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凌晨四點，護士站第33個電話刺耳地響起。

“林護士嗎？我是308牀宋喬一的婆婆張麗娟，她宮口開幾指了，再去幫我看看。”

我強壓着疲憊：“家屬，產婦剛剛檢查過，宮口開兩指，還不能生，有情況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休息吧。”

又過了五分鐘，第34個電話響起。

“宋喬一肚子裏懷的是文曲星，她必須順產，更必須要按大師說的時間點，這樣文曲星才能生到我們家，你們千萬不能剖腹知道嗎！”

我疲以應對，草草安撫了兩句。

又過了三分鐘，第35個電話響起。

“宋喬一宮口開幾指了，時間還沒到，千萬不能讓她生聽見了嗎，不能錯過文曲星降世！”

我終於滋生了火氣，委婉建議。

“家屬，產婦分娩是一個自然的過程，不能精確控制時間，咱科學生產，您早點休息。”

本以爲事情結束了，

可十分鐘後，張麗娟竟然氣勢洶洶的衝進了護士站。

1.

“你是護士，醫院的服務員，我說我兒媳現在不能生，你憑甚麼說不能控制時間？你是不是就想要她剖腹，好賺我家的錢！”

“我告訴你，沒門，她必須順產，必須生兒子，你必須做到！”

張麗娟冷冷的盯着我，指着我的鼻子罵。

我一下哽住，懷疑有點幻聽。

我只是產科護士，她把我當許願池了？

下一秒，張麗娟更是掏出手機，命令我。

“你現在去拍她的宮口照片給我看，我要知道她宮口開幾指了，才能算得出她甚麼時候生子，會不會錯過時間。”

我臉色微沉，“家屬，這是侵犯產婦隱私，是違法的。”

張麗娟臉色一變，剛要發作，這時308牀的監護警報響了。

我心頭一緊，立刻衝進病房。

產房裏，宋喬一臉色蒼白，汗如雨下，胎心監護儀上的數字急劇下降。

她見我進來，立刻背過臉去，似乎不想見我。

主治醫生跟我同步趕來，檢查後面色凝重。

“胎兒窘迫，宮口停滯不前，產婦體力不支，必須立即順轉剖！”

“剖腹產？不行！絕對不行！”擠進來的張麗娟一聽就炸了。

“我請大師算過，大師說了必須順產！剖出來的孩子不聰明！”

“之前我們花錢產檢的時候，你們不是說她骨盆條件好嗎？怎麼就不能順產了，是你們技術不行，還是你們就想故意多賺錢？”

宋喬一則瞬間慌了神，挺着大肚子着急的問：“大姐，這樣下去會有危險嗎？”

我點頭：“再耽誤下去，你跟胎兒都有生命危險，要嚴肅對待。”

陳醫生語氣嚴厲，“爲了病人和孩子的健康安全，需要家屬立刻簽字手術。”

“我不准她動手術，誰都不能籤！”張麗娟一把奪過手術同意書，狠狠摔在地上。

我指向監護儀屏幕上那幾乎拉成直線的胎心曲線。

“你看清楚！胎兒心率已經掉到60次/分了！正常應該在110到160！這不是開玩笑，孩子在你兒媳婦肚子裏嚴重缺氧，必須從快處理。”

張麗娟冷笑，“你們就會嚇唬人，你們當我沒生過嗎，女人生孩子哪有不危險的？熬過去就好了！”

宋喬一看着監護儀，臉上卻被恐懼覆蓋。

她似乎疼得厲害，抓住被子慌張的看向我，“林護士，大姐，我的孩子你......”

話還沒說完，張麗娟就擋在了儀器面前，肥胖的身體像一堵牆，指着我的鼻子怒罵。

“你這個服務員算甚麼東西，大師說了，我兒媳婦這胎是文曲星下凡，必須順產才能接住這福氣！”

“剖腹產？那是破氣！破了運勢，你們賠得起嗎？！”

她氣急敗壞的說完，又轉身抓住了產婦宋喬一的手。

“喬一我告訴你，你要是敢籤這個字，壞了我們家的風水，我就讓我兒子跟你離婚！”

“你看你一個生過孩子的破爛貨，還有誰要！”

2.

宋喬一的眼淚混着汗水滾落，氣息微弱。

“媽，可我真的好痛，而且我要沒力氣了......”

