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爸爸是聞名世界的人偶師，他說愛到極致，就是把她變成永恆。

於是，他把我最愛的媽媽，做成了他最完美的作品。

他把那座人偶擺在工作室正中央，告訴我，媽媽只是厭倦了婚姻，離家遠行。

我每天都去跟媽媽說話，可她塗着釉彩的嘴脣，再也不會對我笑。

新來的林阿姨挺着肚子，說我病了，應該被關起來。

爸爸用看一件瑕疵品的眼神看着我，任由林阿姨扯掉媽媽送給我的髮卡。

他們不知道，媽媽玻璃珠做的眼睛，一直在靜靜地看着他們。

而我，會成爲爸爸此生最失敗，也最致命的作品。

1.

爸爸做娃娃的房間裏，突然多了一座新的娃娃。

她和我媽媽長得一模一樣，穿着媽媽最喜歡的白裙子，坐在窗邊，手裏捧着一本翻開的書。

陽光灑在她身上，皮膚白白亮亮的，像我最喜歡的牛奶瓷碗。

“茜茜，又來看媽媽啦？”

爸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說話總是那樣，好像離我很遠很遠。。

他是我爸爸周志華，大人們都說他是全世界最最厲害的人偶師！

我點點頭，小聲的問：

“媽媽今天看了好久的書，眼睛會不會酸呀？”

爸爸走過來，手掌落在我頭頂，很輕，像一片羽毛。

“小傻瓜，媽媽不會累的。”

“她現在呀，是爸爸做的最最最棒的娃娃，是永遠不會壞的藝術品，她會一直這樣美麗，永遠不會老，不會累，也不會......離開我們。”

爸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怪怪的，像電視裏那些特別特別想要糖果的小朋友。

我仰頭看他，發現他也在看那個娃娃媽媽，眼晴亮亮的。

就像我餓壞了終於看到一大碗香噴噴的炸雞腿！

我伸出手，想去碰碰娃娃媽媽冰涼的手指。

“別碰！”

爸爸的聲音突然變得好凶，嚇得我一大跳。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好緊，我的手都紅了，好痛。

“囡囡，要記住，人偶娃娃是不能隨便觸碰的。特別是這一件，她是爸爸的命。”

我疼得眼淚都快掉了來了，可是我不敢哭。

因爲林阿姨從門外走了進來，她最討厭看到我哭鼻子，爸爸不喜歡她不高興。

“志華，怎麼又讓囡囡來這裏玩兒？這裏好多灰，對小寶寶不好。”

林薇阿姨挺的肚子已經好大好圓的肚子，她挽住爸爸的胳膊，另一隻手輕輕地摸着圓而非更高子。

她看向我的眼神，就像看到小花貓把泥巴帶進了剛擦乾淨的地板。

爸爸馬上鬆開我的手，轉身扶住林阿姨，語氣一下變的軟軟的：

“是我不對，忘了你聞不得這些材料味。怎麼不多睡一會兒呀？”

“還不是肚子裏小傢伙鬧騰，想爸爸了。”林阿姨的聲音甜甜的，整個人都靠在爸爸身上。

他們倆站在那裏，和窗戶邊上一動不動的“娃娃媽媽”一起，看起來好奇怪好奇怪。。

我低下頭，盯着自己紅紅的手腕。

媽媽以前說過，爸爸的手是魔法師的手，能把不會動的木頭和石膏，變成好像會呼吸的人。

可現在，這雙手把我抓得好痛。

“這孩子，最近越來越怪了。”林阿姨的聲音傳過來，

“整天對着個人偶喊媽媽，志華，再這樣下去，別人會說閒話的。對我們的名聲，對周家的聲譽都不好。”

“她還小呢，過陣子就忘了。”爸爸的聲音有點，像在敷衍老師佈置的作業。

“小孩子才最容易記一輩子呢。要我說，就該把她送去鄉下外婆家，看不見就沒事了。等我們的孩子出生了，再......”

“好了，林薇。”爸爸打斷她，“囡囡是我的女兒。”

雖然爸爸這麼說，但我一點也沒有感到開心。

因爲他......他根本沒有看我一眼。

他的眼晴，一直盯着那個娃娃媽媽，還有林阿姨的圓肚子上。

我悄悄地往後退，想離開這個讓我不開心，想哭的地方。

2.

我的腳跟卻不小心“呯”一下，撞到了爸爸放工具的架子。

“哐當”一聲，一把雕刻刀掉了下來，落在地上，聲音好響好響，嚇死我了。

林阿姨像被毛毛蟲蜇到一樣，“啊”—尖叫起來，

一下蹦得好遠，用手緊緊捂着她的圓肚子。

“我的肚子，我有肚子！”

爸爸臉唰的就白了，他趕緊衝過雲抱着林阿姨，急的聲音都抖了。

“怎麼樣？有沒有事？寶寶沒事吧？”

“我......我沒事，林阿姨靠在爸爸懷裏，像小兔子一樣發抖，眼淚流了下來。

“就是嚇到了”

“志華，我好怕，囡囡她，她是不是故意的？她是不是討厭我和小寶寶？”

