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家裏長得最醜的孩子。

凸眼球、塌鼻樑、枯黃的頭髮像乾草。

腦子還因爲進過水變得不靈光，嘴上也結巴。

所有見過我的人，對我只有一個評價——

“像癩蛤蟆，想吐。”

所以無論我搬到哪座城市，無論我轉到哪所學校。

霸凌我的人，總是一波又一波。

好在，爸爸媽媽雖然嫌棄我，但永遠會抽出時間來學校給我撐腰，永遠會不遺餘力地幫我轉學。

哥哥雖然冷淡，但永遠會默默跟在我身後，永遠會把拳頭揮向霸凌者。

我以爲我會在他們的庇佑下稀裏糊塗過一輩子。

直到那天。

一個長得像洋娃娃一樣的轉學生，在我的凳子上塗了膠水。

爸媽又一次不耐煩地趕到辦公室。

卻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亮。

......

“叔叔阿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苒苒一直盯着我看，我很害怕，所以才......”

“我沒有爸爸媽媽教，我不知道不能這樣做，我會賠錢的......”

林玉歡垂着眼，長睫毛顫巍巍的，鼻尖泛着粉。

連說話時微微嘟起的脣，都漂亮得不行。

好像小時候爸爸媽媽買給我的洋娃娃。

我不由得又盯着她看了一會。

“啊！她又在看我了！好嚇人嗚嗚嗚......”

我還沒來得及辯解，爸爸粗糙的手掌已經狠狠摑在了我臉上。

火辣辣的疼從臉頰蔓延到耳根，我踉蹌着倒在地上。

腦子裏嗡嗡作響，似乎又浸回了那年的池塘。

這不是爸爸第一次打我了。

但以往他每次動手的夜晚，都會給我買一大桶糖果。

他說他沒本事，找不到包容性高的學校，對不起我。

只能用這種方式，逼着我記住別惹事，要低調。

“我說了多少次要在學校裏戴口罩，你怎麼不聽話？！”

“不知道自己長得多醜嗎！”

但這一次，比以前的巴掌都痛好多好多。

我在地上蠕動着，爬都爬不起來。

辦公室外，有好多人圍着，嬉笑聲連綿不絕。

“我去，癩蛤蟆成精了！”

“哈哈哈笑死了，別侮辱癩蛤蟆！”

即使老師及時關了門窗，我還是聽清了他們的話。

我知道他們在說我。

我四肢纖細，肚子卻很大，最近還時常莫名其妙地吐一地。

又臭又醜，可不就是癩蛤蟆。

但苒苒想當人，不想當癩蛤蟆。

我慌慌張張拿出棉口罩，要戴在被捂出紅疹子的臉上。

媽媽卻上前幾步，嫌惡地打掉了它。

“臉都爛成這樣了還戴，一點不懂變通！”

“走，跟我去廁所換褲子，在這兒丟人現眼給誰看！”

她不耐煩地去拽我枯黃打結的頭髮，想把我拉起來。

可她的指尖稍一用力，被揪住的頭髮就一撮撮從我的頭頂脫落。

瞬間禿了一塊。

媽媽的動作猛地頓住，捏着那團乾草，愣在了原地。

林玉歡恰在此時，以上廁所的名義打開了門。

同學們爭先恐後探頭進來，看到那一塊禿，笑聲更甚。

“你們快看！癩蛤蟆掉毛了！”

“禿毛蛤蟆更好笑了，哈哈哈！”

“臥槽有個大美女，都是女的，怎麼顏值差距這麼大！”

對上林玉歡戲謔的眼神，我頓時羞得無地自容。

眼淚差一點點湧出。

我搶過媽媽手中的褲子捂在頭上，踉蹌着往廁所衝。

此時此刻，我多希望，身後不只是笑聲，還有媽媽的腳步聲。

她說我蠢笨，說我結巴得讓人心煩。

從不願在人前聽我辯解半分。

可每回這樣難堪時，她總會藉着陪我換衣服的由頭，默默跟到廁所。

聽我磕磕絆絆地把事情從頭捋到尾。

要是媽媽這次也能跟來就好了。

這樣，我就能在她溫暖柔軟的懷裏哭一頓了。

我放慢了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

我高高豎起了耳朵，不放過身後任何一點聲響。

可除了越來越遠的嬉鬧，甚麼都沒有。

我忍不住悄悄回頭，視線越過走廊的人羣望過去。

卻見媽媽還站在辦公室門口，方纔滿眼的嫌惡早已褪去。

正微微彎着腰，幫林玉歡擦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