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有一種特殊能力，可以修改別人的記憶。

爲了挽回出軌的丈夫，我修改了他的記憶，讓他忘了白月光。

爲了讓叛逆的兒子回頭，我修改了他的記憶，讓他忘了那個壞女孩。

爲了讓虛榮的女兒滿足，我修改了所有人的記憶，讓她成爲衆星捧月的公主。

我以爲我給了他們最好的一切，他們卻在日記裏寫：“媽媽是個控制狂，我好想S了她。”

心死瞬間，我做了最後一個決定。

我修改了所有人的記憶，將“我”這個存在，從他們的人生中徹底抹去。

1

“溫言，牛排不錯，你費心了。”丈夫顧承忍用餐巾擦拭嘴角，動作優雅，眼神卻空洞地掠過我。

“爸爸說得對，媽媽做的飯永遠是最好喫的。”女兒顧念舉起果汁杯，笑容甜美，視線卻黏在自己新做的美甲上。

兒子顧子墨則戴着耳機，頭也不抬地切割着盤中的食物，彷彿這個家只是一個提供三餐的旅館。

這就是我用能力“修正”後的完美家庭。

餐桌上水晶燈的光芒柔和，昂貴的餐具反射着我們一家四口看似和諧的剪影。

就在這時，顧承忍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向陽臺。

“喂，瑤瑤？”

我的心臟驟停。林瑤瑤，那個我從他記憶裏抹去了無數次的名字。

“承忍哥哥，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你了？”電話那頭傳來女孩怯生生的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哭腔，“我......我只是一個人在家太害怕了，外面在打雷。”

顧承忍的聲音瞬間溫柔下來：“別怕，我馬上過去陪你。”

他掛斷電話，走回餐廳，拿起外套，對我解釋：“公司有點急事，我得去一趟。”

謊言。

我看着他，平靜地問：“是去找林瑤瑤嗎？”

顧承忍的動作一頓，臉上閃過一絲被拆穿的惱怒：“溫言，你又在胡思亂想甚麼？瑤瑤只是我一個需要照顧的妹妹。”

“妹妹？”我笑了，“需要你深夜拋下妻兒去陪的妹妹？顧承忍，你是把我當傻子，還是覺得‘PUA’這個詞寫不到你臉上？”

“簡直不可理喻！”他摔門而去。

顧念放下刀叉，皺起眉：“媽，你非要這樣嗎？爸爸工作那麼忙，你就不能體諒他一下？每次都把氣氛搞得這麼僵。”

顧子墨摘下一隻耳機，冷冷地瞥我一眼：“控制狂。”

我閉上眼，一股熟悉的能量從指尖湧動。

修改記憶會消耗我的精神，帶來劇烈的頭痛，但此刻我顧不上了。

我要修正這個錯誤。

我要讓他們愛我。

能量釋放的瞬間，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門口站着的卻是林瑤瑤，她穿着一條純白的連衣裙，臉上掛着無辜的淚痕。

她越過我，直接撲向剛走到玄關的顧承忍懷裏：“承忍哥哥，我好怕！我不敢一個人！”

她一邊哭，一邊用挑釁的眼神看着我，嘴裏卻說着最體貼的話：“溫言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來打擾你們的，你不要怪承忍哥哥，都是我的錯。”

顧承忍摟着她，回頭對我呵斥：“溫言！你看看你把她嚇成甚麼樣了！瑤瑤從小膽子就小，你能不能別這麼咄咄逼人！”

我看着這刺眼的一幕，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我抬起手，對準他們。

“溫言！你要幹甚麼！”顧承忍驚恐地看着我。

“別怕，”我輕聲說，“我只是......幫你們叫個代駕。”

能量波動，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

顧承忍懷裏的林瑤瑤，變成了一個穿着外賣制服的陌生男人。

男人一臉懵逼：“女士，您點的麻辣燙。”

顧承忍茫然地鬆開手，看着我和外賣員：“我......我剛纔在幹甚麼？”

顧念和顧子墨也走了過來，奇怪地問：“媽，你甚麼時候點的外賣？”

