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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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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年前,我在上海灘撿到沈青晏。

我瘸着腿乞討百家,硬生生救回了他。

後來他長了本事,瞞着我闖蕩租界。

白天去碼頭扛包,夜裏替賭場看場,攢錢給我治腿。

我氣得直捶他肩膀。

“你瘋了嗎!房租都交不起還治甚麼腿!”

他卻只憨憨一笑,

“我們阿沅該在舞池裏發光,不該困在輪椅上!”

他又偷偷當沙包,打黑拳,甚至還給人擋過槍。

直到他得到青幫賞識,成爲上海灘叱吒風雲的新貴。

可隨之傳來了兩個消息。

第一個消息是他終於有錢去治好我的腿。

第二個消息則是他要迎娶青幫老大的女兒。

01

“晏哥要迎娶大小姐,聽說三日後就要舉行婚禮!”

“我就說晏哥肯定不會娶阿沅,她一個…,怎麼配得上晏哥!”

“瘸子”二字他沒有說出口,衆人卻早已心領神會。

而他之所以沒有將“瘸子”二字說出來,也是因爲沈青晏。

當初有人在沈青晏面前叫我“瘸子”,他二話不說拿出一板斧,將那人的腿砍斷。

他的眼神陰蝨,“現在你的腿也是瘸子了!”

轉身,他卻溫柔看向我,

“只要有我在,沒人能羞辱你。”

也就是這一次,青幫老大見識到他的狠厲,開始重用他。

很快,他便名聲大噪。

而我也順理成章成爲他的軟肋。

沒有人敢再叫我“瘸子”,只恭恭敬敬叫一句“阿沅”。

可現在,他要迎娶別人了!

想到這裏,我的心像被人重重一擊,疼得難以呼吸。

輪椅不知何時像後滑去,快要掉入海里時,我才驚覺,本能閉上了雙眼。

有那麼一瞬間,我竟然在想就這樣死了也好。

這樣我就不會成爲沈青晏的累贅了。

可過了很久,預料的死亡卻沒發生。

我被人從輪椅上抱了下來。

睜開眼,沈青晏正看着我,眼裏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阿沅,別怕,有我在。”

可下一秒,大小姐宋婉便急匆匆走了過來。

她看向我,眼神黯淡了一瞬,轉而關切道,

“阿沅妹妹你沒事吧?”

我輕輕搖頭,“我沒事。”

宋婉這才舒了一口氣,“沒事就好。”

“我和青晏剛剛挑選完婚紗路過這裏,沒想到就看到了剛剛那一幕。”

“幸虧青晏反應迅速,不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她還在喋喋不休地說着,可我早已被“婚紗”二字奪去了思緒。

原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沈青晏真的要迎娶大小姐宋婉了。

我呆呆地看着沈青晏,眼裏早已泛起了淚花。

沈青晏沒有說話,嘴角卻微微上揚。

我這纔想起,現在這種情況,他這樣抱着我實在不合適。

“沈青晏,你放我下來吧!”

說着,我便掙扎着從他身上下來。

而我的手鍊不知在甚麼時候鬆開,掉了下來。

“好漂亮的手鍊!”

宋婉最先發現手鍊,她驚呼一聲。

我愣了一下,迅速俯身撿起項鍊。

宋婉戀戀不捨道,

“阿沅妹妹,我第一次這麼喜歡一條手鍊,要不你把它送給我,就當送我和青晏的結婚禮物好不好?”

“不過你放心,我也不白要你的手鍊,我還你十條。”

我搖搖頭。

“不好意思大小姐,這條手鍊對我來說很重要。”

這手鍊是沈青晏送給我的。

那是他第一次去國外時爲我拍下的。

他說,“我們阿沅值得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而我也十分珍視這條手鍊,每天都戴着它。

宋婉聽到這話後失落地看向沈青晏,

“青晏,我真的好喜歡啊。”

沈青晏看向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阿沅,這條手鍊給婉兒吧。”

“待會兒我給你錢你去點買自己喜歡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明知道我有多在意這條手鍊。

可現在他卻爲了宋婉毫不猶豫讓我作出讓步。

見我遲遲沒有鬆口,沈青晏臉上染上不耐,

“不就一條手鍊嗎?阿沅你甚麼時候能懂點事?”

