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把自己賣進蔣家抵債的第三年，我決定離開蔣霄。

我想辦法弄來一隻慢性毒藥，將它注入身體後，一個人走到了橋邊。

我以爲這樣可以清淨的死去，可一輛邁巴赫劃破雨幕停在我的身邊。

車窗降下，露出讓無數女人癡迷的清冷眉目：

“帶夫人上車。”

我被丟入車內，身上的雨水弄得昂貴的真皮座椅一片狼藉。

蔣霄攔腰將我放在他的腿上，捏住我的下頜一點點爲我擦淨頭上的水漬：

“如果你真的要尋死，也應該選隱蔽的方式。”

“否則，我永遠會比死亡先一步來到你身邊。”

“是嗎？那這次你恐怕來晚了。”

看着我口中湧出的血，蔣霄少見的慌了神：

“顧遲月，你沒有償還完帶給小璇的罪孽，我不允許你死！”

他叫來了最頂級的醫生，但於事無補。

我的意識慢慢沉淪，恍惚間想起了改變一切的那個夜晚。

蔣霄站在煙火下溫柔的笑看我，手機不停震動他卻沒有查看。

後來，他覺得是因爲我任性，才讓他錯過周璇在大火中最後發出的求助短信。

我應該用一生來償還這個過錯。

我想，我已經還清了。

可再睜眼，我竟然又回到了和他相遇的第一天。

穿着白襯衫的少年如同夏季帶着露水的青柏，笑着衝我招手。

但我卻如同見鬼一般慌亂逃掉。

這一世，我和他絕不能再有任何牽扯。

01

我一口氣跑出了很遠，才狼狽地扶着路邊的香樟樹，環顧四周。

上一世的今天，我不小心掉落了一支畫筆。

蔣霄撿到後笑着遞給我：

“同學，你的筆掉了。”

僅僅是那一眼，我就無可救藥地淪陷了。

我不知疲倦的跟在他的身後，只爲了能換來他一個淡淡的微笑。

可他對我，始終是疏離的。

我卻天真地以爲，只要我足夠熱情，總有一天能融化這座冰山。

我把所有的少女心事，都分享給了我最好的閨蜜，周璇。

我拉着她一起去看蔣霄打籃球，指着球場上那個最耀眼的少年，驕傲地說：

“看，那就是我喜歡的人。”

我滿心歡喜地，將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介紹給了彼此。

可我沒有發現，蔣霄在看向周璇時，那清冷眉目中一閃而過的溫柔。

也沒有發現，周璇在提起蔣霄時，眼中那欲言又止的閃躲和複雜。

他們之間，早已有了我不知道的暗湧。

而我，是那個唯一被矇在鼓裏的傻瓜。

我二十歲生日那天，鼓足了勇氣，向蔣霄發出了邀請。

“蔣霄，你今晚...能來陪我過生日嗎？”

我以爲他會像往常一樣，用各種理由拒絕我。

可他竟然答應了。

他特地準備的煙火在夜空中接二連三地炸開，絢爛奪目，亮同白晝。

我站在煙火下，癡迷地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清冷側臉。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甚至還傻傻地仰着頭問他：

“蔣霄，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看煙火？”

但那晚所有的煙花，全都是勿忘我的樣式。

那是周璇最喜歡的花。

蔣霄沒有回答我，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和我喝酒。

在酒精和漫天煙火的催化下，我藉着酒勁吻上了他。

“蔣霄，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很久了。”

“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後來我才知道，他的本意是想借着我的生日給周璇表白。

可週璇沒來。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選擇了同意和我在一起。

可虛幻的幸福就像是脆弱的肥皂泡，連半個晚上都沒維持。

他剛拿起了手機，就看到了來自周璇的求助短信。

周璇在宴會開始前，被困在了一場突發的大火中，一直在向他求助。

“蔣霄，救救我。”

“蔣霄...我好怕。”

可是他卻在陪我過生日，永遠地錯過了救她的機會。

這一切，都成了我的罪孽。

他覺得，如果不是我任性地非要他來參加這場該死的生日宴。

如果不是我在宴會上霸佔了他所有的時間和注意力。

他一定能看到那條短信，也一定能救下週璇。

所以，蔣霄畢業後接手家族企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弄垮了我家的公司。

我從雲端跌入泥濘。

我父母受不了打擊，雙雙住進了重症監護室。

我跪在地上求他，求他高抬貴手，放過我的父母。

他站在我面前，以前清冷溫柔的少年居高臨下地審視我：

“顧遲月，賣身給我。用你自己來還債。”

爲了父母高昂的醫藥費，我別無選擇。

我把自己賣進了蔣家，成了他的契約妻子。

我以爲這樣就能換來父母的平安，可是，他們還是死了。

就在我和蔣霄領證結婚的第二天。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蔣霄的手段。

我只知道，我連他們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此後，蔣霄更是將我軟禁在他的別墅裏，變本加厲地折磨我。