我接過麻辣燙，對他們微笑：“突然想吃了。好了，都回去喫飯吧。”

他們順從地轉身，彷彿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

只有我知道，我的頭疼得快要裂開。

我扶着牆，走進兒子的房間想找片止痛藥，卻無意間碰倒了他書桌上的一個相框。

相框後面，藏着一個帶鎖的日記本。

2

我沒有鑰匙，但我有我的能力。

指尖輕觸鎖芯，精神力化作無形的鑰匙探入，伴隨着一陣尖銳的刺痛，鎖“咔噠”一聲彈開。

我翻開日記本，顧子墨那熟悉且張揚的字跡映入眼簾。

【X年X月X日，晴。】

【今天又是“完美”的一天。在學校，我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同學眼中的高冷學神。回到家，我是那個控制狂女人的“乖兒子”。真他媽的噁心。】

【X年X月X日，雨。】

【我又夢到她了，夢到陳璐。那個女人是怎麼把她從我生命裏趕走的？哦，對，她修改了我的記憶。她以爲我甚麼都不知道，但每次我看到陳璐，心跳都會失控。那種感覺，是刻在骨子裏的，她抹不掉。】

【我恨她。她毀了我唯一的光。】

我的手開始發抖，日記本上的字跡變得模糊。

陳璐，那個我曾以爲會毀掉兒子一生的“壞女孩”。

記憶湧上心頭。

一年前，顧子墨成績一落千丈，整天和一羣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爲首的就是那個化着濃妝、抽菸喝酒的陳璐。

我去找他，在一家嘈雜的酒吧裏。

他正和陳璐坐在一起，那個女孩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用輕佻的語氣說：“子墨，喝了這杯，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

顧子墨看着那杯酒，眼神裏有猶豫，但更多的是一種少年人虛張聲勢的逞強。

我衝了過去，打翻了那杯酒。

“顧子墨！跟我回家！”

“你來幹甚麼！”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我的事不用你管！”

陳璐站起來，比我還高半個頭，她輕蔑地上下打量我：“喲，這就是你那個‘優秀’的媽？怎麼，養不起兒子，怕他出來多喝一杯酒？阿姨，你要是實在揭不開鍋，我這有鋼鏰，賞你的。”

她說着，真的從口袋裏掏出幾個硬幣，叮叮噹噹地扔在我腳下。

周圍響起一片鬨笑聲。

那一刻，羞辱和憤怒讓我幾乎失去理智。

我抓着顧子墨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發動了能力。

“忘了她，”我對他下令，“忘了陳璐，忘了這些人，忘了這段讓你墮落的日子。你是個好孩子，你的未來一片光明。”

他的眼神從掙扎到茫然，最後變得清澈而順從。

“媽？”他叫我，“我們怎麼會在這裏？”

我成功了。

我把他從深淵邊上拉了回來。

可日記裏的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我，我沒有。

我只是把他推向了另一個地獄，一個由我親手打造的、名爲“完美”的地獄。

“我好想S了她。”

日記本的最新一頁，只有這短短六個字，力透紙背。

我渾身發冷，彷彿墜入冰窖。

這時，門口傳來顧念的聲音，帶着一絲不耐煩：“媽，你在我哥房間裏幹甚麼？神神祕祕的。”

她說着，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我手裏的日記本。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你偷看我哥日記？”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就一把搶了過去，然後像是想到了甚麼，快步衝回自己的房間，從牀底下拖出一個粉色的箱子。

她打開箱子，裏面同樣放着一本精緻的日記。

她死死地護着，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混合着恐懼和憎惡的眼神看着我。

3

“你是不是也想看我的？”她抱着那個粉色的箱子，聲音尖銳，“滿足你的控制慾？”

“念念，我沒有......”我的解釋蒼白無力。

“你沒有甚麼？”她冷笑一聲，乾脆把自己的日記本也扔到我面前，“看啊！滿足你的好奇心！看看你的‘完美女兒’是怎麼想你的！”