她的手死死抓住牀單，身體的劇痛和婆婆的脅迫讓她瀕臨崩潰。

她看向我，眼神裏滿是無助。

“林護士，你跟我說實話，我真的能順產嗎？”

“我的孩子不能有事啊......要是孩子沒了，我老公和婆婆他們......會不高興的。”

我愣住，見她在這種生死關頭，首先擔心的竟然是自己會不會被拋棄，心中不免一片悲涼。

“宋喬一，你的生命，高於一切。”

宋喬一含淚點了點頭，疼得冷汗連連。

我看了一眼儀器上的數據。

“陳醫生，產婦體力消耗太大，胎心持續減速，我建議立刻上無痛，減輕產婦痛苦，也爲可能的手術爭取時間和體力！”

“不行！絕對不行！”

張麗娟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

“打甚麼無痛？那針打進去，麻藥都跑到孩子腦子裏去了，生出來就是個傻子！”

“你們醫院肯定是爲了多賺錢，使勁忽悠，我是不會上當的！”

“宋喬一我告訴你，爲了我文曲星的孫子，再痛你也給我忍着，別給我裝嬌氣！”

張麗娟警告宋喬一之後，還不忘惡狠狠的瞪着我。

“我也警告你，你不準給她偷偷用藥，否則我就舉報你，讓你滾出醫院，被封S，再也不能當護士！”

我沒有理會她的威脅。

因爲病牀上的宋喬一因劇烈的宮縮疼痛難熬，發出痛苦的呻吟，額頭上青筋暴起。

“陳醫生，我去準備無痛。”

“你敢！”張麗娟聞言，像個瘋子一樣衝上來，竟一把拔掉了胎心監護儀的電源線！

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屏幕瞬間漆黑。

“我看你們還怎麼嚇唬人！”她叉着腰，對着我們叫囂，“甚麼缺氧！都是騙人的！我孫子好得很！”

我還沒發作，張麗娟的手機驟然響了起來。

她接起來，臉上瞬間陰轉晴，甚至還湧上一種狂喜。

“哎喲喂！您可算來了！救命啊大師！”

她對着電話點頭哈腰，然後猛地握住宋喬一的手。

“喬一！你還打甚麼無痛，大師親自來給你接生了！咱們娘倆有救了！文曲星保住了！”

很快，病房門就被推開。

一個穿着皺巴巴道袍、留着山羊鬍的乾瘦男人走了進來，手裏還拿着羅盤。

張麗娟像看到了救世主，立刻迎了上去，指着我們哭訴。

“大師您快給看看，這黑心醫院非要給我兒媳婦剖腹產，還要打麻藥！”

“這要是傷了孩子的靈氣可怎麼得了！您快看看我孫子怎麼樣了！”

那假道士眯着眼，裝模作樣地圍着病牀轉了一圈，手指掐算，眉頭緊鎖。

“唔......此間血氣與藥氣混雜，干擾甚大，貧道......看不真切啊。”

“看不真切？”

張麗娟一聽就急了，眼珠一轉，伸手就要去掀開宋喬一身上的被子！

“那讓大師湊近點看！看清楚點！”

宋喬一驚恐，“媽！”

“住手！”

我氣得渾身發抖，一個箭步衝上去用身體擋住宋喬一，死死護住被子。

“你們這是幹甚麼！這是侵犯人權！把產婦當牲口嗎？！”

3.

“呸！甚麼人權不人權！我孫子的命最重要！”

張麗娟毫不在意地啐了一口。

見我一直阻攔，她不耐煩了，遞給我一個小型相機。

“既然你不肯，那你給她下面拍幾張照片，要360度無死角，拍清楚宮口開了多少，給大師仔細看一下，這樣，大師就能算出準確時辰了！”

這話一出，不僅是我，連旁邊的陳醫生和幾個護士都驚呆了！

她居然要拍下兒媳最隱私的部位，給一個江湖騙子看？！

這簡直是把產婦的尊嚴踩在腳底下碾碎！

病牀上虛弱的宋喬一也聽到了。

她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瞬間失去所有血色，聲音顫抖帶着哭腔。

“媽......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她婆婆嫌棄地瞥了她一眼。

“又不是甚麼黃花大閨女，嫁給我兒子之前還不知道被多少個男人看過了呢，在這裝甚麼清純！”

“大師願意看，是看得起你！別給臉不要臉！”

“再說，你的臉面哪有我的大孫子重要，配合點啊，不然我就讓我兒子和你離婚！”

張麗娟見我不肯，還想自己上手準備拍攝。

這種荒謬和羞辱，誰能忍的下去，我掏出手機報警。

“110嗎？這裏是市婦幼醫院產科308病房，有人在這裏尋釁滋事，侵犯產婦隱私，嚴重干擾醫療秩序，請速速趕來。”

張麗娟頓時來氣了，“你這個小護士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報警，我今天要是不能讓你捲鋪蓋滾蛋，我就不姓張！”

