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女兒林薇獲得國際比賽金獎那天，她的匿名小號被扒出。

小號裏，寫滿了她對我的“控訴”。

【我媽是個放蕩的女人，她爲了錢拋棄了我爸，跟了現在的富爹。】

【我好累......可我還要學很多東西，我只是我媽掌控和炫耀的工具。】

【不想回那個沒有愛的家，好想要自由......】

每一句扭曲事實的話，都被網友無限放大。

“怪不得女兒這麼優秀，原來是地獄模式開局！”

“當媽的吸着女兒的血，還有臉出現在頒獎禮？”

“毒婦！去死吧！”

我的手機被打爆，老伴想幫我澄清，卻被罵成“接盤俠”、“活王八”。

我因此患上了重度抑鬱症，在女兒獲獎一週後，從自家陽臺一躍而下。

再睜眼，我回到了女兒去大學報道的前一天。

她不是想要自由，要獨立嗎？

這一次，我會讓她知道甚麼纔是真正的“獨立”。

01

“第一，大學期間，除非我主動聯繫，你們不要給我打電話或發微信。我需要獨立的社交空間，不想被過度關注。”

“第二，我和甚麼同學朋友交往是我的隱私，你們別插手，更別私下去我學校，給我丟人。”

聽到這些熟悉的話，我意識到，我重生了。

回到了林薇大學開學的前一天。

心底的寒意從胸口蔓延到指尖，我下意識抓住老伴溫熱的手。

林薇並沒有發現我的不對，她得意洋洋地站在我面前，嘴裏繼續發表她的“獨立宣言”。

“第三，寒暑假我想去哪就去哪，可能旅行、可能實習，不一定會回家。希望你們理解，不要用‘想念’來情感綁架我。”

“第四，以後我的學業和未來職業選擇，我自己決定，除非我需要你們提供建議。但也只能是建議，絕不能干涉。”

......

她一條條說着，語氣越來越理所當然。

老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但畢竟是後爸，我這個親媽還沒開口，他也不能說甚麼。

“我現在想到的就只有這麼多，等以後再有別的想法，再跟你們說。”

林薇坐到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示意我給回應。

我一反前世息事寧人的態度，點頭同意：

“我覺得你說的很對，也尊重你的想法。”

林薇臉上的得意更重，她朝我伸出手：

“既然你同意的話，那就先把錢......”

“不過我尊重你的想法，你也要尊重我的規矩。”

我打斷她的話，她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閃過一絲錯愕：

“甚麼規矩？”

我扯了扯嘴角，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既然你想要獨立，那經濟方面是獨立的基礎。”

“大學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請你自己解決。你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或者勤工儉學。”

“我們不會再提供一分錢。畢竟，真正的‘獨立’，是從不啃老開始的。”

02

林薇猛地站起來，聲音帶着些難以置信：

“媽！你甚麼意思？你要斷我生活費？”

我無視她的激動，繼續說：

“還有，你說需要私人空間，害怕被我們打擾，那麼這個家，也請你保持距離。”

“以後放假你想回來住的話，需要提前三天申請，我和你王叔叔評估後決定是否批准。”

“如果批准，將按市場價收取房租和水電費。當然，爲了彼此清淨，你不回來是最好的選擇。”

我每說一句，林薇的臉色就白一分。

“媽！你是不是瘋了？！我還是不是你的女兒？！”

我冷冷地看着她，心中毫無波瀾：

“你當然是。”

“但你不是渴望被當作獨立的成年人對待嗎？我現在用成年人的方式對你，你怎麼又不滿意了？”

“還是說，你的獨立就是單方面對我們提要求？”

上一世，因爲她這番獨立宣言，我一次又一次心軟，成了她予取予求的提款機。

大學四年，她以投資自己爲名，買最新款的電子產品、名牌包包、出入高檔場所，揮霍無度。

每次錢花光了，轉頭就理直氣壯地向我伸手要錢。

我和老伴那點可憐的養老金，幾乎都被她掏空。

後來她畢業後眼高手低，想創業，逼着我賣掉了住了半輩子的老房子給她做啓動資金，結果半年內虧得血本無歸，差點讓我和老伴流落街頭。

而這一切，在她功成名就後的小號裏，卻變成了：

【她以爲能用錢就能彌補愛的缺失，真是可笑。】

【那點錢，不過是她掌控我的手段罷了，我早就還清了！】

我傾盡所有，換來的不是感恩，而是她更深的怨恨和鄙夷。

老伴看着我欲言又止，滿眼震驚和擔憂。

林薇也被我這從未有過的嚴厲話語擊懵。

她嘴脣哆嗦着，想說甚麼，但又被我打斷。

“林薇，成年人獨立的第一課，是要明白權利和義務是對等的。”