“以後你多跟婉兒學學,怎樣知書達理。”

說着,他從我手裏拿過手鍊,戴在了宋婉手上。

我如墜冰窟。

他明明說過,這條手鍊最襯我。

怎麼現在,它卻戴在了大小姐手上呢?

02

我強忍着心酸,定在原地。

宋婉心滿意足地戴着手鍊挽上沈青晏的胳膊。

“青晏,我們挑選一件禮物送給阿沅妹妹好不好?”

“送甚麼好呢?阿沅妹妹是個瘸子,送她一輛電動輪椅怎麼樣?”

“這樣她以後也能方便些。”

聽到“瘸子”二字,我竟天真地盼望着沈青晏能像從前那般維護我,對宋婉做出懲罰。

可沈青晏冷靜的話像刀子一樣一刀刀扎入我的心臟。

“挺好的。”

“阿沅,還不快謝謝婉兒,她對你的事真的很上心。”

我緊咬着嘴脣,不讓眼淚掉下來。

沈青晏很快察覺到我的情緒,不滿地搖搖頭,

“阿沅,你該學着長大了。”

宋婉在一旁故作體貼,

“青晏,女孩的心思你哪裏能懂,讓我和阿沅妹妹聊聊吧。”

我曾經遭遇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霸凌。

除了沈青晏以外,我很難與別人接觸。

沈青晏是知道的。

我乞求般看向沈青晏。

可沈青晏只淡淡看了我一眼,無奈搖頭,

“也好。不過婉兒你盡力就好。”

“阿沅她性格太過孤僻,你和她聊不下去也正常,千萬別勉強自己。”

沈青晏走後,宋婉很快換上了另一副面孔。

“白沅,你還要纏着青晏多久?”

我瞪大雙眼,不可置信看向她。

剛剛還溫柔可人的大小姐,現在正盛氣凌人地質問我。

見我沒有說話,她突然笑了。

“你一個瘸子,在青晏身邊只會是個累贅,你能幫他甚麼?”

“累贅”二字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是啊,我確實是個累贅!

還未等我反應,宋婉已經扶上我的輪椅。

她的眼裏露出陰蝨的笑,

“你猜青晏他更在乎你這個累贅還是更在乎我?”

說着,她用力推了一把我的輪椅,我連人帶車重重摔在了地上。

只聽身側“啊”的一聲,宋婉也順勢倒下。

她嘴裏不停地呢喃着,

“阿沅妹妹,我不和青晏結婚了好不好,求求你放過我…”

沈青晏聞聲趕到,看到眼前的一幕,他的眼裏染上了怒意。

“白沅,你到底要鬧哪樣?”

“婉兒好心幫你,你就這樣對她?”

說着,他已經將地上的宋婉橫抱了起來。

而宋婉此刻花容失色,卻依舊寬慰沈青晏道,

“你別怪阿沅妹妹,她就是太在乎你了,所以纔會有些偏激,想把我的腿砸斷…”

聞言,沈青晏更加憤怒,

“白沅,你怎麼會變得這麼惡毒?”

“你自己是個瘸子,你就想讓婉兒和你一樣變成一個瘸子嗎?”

說着,他朝着我的輪椅踢了一腳,雙腿被重重一擊,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音。

我顫抖着,疼得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當“瘸子”二字從沈青晏口中說出時,我渾身的血液凝固了。

我們這麼多年的朝夕相處,竟抵不過別人的三言兩語。

沈青晏沒有再理會我,抱着宋婉向醫院走去。

“婉兒,你別怕,有我在誰都別想欺負你。”

看着被輪椅壓着的雙腿,我的雙手也因與地面摩擦滲出鮮血,我絕望地閉上雙眼。

曾經他也說過只要有他在,沒人能羞辱我。

可現在,明明我纔是那個受傷的那個,他卻毫不在意。

我們之間,終究是變了。

03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到家的。

迷迷糊糊間,額頭溫熱的觸感傳來。

沈青晏終究是心軟了。

他看向我,眼底有些不忍,

“阿沅,對不起,我今天下手有點重了…”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傷害婉兒。”

我抬眼看向他,眼眸含淚。

“如果我說我沒有呢?你會相信嗎?”