不過兩分鐘，警察還沒到，院長就急匆匆趕來了。

他一副諂媚的表情，對着張麗娟點頭哈腰。

“張夫人，真是對不起，是我們管理不善，讓您受驚了！”

隨後，他看向我，劈頭蓋臉一頓罵。

“林晚雲，誰讓你報警的，你知道張夫人是誰嗎？她兒子是姜澤淵姜總！A市龍頭企業林氏集團的總經理！”

“我們醫院最大的董事長，就是他們集團的高層，得罪了姜家，我們這家醫院還要不要開了？！”

宋喬一的老公，居然是我爸公司的員工。

我愣住了，卻堅持說：“院長，他們在侮辱產婦，妨礙救治，我沒錯。”

“你閉嘴！”

院長厲聲打斷我，轉頭又對張麗娟賠笑。

“張夫人，您消消氣，小護士不懂事，我馬上處理！”

接着，他遞給我一份文件。

“這是張夫人制定的生產同意書，你，立刻按照上面的執行！”

我接過一看，上面赫然寫着：

“一、生產過程中，必須優先保證胎兒安全，必要時可放棄產婦。

二、必須順產，嚴禁剖腹產。

三、嚴禁使用任何形式的麻醉劑、止痛藥，包括無痛分娩。

四、......

一條條，一款款，觸目驚心，完全沒把宋喬一當人看，彷彿她只是一個生育機器。

“保小不保大？”

我捏着那張紙，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院長，這是違法的！誰籤的字？這根本沒有法律效力！”

4.

院長嗤笑一聲，鄙夷的掃了我兩眼。

“在這裏，張夫人就是法！”

“你敢不聽話，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你，你就只能滾蛋了！”

他話音剛落，手機就響了。

他一看號碼，腰彎得更低了。

“姜總您放心，一切順利，肯定順產！保證不打無痛！絕對是保小不保大！您放心......啊？那個姓林的護士？好好好，我立刻開除她！保證讓她在醫療圈混不下去！”

院長對着電話唯唯諾諾。

而我卻聽出來了男人是誰。

正是上個月去我爸公司分部彙報工作的，跟我說話都戰戰兢兢的——新人經理姜澤淵。

我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機，快速編輯了一條短信發出去。

【姜經理，我是林晚雲。請你半小時內，趕到市婦幼醫院來。】

信息剛發出去，張麗娟一下子搶走了我的手機！

她以爲我又在報警，狠狠砸摔了我的手機，

然後一把扯住我的頭髮，另一隻手瘋狂地撕扯我的護士服！

“小賤人，沒完沒了了你，我管教兒媳婦，想讓她怎麼生就怎麼生，有你甚麼事，推三阻四的下賤東西！”

她力氣極大，當着院長、醫生、護士和那個假道士的面，對着我的臉就是幾個響亮的耳光！

火辣辣的疼！

院長不僅不阻攔，反而冷着臉說。

“林晚雲，馬上給姜夫人道歉！”

保安踹向我的膝蓋，讓我直接跪了下去。

“快！道歉！”

我倔強出聲：“我沒錯！你們這是犯法的！”

虛弱的宋喬一見狀，強忍着疼痛支起身子，虛弱又焦急的哀求。

“媽，求求你別打了，別打大姐，我......我同意，我不打無痛，我順產......”

“不行，我不同意！”我掙脫開所有人的撕扯與壓制，擋在了宋喬一的病牀前，

我頂着滿臉的巴掌印，盯着那個囂張的婆婆和勢利的院長，一字一句地清晰說道：

“剖腹產的手術同意書，必須籤！”

“因爲我是宋喬一同父同母的親姐姐，她的手術，我有權簽字！”

我們只是冷戰多年，但這種大事面前，我肯定要護着她。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我繼續說道：

“而且，我爸是林正鴻，A市龍頭企業林氏集團的董事長。”

“姜澤淵，不過是我爸公司旗下，一個剛剛入職、還在試用期的分部經理而已，他的權限沒有我大。”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嘲笑譏諷聲。

“她說她是董事長千金？瘋了吧！”

“一個小護士，在這裝甚麼逼呢！被打傻了吧？”

“林氏集團大小姐來當護士？編故事也編得像一點！”

張麗娟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指着我的鼻子。

“哎喲喂，可嚇死我了！你還董事長千金？你怎麼不說你是王母娘娘下凡呢！我看你是想攀高枝想瘋了！院長，還不快把她趕出去！”

院長馬上應下，“帶她去簽字離職，現在就脫衣服滾蛋！”

“住手！”

就在這時，

火急火燎趕來的姜澤淵，推開人羣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