“不然你就不叫獨立，叫雙標！”

話音落下，林薇身體一晃，臉上徹底失去血色。

她指着我，半晌撂下一句“我知道了，你就是看不起我！覺得我配不上你們這個家！我走！我明天就走！”，就衝回自己的房間，重重摔上了門。

我打開手機，循着記憶找到林薇的小號。

剛刷新幾下，她就在上面更新了新內容：

【我只是嘗試提出我想要自由，卻換來她更無情的控制。】

【一時間我竟不知道她是我媽，還是我的敵人......我好痛苦！】

評論區她那爲數不多的粉絲們一邊安慰她，一邊罵我：

“抱抱小姐姐，有這樣的媽媽真的倒了八輩子黴！”

“老女人趕緊死啊，放過小姐姐！”

“支持薇薇獨立，擺脫倀鬼媽媽！”

......

儘管這些話早有預料，可再次看到，我還是不免膽寒。

老伴擔憂地握住我冰涼的手：

“秋霞，你咋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薇薇她還小，不懂事，咱們......”

“她不是不懂事。”

我的聲音有些哽咽，又帶着些恨：

“她只是和她那個親爹一樣，從根上就是壞的！”

03

林薇的親爸林峯重男輕女，常年家暴我和林薇。

爲了林薇的心理健康，我甘願淨身出戶，帶着她逃出了那個魔窟。

離婚後，我和她租住在最便宜的筒子樓裏。

爲了不讓她輸在起跑線上，我省喫儉用，一天打三份工，給她買最好的畫筆，送她去上最貴的鋼琴課、外語班。

別的小孩有的，我拼了命也想讓她有。

我總以爲，只要給她最好的教育，她就能擁有一個和我截然不同的、光明的人生。

可我萬萬沒想到，多年後，當她站在國際領獎臺上時，竟會和那個我曾拼死帶她逃離的生父站在一起。

前夫林峯利用媒體，顛倒黑白，把我說成一個貪圖富貴、始亂終棄的壞女人。

而林薇竟然在她的匿名小號裏默認了這一切！

她享受着親生父親帶來的流量和所謂的“關愛”，任由他和網友用最惡毒的語言詆譭我。

最後，生生逼死了我。

思緒拉回，我看着眼前一臉擔憂的老伴，心頭湧上更深的愧疚。

這些年，委屈的又何止只有我？

林薇從未真心接納過老伴這個後爸。

老伴每年都記得她生日，給她買最新款的手機，可她轉頭就嫌棄地說“審美真土”。

老伴做好一桌子她愛喫的菜，她可以因爲一點小事就摔筷子離席，當衆罵他“假好心”。

多少次，老伴想以父親的身份去學校參加家長會，都被林薇冷冰冰地拒絕：

“你去算甚麼？讓我同學看笑話嗎？”

所有這些，老伴都忍了下來。

他總對我說：“孩子還小，慢慢來。”

他怕我夾在中間難做，把所有的苦水都自己嚥下。

可前世，因爲我的一次次心軟和縱容，最終換來的，是我們兩個人的悲劇。

想到這裏，我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我不是爲自己痛，是爲這個傻男人痛，爲前世那個愚蠢的自己痛！

我轉過身，緊緊抱住這個前世被我連累、受盡侮辱的男人。

“老王......”

老伴身體一僵，隨即輕輕拍着我的背：“不哭，秋霞，都過去了......”

