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凌晨三點，我剛從手術檯下來，手機就響了。

是網上有名的親子博主林秀雅，我病人的家屬。

“蘇醫生，我直播間的粉絲想看子瑤的心率圖，你現在就去拍，找個好看的角度！”

我捏着眉心，強忍疲憊：“林女士，這是病人隱私。”

半小時後，電話又來。

“我給子瑤定了巴黎的馬卡龍，等下你讓護士喂之前，記得先擺盤拍照，濾鏡用‘清冷破碎感’那款。”

我眼皮都睜不開了，胡亂應付過去。

可幾分鐘後，手機又炸了。

“還有，明天查房，讓我女兒穿那套白色香奈兒，妝要淡，懂嗎？這樣才能襯出我女兒的柔弱感！”

我終於忍無可忍：“林女士，子瑤才六歲，剛做完心臟搭橋手術，不能化妝！還有，我是醫生，不是你的助理。”

本以爲她能消停。

結果第二天上班，我靜音的手機裏，是99+條社交平臺的@消息。

我被網暴了。

1

【某蘇姓醫生仗着資歷耍大牌，對病人家屬態度惡劣，毫無同情心，這種人就不配當醫生！】

點開手機，看見就是這個帖子

下面清一色的跟帖。

【心疼秀雅姐姐，花最多的錢，請最大牌的醫生，還要受這種氣！】

【肯定是嫉妒我們秀雅姐姐有錢又漂亮，心理扭曲了。】

【這種冷血的醫生，能治好病嗎？趕緊換人！】

我關掉手機，胸口一陣煩惡。

推開VIP病房的門，眼前的一幕讓我瞳孔猛縮。

病房直接被爆改城了直播間。

刺眼的環形燈，綴滿俗氣假花的背景牆。

正中央的病牀上，躺着我那個剛做完心臟搭橋手術的病人。

而她的母親林秀雅，正對着鏡頭哭得梨花帶雨

“家人們，我真的好累，子瑤的病反反覆覆，我快撐不住了......”

她看見我，眼底的哀慼瞬間收斂。

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嘴臉。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被直播間網友聽清。

“啊，蘇醫生來了。家人們看，蘇醫生臉色好差，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呀？

我不是故意半夜打擾你的，我只是太擔心子瑤了......”

我懶得看她演戲，徑直走向病牀。

才六歲的孟子瑤臉上，充滿疲憊。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甜香。

我掃了一眼，味道來自一個造型奢華的香薰機。

我的目光落在監護儀上。

屏幕上那條代表心跳的曲線，正呈現出輕微的心律不齊。

這在她的恢復階段，極不正常。

林秀雅像是沒看到我的臉色，反而得意地向鏡頭炫耀起來。

“家人們看，這是我特意託人從法國買的定製香薰，十萬塊呢！我們家子瑤身體金貴，只有這種頂級的香薰才能讓她睡個好覺。”

那股甜香......

我的腦中頓時想起這個香薰的功效！

這種香薰裏含有一種稀有的植物提取物，氣味安神。

但對心臟病患者，尤其是術後病人，卻是明確的刺激源，會誘發心律失常！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護士！”我厲聲喊道，“立刻把這個香薰機撤掉，拿出去！”

林秀雅的臉瞬間就變了，剛纔還掛在臉上的假笑蕩然無存。

她尖叫着衝過來，一把攔在護士面前。

“你憑甚麼動我的東西？”

她指着我的鼻子，聲音尖利刺耳。

“蘇晚晴，你別給臉不要臉！你知道這東西多貴嗎？弄壞了你賠得起？”

護士被她嚇得不敢動彈，求助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那張因憤怒的臉，看着她身後病牀上女兒蒼白的臉色。

這一刻，我連憤怒都覺得多餘。

只剩下渾身的寒意。

我冰冷的朝她說道：

“比起你那十萬塊的香薰，”

“我更關心你女兒的命。”

2

話音落下，林秀雅的直播間徹底炸了。

彈幕像瘋了一樣滾動。

【我查了，這個牌子超貴的，是頂級的助眠產品，這個醫生根本不懂！】

【上次瑤瑤心率不穩，用了這個不就好多了嗎？醫生在胡說八道甚麼？】

【我們秀雅姐姐哪裏說錯了？她就是嫉妒！看不得別人有錢用好東西！】

【天啊，太可怕了，這種人怎麼當上醫生的？子瑤好可憐！】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只覺得荒唐。