她說完，偷偷的看了我一眼，很是得意。

爸爸猛的轉進頭，他的眼神好冷好冷。我有些害怕。

“囡囡！你給我過來！”爸爸的聲音像打雷。

我嚇得腿都軟了，一步也挪不動。

爸爸幾步就跨過來，一把拎起我的後衣領，像拎小貓一樣把我拖到他面前。

“道歉。”爸爸兇巴巴的說。

我看着林薇躲在他懷裏，露出一雙充滿得意的眼睛。

我咬着嘴脣，就是不說話。

我沒有做錯事，我沒是故意的。

“我讓你給林阿姨道歉！”爸爸的聲音更冷了，

“小小年紀，心腸怎麼就這麼壞！你媽媽就是這麼教你的？”

聽到媽媽兩個字，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嘩啦啦流下來。

“我媽媽纔不會這樣！”我一邊哭一邊喊，用盡了喫奶的力氣，

“你把媽媽還給我！我不要那個假媽媽！我要我的真媽媽！哇—”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狠狠打在我臉上。

我的腦袋裏嗡的一聲，像有隻小蜜蜂。

半邊臉又麻又燙，嘴巴里有一股怪怪的味道，像舔了生鏽的鐵門。

周圍一下變的安靜了。

我看到爸爸的手還舉着，胸口一起一伏，他的眼睛裏全是怒火和失望。

“你簡直不講道理！”爸爸吼得更大聲了。

“她已經走了！是她自己不要我們了！是你媽媽自己選擇離開的！你聽不懂嗎？”

他在說謊。

媽媽纔不會不要我。

媽媽消失的前一天晚上，媽媽還抱着我，給我講小兔子的故事。她說，囡囡是媽媽最心愛的寶貝，媽媽會永遠永遠陪着囡囡。

可是第二天，我的媽媽就不見了。

然後，這座娃娃媽媽就出現了。

爸爸把我丟進一樓的黑乎乎的儲藏室，像扔舊玩具一樣把我塞進去。卡擦一聲，從外面上了所。。

“自己在這裏好好反省！甚麼時候想明白，甚麼時候再出來！”

門被重重關上，黑影子一直把我吞掉了。

我地害怕，縮在角落裏，緊緊的抱着自己的膝蓋。

這裏又冷又黑，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聞起來你爸爸工作室裏那些臭臭的膠水。

我能聽到樓上林薇軟軟的聲音，還有爸爸輕輕的說話聲。

他們一定在漂亮的客廳裏，喝着香香的牛奶，喫着小蛋糕。

而我的娃娃媽媽，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工作室裏。

我也好冷好冷。

我把臉埋在膝蓋裏，小聲地哭。

“媽媽，囡囡好害怕。”

“媽媽，你爲甚麼不來救救囡囡呀”

沒有人回答我。

只有我自己小小的哭聲，在黑暗裏飄來飄去，顯得那麼孤獨可憐。

我不知道被關了多久，直到我餓得咕咕叫，你有好多小蟲子在咬，頭也沉沉的。

門終於被打開了。

一線光照進來，我趕緊用手去擋。

是家裏的張媽。

她端着一碗粥，看到我縮成一團的樣子，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小小姐......快，喫點東西吧。”

她把我扶起來，把碗遞給我。

我抓着勺子，大口大口的喝着粥，熱乎乎的粥流進肚子裏，好像沒那麼冷了。

“張媽，”我抬起頭，嘴邊還沾着米粒，“我媽媽呢？”

張媽的眼神閃躲了一下，不敢看我。嘆了口氣說：

“夫人她......她去很遠的地方旅行了。”

這又是爸爸教她說的話。

我不信。

“你騙人。”我放下碗，“媽媽就在樓上，在爸爸的工作室裏，她變成娃娃了。”

張媽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她慌慌張張的看了看門口，把聲音壓的很低。

“小小姐，可不敢再說這種話了！先生聽了會發脾氣的！”

“要是讓林小姐聽見了，又要......又要罰你了。”

“你只要乖乖的，聽先生的話，先生還是喜歡你的。”

我看着她，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原來在這個大房子裏，沒有一個人相信我。

也沒有一個人，站在囡囡這邊。

喫完飯，張媽沒有把我鎖起來。

我像個小影子一樣，在空蕩蕩的大房子飄來飄去。

經過爸爸的書房時，門沒關嚴，裏面傳來他和人打電話的聲音。

“對，下個月的巴黎藝術展，‘她’會是我最厲害的主展品......，名字？還沒想好，我想叫《永恆的愛人》......哈哈哈，老朋友，你太懂我了，那的確是我此生最棒最棒的作品，是我靈感與技藝的巔峯......”

爸爸的聲音聽起來好得意，好驕傲。像考了第一名。

我的心，一點高興不起來。

爸爸要把媽媽，送到一個叫巴黎的，好遠好遠的地方去展覽。

讓好多好多不認識的陌生人，像參觀動物園裏的小猴子一樣，圍着我的媽媽看來看去。

不行，不能這樣。

我緊緊捏着小拳頭，一個想法像小種子一樣，在我心裏冒出來。

我要把媽媽藏起來。

藏到一個只有囡囡知道的角落，爸爸再也找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