“不，沒過去！”

我抬起頭，擦掉眼淚。

“老伴，你放心，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到我們。”

04

老伴不懂我這句話背後的潛臺詞，他只是笨拙地轉移話題，試圖讓我開心起來：

“秋霞，別想那麼多了，明天咱們去看車吧！”

“不是早就說好了，等薇薇上大學，咱就買輛車，以後到處自駕游去？”

看着他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心頭一暖，點了點頭：

“好，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準備了早飯，但只擺了兩副碗筷。

林薇的房門緊閉，老伴還想去叫她喫飯，被我阻止。

喫完早餐，我和老伴去了最大的汽車城。

仔細地看車、試駕過後，我拍板定下了一輛性能不錯的SUV。

看着老伴摸着方向盤時那掩不住的欣喜，我更堅定了要守護好這份平凡的幸福。

中午，我們沒有回家，而是去了銀行。

我重新設置了所有銀行卡的賬戶密碼，確保林薇無法再輕易地從我們這裏拿到錢。

下午，我們又去律師事務所，諮詢了關於子女未來贍養義務的相關法律問題。

回到家時，已是傍晚。

房門打開，客廳裏一片狼藉。

林薇正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聽到我們進門，她抬起頭，目光裏充滿了怨恨和一種自以爲是的悲壯：

“有錢買車卻不願意給我出生活費和學費？你們真噁心！”

“我以後不會再回來了，你們別找我。”

說完，她拉開大門，拎着行李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樓道里。

接下來的兩天，林薇沒有打來一個電話，發來一條信息。

我習慣性地點開那個匿名小號。

果然，內容又更新了。

【原來成年人的世界這麼難......連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問題。】

【曾經以爲的家是港灣，沒想到卻是最先風雨飄搖的地方。】

【是不是隻有徹底順從，才能換來一絲喘息的機會？好累......】

配圖是一張昏暗燈光的桌面，隱約可見一碗泡麪。

她成功地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被強勢母親經濟制裁的小可憐。

評論區更是充滿了“心疼”、“抱抱”、“你媽媽太不是人了”這類的言論。

我捏着手機，隱隱覺得事情不會就此結束。

05

幾天後，林薇“賣慘”的小作文被一些別有用心的大V搬運到了更大的社交平臺。

帶有明顯引導性的話題#控制狂母親斷絕女兒學費#開始發酵，閱讀量迅速攀升。

【天吶，有這樣一位母親，真的太可怕了！】

【逼女兒成才，又斷其生路，這樣的母親到底是望女成鳳還是心理變態？】

很快，就有人根據蛛絲馬跡扒出了我的個人信息和工作單位。

我的社交賬號評論區徹底淪陷。

“老巫婆去死！”

“你根本不配當媽！”

“放過你女兒吧！”

連我單位的官方賬號下，都出現了要求開除我的留言。

熟悉的網暴味道再次瀰漫，老伴氣的渾身發抖。

我一面冷靜地安撫他，一面撥通了壓箱底的那人的電話。

網絡上的聲討甚囂塵上，林薇帶着記者回了家。

攝像機紅燈亮起，她瞬間進入狀態，眼淚說來就來。

“媽！你爲甚麼要這麼逼我？我只想要一點自由，你就要斷絕我的學費和生活費，把我趕出家門！”

“現在看到我孤苦無依，你滿意了嗎？”

“如果早知道你會這麼對我，當初你跟爸爸離婚時，我說甚麼也要跟着爸爸！”

記者們的鏡頭死死地對準我，等待着我的崩潰、辯解或是憤怒。

然而，我只是直視着她淚眼朦朧的雙眼：

“林薇，你剛纔說如果早知道有今天，當初一定會選擇跟你爸爸，是嗎？”

林薇沒料到我會如此冷靜地反問。

她愣了一下後，看着鏡頭用力點頭，語氣更加斬釘截鐵：

“沒錯！我後悔了！我寧願跟着爸爸過苦日子，至少爸爸是愛我的，不會像你這樣狠心！”

我上前一步：

“那也就是說，如果你爸爸現在出現在你面前，你會毫不猶豫地跟他走，對嗎？”

林薇被我問得有些心慌，但箭在弦上，她只能硬着頭皮，用更高的音調來掩飾心虛：

“當然！我每一天都在想爸爸！是你剝奪了我擁有父愛的權利！”

聽到這句“剝奪權利”，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但我忍住了，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緩緩側過身，朝着屋內輕聲說了一句：

“林峯，你女兒的話，你都聽清楚了嗎？”

“還不趕緊出來，見見對你日思夜想的好女兒？”

在林薇和所有記者驚愕的目光中，

一個穿着皺巴巴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的男人從我家客廳的裏間緩緩走了出來。

他的模樣和林薇有七分像，看到林薇的瞬間，雙眼放光。

他急匆匆撲向臉色慘白的林薇：

“薇薇，是爸爸啊！爸爸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