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妹妹叫李樂安，弟弟叫李樂宸，而我叫李賤女。

安樂祥和，宏宸萬里，以及溝渠裏無人問津的爛草。

外婆去世前的最後一個願望希望我改名。

這也是我第1088次提改名。

爸媽在聽到外婆和我的訴求後毫不猶豫地拒絕。

“李賤女，我告訴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要不是這個名兒給你壓着，你早就剋死自己！剋死我們了！”

又是這個理由。

彷彿我生來就是一切不幸的源頭，是必須被鎮壓的災星。

他們理所當然地把我扔給外婆，在鄉下自生自滅。

明明都是他們的孩子，只有我成了留守兒童。

我看向在外婆葬禮上嘻嘻哈哈的弟弟妹妹。

我知道，他們在城裏的房子寬敞明亮。

可他們的心，卻小得連一個我都擠不進去。

......

嗩吶嗚裏哇啦地吹，吹的我心裏發慌。

紙錢被風吹着，打着卷兒飄到我肩上。

外婆在安慰我。

但我依舊感到憤懣，憑甚麼，我要的不多，我想要尊嚴。

我跪在墳前，膝蓋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心裏頭一陣密密麻麻的鈍痛。

外婆下葬了，唯一一個會叫我“賤女”卻帶着疼惜的人，沒了。

妹妹李樂安和弟弟李樂宸穿着嶄新的黑衣服。

他們在人羣后面擠眉弄眼，偷偷分享着薯片，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們和這個悲傷的場景格格不入。

就像我和這個家一樣。

我穿着不合身的舊衣服，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最後一次了，我告訴自己。

送葬的隊伍往回走，爸媽的臉上沒甚麼悲慼。

他們神情透着一股鬆懈，好像甩掉了一個巨大的包袱。

對於他們來說，我也是，不過不用他們再費心我這個包袱了。

我自己走。

外婆的舊屋在村東頭，低矮，潮溼，卻是我唯一的避風港。

我在空蕩蕩的屋裏感受着外婆殘留的氣息。

送葬的人羣各自散去，爸媽帶着李樂安和李樂宸寒暄送客。

我走過去，第1089次。

“我要改名。”

寒暄戛然而止。

爸媽臉上出現很明顯的煩躁之意。

幾個親戚圍觀看戲。

我爸的火氣蹭蹭直冒。

他一把揪住我的領子摜到地上。

“你要鬧到甚麼時候去，非讓你外婆走得不安心是不是！”

“我少你喫少你穿了，一個名字天天念念念。”

我躺在地上，吐出的氣將煤灰吹起來。

滯澀感讓眼睛眨個不停。

眼睛有些模糊了。

媽媽冷眼旁觀，弟弟妹妹一臉嫌棄。

也是，煤灰是用來鏟雞屎的，溼黏的印記還在。

“哎呀，這是鬧哪出啊，賤女她爸！”

“孩子不聽話，咱好好說，怎麼還動手了！”

......

幾個親戚在一旁紛紛勸說。

媽媽憤憤開口。

“都知道這孩子命格弱，我們爲了她好，特意給她取這個名字。”

“她倒好，讀了兩年書，覺得自己可厲害了，都能騎父母頭上了。”

“真是造孽，我怎麼就養了個不會心疼父母的。”

我還不夠心疼父母嗎？李賤女這名字我用了18年。

生下我就回了城裏，把我留在農村，說城裏花銷大，養不起。

後來有了弟弟妹妹，我天真的以爲他們會把我接到城裏。

等了一年又一年，他們跟我坦白。

我是災星，命裏帶厄。

我會給他們帶去不幸，對我不好就是對我好，對大家好。

外婆陪着我一年又一年，她總說：

賤女最好了，弟弟妹妹有的，賤女也會有，外婆幫賤女掙。

我甚麼都不想要了，我只想要回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