我一次次懷孕又被他帶去流產，也無數次看他擁住各種神似周璇的女人熱吻。

他用各種極端的方式懲罰我，甚至將我慢慢逼到精神失常。

他要我用一生來償還我的過錯。

可我當時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了哪裏。

直到第一次割腕未果，他纔像恩賜一般，掐着我的脖子，告訴了我真相：

“顧遲月，如果那天不是你，我就有機會救下小璇。我愛的從來都是周璇，而你註定用一生償還你的罪孽。”

想到這裏，我的心臟再次抽痛起來。

我捂住胸口，沿着香樟樹緩緩蹲下身。

既然我們的相遇，從一開始就是錯誤，那最好就不必再開始。

02

我以爲，只要躲開了那場孽緣的開端，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一個月後，周璇衝進了我的畫室。

她臉上帶着屬於熱戀中少女的羞澀和光彩，抓着我的手說：

“遲月，我戀愛了！”

我泛起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是...是嗎？恭喜你。”

“你猜猜是誰？”

她調皮地衝我眨眨眼，不等我回答，就幸福地宣佈：

“是蔣霄學長！他向我告白了。我們在一起了。”

周璇後面又說了甚麼，我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甚至有些想笑，笑自己前世的愚蠢。

我以爲是我把周璇帶到了他面前。

原來，無論有沒有我，他們都會相遇。

他們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而我，始終都是個多餘的絆腳石。

“遲月？遲月？你怎麼了？”

周璇的聲音喚回了我的神思。

我這才發現，我的臉上冰涼一片，滿是淚痕。

我慌亂地擦掉眼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我沒事。我是太爲你高興了。”

這一世的目的，不就是成全他們，讓我自己遠離這個旋渦嗎？

這就夠了，他們的一切都跟我沒有關係。

從這天起，他們開始出雙入對。

校園的每個角落，似乎都能看到他們並肩而行的身影。

但周璇總習慣甚麼事情事情都帶上我一起，我只能一次次地找藉口拒絕。

可這天晚上，周璇又找到了我：

“遲月，今晚阿霄的朋友們組了個局，在暮色會所。”

“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我第一次見他那麼多朋友，我有點緊張。”

我下意識地搖頭：

“周璇，我...”

“好遲月，你就陪我去嘛。”

她拉着我的胳膊撒嬌，用柔軟又依賴的眼神看着我：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去，我一個人怎麼辦？就當是陪陪我，好不好？”

“...好。”

我艱難地吐出了這個字，終究還是沒能推辭開。

我陪着周璇準時來到暮色。

包廂裏面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蔣霄和他的一羣朋友已經到了。

周璇一見到他，立即像一隻快樂的蝴蝶飛奔過去，坐在他身邊的位置。

“阿霄，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朋友，遲月。”

蔣霄淡淡地掃過我後點點頭，就像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我終於鬆了一口氣，主動坐到離他們最遠的位置，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晚宴是精緻的西餐，一道煎鵝肝配黑松露端到了所有人面前。

周璇剛拿起刀叉，蔣霄就皺了皺眉。

他不動聲色地抬手，示意侍者。

“她不喫內臟，換一份牛排。”

周璇驚喜地抬頭看他：

“阿霄，你還記得呀？”

蔣霄沒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將牛排接到自己面前，仔細切好後再放在周璇的面前。

對刀叉並不熟練的周璇感激地衝他一笑，低頭小口吃了起來。

我沉默地切開自己面前的鵝肝，心裏泛起一絲絲澀意。

我對辣椒過敏，但前世，蔣霄只會看着我喫辣後脖子上的紅疹，嘲諷我：

“顧遲月，你還真是金貴。”

原來愛與不愛是那麼明顯，只有我前世傻到沒看出，成了他們愛情的祭品。

眼看宴會進程過半，我像儘早離開，所以站起身對周璇說：

“我可能有點喝多了，有點頭暈。想去休息一下。”

周璇站起來，連忙想扶我：

“遲月，我陪你吧。”

我連忙擺手拒絕，讓她繼續玩，準備自己找個機會趁早回學校。

可離開之前，我卻注意到，蔣霄拇指正在無意識地摩擦着無名指。

這是蔣霄和我結婚後，有了婚戒纔會下意識做出的動作。

難道他也重生了？

那他...這次會放過我嗎？

我完全不敢再想了，急匆匆的往外跑，衝到電梯裏。

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進來，擋住了即將關閉的電梯門。

蔣霄靜靜地站在電梯門口看着我。

他不像平時在周璇面前的清冷溫柔，完全是前世婚後陰冷的模樣。

我連連後退，直到後背重重地撞在了電梯轎廂上才結結巴巴地開口：

“蔣總...我身體真的不舒服，我...我要先回去了。”

他卻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牢牢地禁錮住了我。

上一世他思念周璇無比暴戾時，生生折斷我的手臂，又命人接回去的手段。

讓我對他的恐懼立即如跗骨之蛆般爬滿全身，我瘋狂掙扎：

“你放開我！蔣霄你放開我！”

他沒有放，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翻湧着我看不懂的情緒：

“顧遲月。你也回來了，對吧？”