我顫抖着手，撿起那本粉色的日記。

封面上貼着一張華麗的公主貼紙，翻開來，裏面的字跡卻充滿了與外表截然不同的怨毒。

【X年X月X日，陰。】

【今天又拿了全市的鋼琴比賽金獎。所有人都來恭喜我，說我是天才。呵呵，他們不知道，一個月前，我在預選賽上因爲緊張彈錯了三個音，被當場淘汰。是她，是我的好媽媽，用她那令人作嘔的能力，讓所有評委和觀衆都忘了那場失誤。】

【她給了我金獎，也剝奪了我的一切。這個獎盃不屬於我，它只是一塊烙鐵，時時刻刻提醒我，我就是個靠着媽媽作弊的廢物。】

【X年X月X日，多雲。】

【我討厭她，討厭她爲我安排好的一切。我討厭她讓我成爲‘別人家的孩子’。我一點也不想當甚麼公主，我只想當我自己！哪怕我是個失敗者，那也是我自己的人生！】

【她給我的愛讓我噁心，我爲甚麼不能自己選擇人生？】

一樁樁，一件件。

她參加演講比賽忘詞，我修改了評委的記憶，讓她得了第一。

她競選學生會主席落敗，我修改了全校師生的記憶，讓她高票當選。

她看上一個男生，那個男生卻喜歡別人，我修改了那個男生的記憶，讓他對她展開瘋狂的追求。

我以爲我是在幫她掃清障礙，讓她的人生一帆風順。

可在她眼裏，我只是一個用超能力操控她人生的惡魔。

“看到了嗎？”顧念的聲音裏帶着哭腔，卻充滿了快意，“這就是你引以爲傲的女兒！一個徹頭徹尾的冒牌貨！一個活在你影子下的傀儡！”

“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爲了你好......”我的聲音乾澀。

“爲我好？”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別給你的自私找藉口了！你根本不是愛我，你愛的是那個‘擁有完美女兒’的你自己！你享受的是操控一切的快感！”

她的話，字字誅心。

我無力反駁。

客廳裏傳來顧承忍回來的聲音，他似乎喝了點酒，腳步有些虛浮。

顧念立刻收起了臉上的激動，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跑了出去。

“爸，你可算回來了。媽媽她......她不知道爲甚麼，非要翻我和哥哥的東西，還偷看我們的日記......”

顧承忍帶着一身酒氣走進來，看到我手裏的兩本日記，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溫言，你到底要幹甚麼？孩子們都這麼大了，你連他們最後一點隱私都不給嗎？”

“隱私？”我抬頭看他，目光落在他襯衫領口的一點口紅印上，“就像你藏在書房保險櫃裏的那點‘隱私’一樣嗎？”

顧承忍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書房的保險櫃裏，藏着一本他的日記。

那是我唯一沒有動過的東西，是我留給自己最後的底線和幻想。

我曾以爲，就算他身體出軌，心裏總還爲這個家留有一席之地。

現在看來，那不過是我的自欺欺人。

顧承忍的眼神閃爍，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用一種極度疲憊的語氣說：“溫言，我們談談吧。這樣下去，我們都會瘋的。”

“好啊，”我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去，“我也覺得，我們該好好談談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雙我曾深愛過的眼睛裏，此刻滿是戒備和疏離。

我從他身邊走過，徑直走向書房。

他沒有攔我。

我走到保險櫃前，輸入了我們倆的結婚紀念日。

櫃門應聲而開。

裏面靜靜地躺着一本黑色的皮面日記本。

4

我拿出那本黑色的日記本，書房裏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顧承忍、顧子墨、顧念，他們三個人都站在門口，像三位審判官，等待着對我進行最後的宣判。

我翻開了第一頁。

【X年X月X日，結婚一週年。】

【和溫言結婚一年了。她很好，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對我無微不至。所有人都羨慕我娶了個賢妻。可我總覺得，我的生命裏好像缺了一塊。我時常會做一個夢，夢裏有個模糊的女孩身影，我看不清她的臉，但心口會傳來一陣陣的痛。】