我指着那個香氛機，清晰地說道：“這個香薰裏含有對心臟術後病人有強烈刺激性的成分，是導致你女兒心律不齊的元兇。”

林秀雅抱着手臂，發出一聲冷笑

“別在這危言聳聽了，蘇醫生。”

“你不就是半夜被我吵醒，心裏不痛快，故意找茬嗎？”

她猛地轉向鏡頭，剛纔還囂張跋扈的臉瞬間掛滿淚珠，演技堪稱一絕。

“家人們，我真的太難了......我只是想給女兒最好的，花着最多的錢，卻要在這裏受這種氣。”

“醫生不理解我也就算了，還要冤枉我害自己的女兒......”

直播間裏的同情和打賞瞬間刷了屏。

就在這時，病牀上傳來一個微弱又沙啞的聲音。

“媽媽......我確實......有點喘不上氣......”

是孟子瑤。

她臉色蒼白，呼吸急促，眼神裏滿是哀求。

林秀雅臉上的悲傷瞬間凝固，她猛地回頭。

投向女兒的眼神，不再是面對鏡頭的慈愛，而是充滿了冰冷。

她快步走到牀邊，朝孟子瑤低聲道：

“閉嘴，別亂說話，你想毀了我們這個家嗎？”

孟子瑤的身體瑟縮了一下，乖乖地閉上了嘴。

這一瞬間，讓我徹骨生寒。

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孟子瑤的手腕

那裏，戴着一個粉色的智能手環。

林秀雅注意到了我的視線，立刻直起身。

臉上又換回了那副得意洋洋的炫耀神情。

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正顯示着一個心率監控APP的界面。

“看見沒？這可是最新款的健康手環，能24小時監控心率，數據直接傳到我手機上。”

“我比你們任何人都關心我女兒的身體！”

這一刻，我全明白了。

凌晨的騷擾電話，無理的要求，

現在這個手環，以及她剛纔對女兒的警告。

她一直在遠程監控着女兒的心率。

當孟子瑤的身體狀況趨於平穩，無法再爲她的直播間帶來流量和打賞時。

她就用這些所謂的“頂級好物”，人爲地製造“病情反覆”的假象！

用自己親生女兒的生命，去博取流量！

頓時我覺得十分反胃。

我不再有任何廢話的慾望，聲音冰冷。

“立刻把所有非醫療設備全部清走！”

“這裏是重症監護室，不是你的直播間！”

我的態度強硬。

林秀雅被我的態度激怒，瞬間炸了。

指着我的鼻子尖叫。

“蘇晚晴，你算個甚麼東西！敢命令我？”

“你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從這個醫院滾蛋！”

“我老公是寰宇集團的銷售經理張偉！”

“我們張家和你們醫院的設備供應商寰宇醫療關係匪淺，你得罪得起嗎？”

3

寰宇集團？呵，那我可太熟了啊。

我爸的公司嘛。

張家倒是沒有印象，難不成是公司新招的保安？

我沒理她，拿起內線電話，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保安科，三號病房需要清場。”

電話掛斷，林秀雅徹底瘋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撒潑打滾。

手機鏡頭始終對着自己哭嚎的臉。

“沒天理了！黑心醫院草菅人命啊！”

“家人們都看看！這就是中心醫院的蘇醫生，仗勢欺人，要趕我們走！”

尖銳的哭喊聲引來了科室的劉主任。

他一進來就打圓場。

“哎喲，張太太，這是怎麼了？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林秀雅一見有人替她說話，立刻從地上一躍而起

“劉主任你來得正好！立刻給我換醫生！這個姓蘇的我信不過！不然我就把你們醫院的醜事全都捅到網上去！”

劉主任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把我拽到一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懇求。

“蘇醫生，你少說兩句，忍一忍。”

“這張太太的丈夫是寰宇集團的張經理，咱們科室一半的設備都是寰宇的，得罪不起啊！”

