這邊看。”

我回頭，發現陸知珩的車果然停在不遠處的街角。

車窗降下，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我沒有理會，拽過宋冉的胳膊，

“看錯了，走吧！”

宋冉疑惑地點點頭，“好吧。”

到了工作室，宋冉指着牆角一個覆着薄塵的紙箱，

“對了，今天我打掃倉庫的時候發現一個箱子，你看看還有沒有用。”

“要是沒用，我就處理掉了，倉庫確實該清清了。

我俯身拂去灰塵，

一股舊紙張特有的氣味隱隱散出。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深吸一口氣，掀開了箱蓋。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微縮的建築模型。

這是陸知珩當初爲我設計的“家”。

取名“星宅”。

模型做得極其精緻，連外牆的肌理都模擬得一絲不苟。

最特別的，是屋頂一角那盞能點亮的小小星燈。

那是陸知珩當年熬夜一點點焊上去的。

他曾在無數個深夜裏對我說，

“晚星，以後我們的家，就要有一扇能看見星星的天窗。”

然而，這座精緻的“星宅”並非完好無損。

靠近花園的位置，有明顯的破損痕跡。

那是當年我們最後一次激烈爭吵時，他盛怒之下揮手掃落桌面。

模型撞到牆壁留下的傷痕。

宋冉突然激動地指着模型右下角署名，

“LZH，陸知珩，是那個設計了新月塔的天才建築師？”

說完，她似乎猜到了甚麼，眼神複雜地看向我，

“晚星，難道你是…”

我平靜點頭，“我是她的前女友。”

那個曾經被全網抨擊，

差點毀了他前程的惡毒女人。

02

宋冉心疼地抱住我，

“晚星，到底發生了甚麼？”

在她的不斷追問下，我講起了我和陸知珩的故事。

我和陸知珩的相識，要追溯到十五歲的夏天。

那年他剛轉學來我們班，總是獨來獨往。

他眉眼生得極好，卻總覆着一層化不開的冷。

後來我才知道，他母親早逝，父親重組家庭後，他便成了多餘的人。

他被輾轉寄養在各個親戚家，看盡了臉色。

我注意到他，是因爲一次美術課。

老師讓畫“心中的家”，全班只有他交了白卷。

課後我去操場，看見他蹲在梧桐樹下，肩膀微微聳動。

我猶豫了很久，把口袋裏的草莓味硬糖遞給他。

“我叫蘇晚星，星星的星。”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卻沒接糖，只是悶悶地說道，

“家有甚麼好畫的。”

我坐在他身邊，把糖紙剝開塞進他手裏，

“可是總有值得期待的樣子吧？”

“比如有天窗，能看見星星的那種。”

那天我們沒多說甚麼。

但從那以後，陸知珩身邊多了個小尾巴。

我會把媽媽做的便當分他一半。

會在他被親戚刁難後，偷偷帶他去天台看星星。

他話不多，卻會默默記下我不喫香菜。

會把我隨口說喜歡的貝殼，攢了一整個夏天送給我。

他的敏感和脆弱，只有我見過。

有一次他父親來學校，當着同學的面罵他“白眼狼”。

他攥緊拳頭，一言不發。

我衝上去擋在他身前，梗着脖子反駁，

“叔叔，知珩很努力，你不能這麼說他！”

那天之後，陸知珩把我堵在巷口，第一次主動抱了我。

他的懷抱很緊，聲音沙啞，

“蘇晚星，只有你肯站在我這邊。”

高考後，他考上了頂尖的建築系，我選了設計專業。

我們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他說要成爲最好的建築師，給我建一座真正的“星宅”。

那些年，他熬夜畫圖，我陪着他。

他埋頭參加各種競賽，獲獎無數。

“星宅”的模型，就是在他獲得第一個重要獎項後，作爲禮物送給我的。

他說，“晚星，這是我的起點。以後，我會把圖紙變成真正的家。”

那時，他眼底的光，比星燈還亮。

我以爲，我們會這樣一直走下去。

直到他遇到了林薇。

那是大四那年，陸知珩參與了一個備受矚目的青年建築師項目。

林薇是項目負責人的女兒。

同樣學習建築，明媚張揚的她，對他展開了熱烈的追求。

起初，陸知珩是明確拒絕的。

他會把我摟在懷裏，一遍遍地說，

“晚星，我只愛你，別理會其他人。”

可漸漸地，一切都變了。

他開始變得忙碌，我們的約會一次次被“項目討論”和“導師急召”打斷。

他的手機裏，開始頻繁出現林薇的消息。

他解釋說，是因爲林薇能給他提供更多的資源和機會。

“晚星，你知道的，我沒有背景。

“想要出頭，必須抓住一切。”

他眼裏的光，不再只爲我而亮。

我們的爭吵越來越多。

我說他變了，被名利迷了眼。

他說我不理解他，不懂他想要出人頭地的迫切。

那座“星宅”模型，就是在最激烈的一次爭吵中損壞的。

我哭着質問他是不是愛上了林薇。

他煩躁地揮開手，模型撞在牆上。

屋頂的星燈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

“對！她就是比你好！她懂我，能幫我！你呢？除了拖累我，還會甚麼？”