【X年X月X日，子墨出生。】

【我當爸爸了。抱着小小的他，我應該高興的。可溫言看我的眼神，那種強烈的、幾乎要將我吞噬的愛，讓我感到窒息。我總覺得忘了甚麼重要的人，和她在一起，像活在一個被精心佈置好的玻璃罩裏，安全，卻沒有一絲風。】

【X年X月X日，瑤瑤出現了。】

【今天在公司樓下，我遇到了一個女孩，她說她叫林瑤瑤。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夢裏那個模糊的身影瞬間清晰了。就是她。我不知道爲甚麼，就是確定。我和她聊了很久，感覺那塊缺失的拼圖，終於被找到了。】

【X年X月X日，我愛上了瑤瑤。】

【我出軌了。我知道這對不起溫言。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和瑤瑤在一起，我才感覺自己是活着的。溫言的愛太沉重了，像一張網，把我牢牢困住。我甚至有一種可怕的念頭，如果能忘了溫言，該多好。】

日記的最後一頁，是他昨天寫的。

【溫言又發現了。她又想用那種能力。我厭倦了。我總覺得，我的人生本不該是這樣。我好像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一個比溫言重要得多的人。和溫言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償還一筆永遠還不清的債。這種感覺，讓我只想逃離。】

原來，我修改了無數次他的記憶，卻從未真正抹掉那個女人的痕跡。

原來，我自以爲是的深情和拯救，在他們看來，只是控制、是枷鎖、是詛咒。

我以爲我給了他們一個完美的家。

到頭來，我只是感動了我自己。

我抬起頭，看着門口站着的三位“親人”。

他們的臉上，沒有愧疚，只有一種“祕密終於被揭穿”的如釋重負。

“看完了？”顧承忍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我們就沒甚麼好說的了。溫言，離婚吧。”

“離婚？”我重複着這兩個字，輕笑出聲，“我爲你付出了一切，現在你要跟我離婚？”

“媽媽，你怎麼能這麼說爸爸？”顧念第一個站出來指責我，“感情的事不能強求。既然不愛了，放手對大家都好。你這樣糾纏，真的很不體面。”

顧子墨抱着手臂，靠在門框上，涼涼地補充了一句：“就是，你能不能別再演受害者了？我們所有人都受夠你了。”

“受夠了？”我看着他們，一字一句地問，“你們住着我買的房子，開着我買的車，享受着我爲你們鋪平的一切道路，現在，你們說受夠我了？”

顧承忍皺起眉：“溫言，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這些年我對這個家也沒有虧待......”

“叮咚——”

門鈴再次不合時宜地響起。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顧念跑去開門，林瑤瑤梨花帶雨地站在門口。

“承忍哥哥，”她越過顧念，目光直接鎖定在顧承忍身上，聲音柔弱得能掐出水來，“我聯繫不上你，我好擔心......溫言姐姐，你......你不會怪我吧？我只是太擔心承忍哥哥了......”

她說着，嘴角的弧度帶着一絲勝利者的炫耀。

顧承忍立刻上前，將她護在身後，對我說道：“溫言，你看，你把瑤瑤都逼成甚麼樣了！她只是個單純善良的女孩，你非要用你那些骯髒的想法去揣測她嗎？”

單純善良？

我看着眼前這出經典的渣男綠茶對手戲，突然覺得無比滑稽。

“你們說得對。”

“是我錯了。”

“我不該強求，不該糾纏，不該用我的愛綁架你們。”

顧承忍和顧念的臉上露出了詫異，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妥協。

“所以，”我頓了頓，環視着這個我一手打造的、金碧輝煌的“牢籠”，“我決定成全你們。”

“放你們自由。”

我說着，緩緩舉起了手。

這一次，我的目標不是某一個人，而是整個空間，整個世界。

一股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我靈魂抽乾的龐大能量開始匯聚。

顧承忍臉色大變，他似乎預感到了甚麼，衝我怒吼：“溫言！你又想幹甚麼！我警告你，你別亂來！”

我對他笑了笑，那是我對他最後的笑容。

“別怕，這不是修改。”

“是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