我看着他卑躬屈膝的模樣，只覺得一陣反胃。

這就是我的主任？我的前輩？

在商業利益面前，病人的安危。

醫生的尊嚴，一文不值。

我推開他搭在我胳膊上的手。

“病人的生命安全，高於一切。”

我轉過身，直視林秀雅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要轉院，我現在就給你辦手續。”

“但只要孟子瑤還是我的病人一天，這裏就必須遵守規定。”

我的話音剛落。

“嗶嗶嗶！”

病牀上的監護儀，突然發出尖銳警報聲！

屏幕上，孟子瑤的心率曲線瘋狂跳動，血壓急劇下降！

我瞳孔驟縮，立刻衝向病牀。

“除顫儀！腎上腺素！”

整個病房的空氣瞬間凝固。

護士們亂中有序地開始準備搶救。

劉主任嚇得臉都白了。

只有林秀雅。

她非但沒有一絲慌亂，眼中反而充滿興奮。

她猛地舉起手機，鏡頭精準地對準了病牀上抽搐、臉色發紫的女兒。

她的聲音帶着一種詭異的哭腔。

“家人們......看看子瑤......我的心好痛，痛得快要碎了......”

話音未落，屏幕上一個絢爛的“嘉年華”特效炸開。

她立刻調整好哭腔，帶着濃重的鼻音：

“謝謝‘大哥’的嘉年華！謝謝大哥！大哥你就是子瑤的救命恩人！

家人們，讓我們一起用愛爲子瑤祈福！快！火箭刷起來，讓孩子看到希望！”

4

我怒不可遏，一把揮開她的手機。

“滾出去！”

手機砸在地上，屏幕碎裂

林秀雅的哭喊瞬間變成了尖叫

不是爲病牀上的女兒，而是爲了她斷掉的直播。

保安終於衝了進來，強行將還在撒潑的林秀雅拖出病房。

“蘇晚晴你個賤人！你等着！我老公不會放過你的！”

病房內，情況焦灼。

“心室顫動！準備除顫！”

我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肌肉記憶和刻在骨子裏的搶救流程。

“200焦，充電！”

“離開！”

電流擊穿胸膛，孟子瑤的身體猛地彈起，又重重落下。

心率圖，依然是一條混亂的曲線。

“腎上腺素一毫克，靜推！”

“繼續按壓！”

護士的額頭全是汗，劉主任縮在牆角，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我再一次拿起除顫儀。

監護儀上，那條曲線，終於顯示了微弱波形。

活過來了。

我全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踉蹌着後退一步，靠在牆上。

走出病房，筋疲力盡。

走廊裏，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正被劉主任和醫院CEO簇擁着，臉上是掩不住的傲慢。

他就是張偉。

看見我，他上下打量，眼神輕蔑。

“你就是蘇晚晴？脾氣不小啊。”

“知道我是誰嗎？寰宇集團的張偉。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你從這個行業消失。”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劉主任就急不可耐地跳了出來。

指着我的鼻子尖聲呵斥：“蘇晚晴！你聾了嗎？還不快向張總道歉！你想害死我們整個科室是不是？”

醫院CEO則抱臂站在一旁，冷冷開口，語氣裏滿是鄙視：“蘇醫生，年輕人有點脾氣可以理解，但要分清場合，分清自己是甚麼身份。

爲了你那點可憐的自尊，搭上自己的前途和醫院的聲譽，值得嗎？”

劉主任和CEO像兩條搖着尾巴的狗。

我看着他身後那羣人的嘴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看着張偉，吐出一個字。

“打。”

張偉愣了一下，隨即輕蔑地笑了。

他就是要看我害怕求饒的樣子。

他當着所有人的面，撥通電話，囂張地開了免提。

“喂，王董助嗎？我是銷售部的張偉，對對對。

中心醫院有個醫生不長眼，仗着自己......”

話沒說完。

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他。

是醫院CEO的手機。

CEO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上的諂媚瞬間凝固，猛地站直了身體。

他幾乎是顫抖着接通電話，腰都快彎到了地上。

“董事長，您好！您有甚麼指示？”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我聽說，有人在中心醫院，爲難我的女兒？”

CEO的臉，剎那間慘白如紙，哆哆嗦嗦地問：

“您的女兒？是、是......”

我冷笑一聲，輕輕開口。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走廊都清晰可見。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