03

我一下子慌了神，被他一步步逼入電梯的死角。

“不用裝了。既然重來一次。我只希望你能扮演好你現在的角色。別讓小璇不開心。記住。這是你欠她的。”

他打斷我，俯身靠近，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她因爲你不在，很緊張。收拾一下，回去陪她。”

他說完，那雙翻湧着複雜情緒的黑眸瞬間恢復了冷漠。

他利落地轉身，按下了開門鍵走了出去。

我卻再也支撐不住，順着冰冷的牆壁滑落在地。

重來一次，我沒有再去招惹他，甚至連話都沒和他說過一句。

爲甚麼他還是固執地認爲，我欠周璇，我還是那個罪人？

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周璇發來的消息：

“遲月，你還好嗎？怎麼去那麼久？”

我看着那行字，連忙擦乾了眼淚，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

至少現在，我不敢隨意忤逆蔣霄這個瘋子。

我重新推開包廂大門，裏面的氣氛正熱烈到頂點。

所有人都圍在一起，起鬨着人羣中央的蔣霄和周璇。

“周璇，我喜歡你。畢業後嫁給我好嗎？”

周璇重重地點頭，聲音裏帶着哭腔：

“我願意！”

人羣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和口哨聲。

周璇開心地撲進了蔣霄的懷裏，在抬頭時正好看見站在人羣外圍的我。

她開心地拉着蔣霄，朝我跑了過來。

“遲月！你看到了嗎！阿霄他...他跟我求婚了！”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不管不顧地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遲月，我好幸福！”

“你也一定，一定要擁有自己的幸福，擁有一個愛你的人。”

我沉默地回抱住她，點了點頭：

“會的，我們都會幸福的。”

可蔣霄在聽到這句話時，面色突然變得很難看。

周璇看到他一瞬不瞬盯着我的樣子，捏住我手臂的動作逐漸用力。

但我抬起頭，她依舊是那張幸福又甜蜜的笑臉，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我們三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宴會結束後，蔣霄開車，送我和周璇回學校。

到了宿舍樓下，周璇解開安全帶，在蔣霄的側臉上親了一下：

“阿霄，那我先上去了，你路上小心。”

蔣霄的表情柔和了一瞬，點了點頭。

我飛快地推門下車，一秒都不想多待。

周璇站在路邊，一直掛着笑容，朝車裏的蔣霄揮手。

直到那輛邁巴赫的車尾燈，徹底消失在夜色中，周璇才突然叫住了我，

路燈下，她靜靜地看着我，聲音裏沒有了剛纔的喜悅和甜蜜。

“顧遲月。你也喜歡蔣霄吧？”

04

周璇的詢問，像一盆冰水將我從頭澆到腳。

“不，我沒有。”

我慌亂地擺手否認。

可週璇沒再繼續追問，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顧遲月，我只是你希望你記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蔣霄是我的愛人。我不希望你做出甚麼讓我們都後悔的事情。”

從這晚開始，周璇不再來找我，我也盡力避免和他們倆遇見，甚至連續很多天都沒再見過他倆。

很快，到了我的生日。

我害怕上一世那糟糕的一天重演，所以提前跟學校請假，躲回家裏。

爸爸媽媽看我回來，很高興，想爲我辦一個生日宴會。

我立即拒絕了他們。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哪裏也不去。

可傍晚時分，媽媽卻在樓下喊我：

“遲月，有位姓蔣的同學找你。”

我立即地衝下樓，蔣霄果然就站在我家門口。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風衣，滿身寒氣。

見我走到他面前，他手裏捏着的燙金請柬毫不猶豫的砸向我的臉：

“顧遲月。爲甚麼這輩子，你還是不想放過小璇？”

我臉頰火辣辣地疼，只能不明就裏地打開請柬查看。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顧遲月小姐二十歲生日宴邀請函。

可我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立即否認道：

“這不是我做的！我根本沒有辦甚麼生日宴會！”

“你還想狡辯？”

蔣霄冷笑一聲，又甩出了幾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陌生的男人，和一堆汽油桶。

“我的人，今天下午在小璇的宿舍樓外，抓到了一個準備縱火的人。”

“他指認，是你讓他這麼做的。”

“顧遲月，你怎麼會這麼歹毒！難道害死小璇一次還不夠嗎？！”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冰冷的大手就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咳...咳...”

窒息感瞬間傳來，蔣霄臉上的憤恨已經到達了極致。

他真的想S了我。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絕望和荒謬感將我徹底淹沒。

“蔣霄...就算我真的對你不死心...”

“又怎麼會...玩弄一個...你已經知道的手段？”

蔣霄掐着我脖子的手，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S意退去了一點，換上了審視和懷疑，但最終緩緩放開了我。

我癱倒在地，拼命地呼吸着新鮮空氣。

“這件事，我會去查。”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聲音依舊冰冷。

“顧遲月，你千萬別讓我知道，這件事和你有關。”

“也幸好，這次小璇沒有出事。否則，我不會放過你。”

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忽然發出了急促的震動聲。

蔣霄的臉色一變，立刻掏出了手機，一條來自周璇短信，赫然顯示在屏幕上。

“阿霄，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