沈青晏回眸,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難道婉兒會誣陷你嗎?她堂堂大小姐,爲甚麼要誣陷你?”

“聽話,待會兒乖乖給婉兒道個歉,我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

我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是啊,她堂堂大小姐,爲甚麼要誣陷我?

我也想知道。

我冷聲開口,“沈青晏,我沒有錯。”

下一秒,“啪”的一聲,整個房間的氣氛瞬間凝固。

我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嘴角滲出鮮血。

從前,別人動我一根頭髮絲兒,他都恨不得廢了他。

可今天,他卻親自傷害我兩次。

我固執地看着沈青晏,他的眸子動了動,但終究被怒意取代。

“阿沅,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可理喻。”

我嗤笑,到底是誰變了?

沈青晏命人將我軟禁起來,沒有他的命令,誰都不能來看我,直到婚禮完成。

可終究沒等到婚禮完成,他氣急敗壞地找上我。

“白沅,你做得太過分了。”

“爲甚麼要剪壞婉兒的婚紗?你以爲剪壞婚紗我們就不會結婚了嗎?”

我慌亂解釋,“我沒有!”

可他哪裏聽得進去。

“下人們都說了,你偷偷溜出去剪壞了婚紗,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狡辯!”

“白沅,你太讓我失望了。”

說着,他從身後拿出一把匕首。

“以前是我沒教好你,現在我就教教你怎麼做人!”

說着,他便將匕首刺想我的右手。

“是這隻手剪的吧?這一刀就讓你長長記性!”

閃着寒光的匕首落下,右手手背傳來刺骨的涼意,緊接着是鑽心的疼。

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我的袖口,也染紅了沈青晏的眼。

他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顫抖,似乎也沒想到自己真的會下手。

“疼嗎?”

他聲音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悔意,但很快被冷硬覆蓋。

“疼才能記住,甚麼東西該碰,甚麼東西不該碰!”

說完,他對着手下吩咐道,

“將她送到島上好好反省。”

04

我被兩個手下粗暴地拖上小船,送往荒島。

右手背上的傷口被海鹽刺痛,卻遠不及心死的萬分之一。

船艙外,兩個負責押送我的手下的對話,隨着海風斷斷續續地飄來。

“晏哥這次是真發火了,爲了宋小姐,連阿沅都捨得下手。”

“嘖,你懂甚麼?晏哥早就想送走她了。大小姐那邊逼得緊,嫌阿沅礙眼。”

“再說,晏哥現在是甚麼身份?留個瘸子在身邊,不是讓人笑話嗎?”

“可阿沅跟了他十年啊…”

“十年又怎樣?晏哥私下不是說了,當年她救他的恩情早就還完了,總不能真讓個瘸子拖累一輩子。”

“剪婚紗不過是找個由頭打發她罷了,你以爲晏哥真信是她剪的?”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將我最後一點微弱的期盼也徹底擊碎。

原來,我視若珍寶的情誼,早已是他急於擺脫的“拖累”。

那座越來越近的孤島,荒蕪得像我的心。

手下將我扔在冰冷的海灘上,船隻毫不留戀地調頭返航。

我望着那片吞噬了過往的茫茫大海,右手無力地垂在沙地裏。

血混着沙,凝成暗紅的痂。

也好,沈青晏,如你所願。

就在船隻消失在天際線不久,天色驟變,烏雲壓頂。

巨浪毫無徵兆地掀起,像一頭狂暴的巨獸,吞噬了整個海岸。

我被滔天的海水瞬間捲走,鹹澀的海水嗆入肺腑。

意識模糊前,我竟感到一絲解脫。

與此同時,十里洋場,教堂鐘聲敲響。

沈青晏身着白色西裝,正要爲宋婉戴上婚戒。

一個手下連滾爬爬地衝進去,聲音淒厲,蓋過了所有的喜慶。

“晏哥!不好了!島上…島上突發海嘯!阿沅她…她遇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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