宋冉氣的紅了眼眶，“這個渣男！他怎麼能這麼說你！”

我苦笑。

我到現在也想不明白。

03

那爭吵後，我們陷入了冷戰。

我沉浸在悲傷和不安裏，他卻似乎更加投入地與林薇一起工作。

直到那天，林薇找到我。

她站在我面前，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蘇晚星，離開知珩吧，你只會拖累他。”

“他需要的，是能讓他平步青雲的翅膀，而不是你這種在地上仰望星星的累贅。”

我氣得渾身發抖，反駁她，

“我們的感情，不是你用利益能衡量的！”

她嗤笑一聲，湊近我，壓低聲音。

“那我們打個賭？看看在他心裏，是你重要，還是他的前途重要？”

我沒明白她的意思，只覺得一陣寒意。

幾天後，陸知珩參與的那個重要項目，

核心設計圖被泄露給了競爭對手，造成了巨大損失。

所有證據都隱隱指向我。

我被外界抨擊成一個因爲嫉妒而想要毀掉他前程的“瘋狂女友”。

陸知珩找到我，眼睛裏是前所未有的失望和憤怒。

“蘇晚星！就因爲我和林薇走得近，你就要毀了我的一切？你知道這個項目對我多重要！”

我震驚地看着他，心像被瞬間撕裂。

“陸知珩！我沒有！你相信我！”

“相信你？你讓我怎麼相信你？”

“林薇親眼看到你動過我的電腦！除了你，還有誰會用這種卑鄙的手段！”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是林薇！是她陷害我！她來找過我，她…”

“夠了！”

他厲聲打斷我，眼神冰冷刺骨，

“蘇晚星，你太讓我失望了。”

“爲了你那些可笑的嫉妒心，你竟然做出這種事！你知不知道這足以毀了我！”

五年的感情，十年的相伴。

在他對林薇的“親眼所見”和對我的固有印象面前，不堪一擊。

我不記得他是何時離開的。

只記得空蕩蕩的房間裏，世界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

在極致的絕望和痛苦中，我徹底失去理智。

爬上租住公寓的窗臺，縱身躍下。

身體撞擊地面的劇痛襲來時，我竟感到一絲解脫。

可惜，命運連徹底的解脫都不願給我。

我被及時發現，搶救了回來。

代價是，腰椎粉碎性骨折。

雖然經過漫長的手術和復健，保住了行走能力。

但我的腰部留下了永久的損傷。

04

陸知珩來了醫院。

他的眼裏看不出一絲心疼，只有滿腔的憤怒，

“蘇晚星，你用這種方式，是想證明甚麼？還是想威脅我？”

我躺在病牀上，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我們之間，徹底完了。

“我們分手吧。”

這一次，他沒有挽留。

我以爲一切都結束了，可沒想到卻只是我痛苦的開始。

出院後，我成了全網抨擊的對象。

我被塑造成一個心理扭曲、行爲極端的瘋女人。

網絡上的辱罵鋪天蓋地，甚至有人扒出了我的個人信息。

走在大街上，我會被人指指點點，甚至有過激的人朝我扔東西。

我的郵箱、社交賬號被惡意留言塞滿。

世界變得充滿敵意。

我無法工作，無法出門，整夜整夜地失眠。

白天拉緊窗簾，躲在昏暗的房間裏，一點點聲響都能讓我驚恐萬分。

對世界的恐懼，像黑色的潮水，日復一日地淹沒我。

我被診斷出患有嚴重的抑鬱症。

醫生開了大量的抗抑鬱藥和AM藥。

我開始了漫長而黑暗的藥物治療。

藥物帶來的副作用讓我時而麻木，時而情緒失控。

體重急劇下降，記憶力也變得糟糕。

那兩年，是我人生中最晦暗的時光。

我像個遊魂，在生死邊緣徘徊。

宋冉聽着，早已淚流滿面。

她緊緊抱住我，聲音哽咽，

“晚星…你受苦了…對不起，我要是早點認識你該多好…”

我輕輕拍着她的背，語氣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都過去了。”

是真的過去了！

宋冉抽泣着問，

“那…後來真相大白了沒有？”

我搖搖頭，“不重要了。”

後來，我隱約聽說，那個項目風波最終平息。

陸知珩憑藉自己的才華和後續的作品，名聲越來越響。

直到設計了地標建築“新月塔”，成爲了炙手可熱的建築界新星。

他和林薇求了婚，爲她舉辦了世紀婚禮。

而我和他的那段過往，也隨着時間，漸漸被世人遺忘。

我蹲下身，輕輕觸摸着“星宅”模型上的裂痕。

那道傷痕，如同我腰上的舊傷。

提醒着我那段慘烈的青春，但它不再能掀起我內心的波瀾。

我拿起模型，走到工作室角落的垃圾桶旁。

沒有絲毫猶豫，將它丟了進去。

“冉冉，把這個箱子處理掉吧。”

宋冉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好！”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被重重推開。

陸知珩出現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