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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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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重生後,我沒再去給當上廠長的知青老婆送飯。

她開會走南門,我就從北門繞。

上一世,我明知她是爲了返程名額才嫁給我這個村夫,仍執意娶了她。

我以爲,人心是能捂熱的。

林晚卻跟我客氣了一輩子。

我想跟她親近,她遞給我一本書:

「多讀點書,以後別總讓人看不起。」

我仗着酒勁抱了她,她也只是僵硬地承受,嘴裏唸叨着:

「這是夫妻的本分。」

幾十年後,彌留之際我纔看到在她的自傳裏。

她說和我的這段婚姻是被困在泥沼裏的歲月。

若有來世,她希望再也不要和我在一起。

我心如刀割,痛苦地閉上眼。

再睜眼,我回到了她和廠裏海歸技術員傳出緋聞時。

這一次,我沒吵沒鬧,主動提出了離婚。

1.

話剛說出口,宋思榆平靜的神色第一次維持不住。

旁邊的韓靖安,嘴角那抹得意的笑也僵住,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方大哥,你千萬別誤會。」

「思榆只是欣賞我的才華,我們之間是清白的。」

「這次我跟她過來,就是想跟你解釋清楚,你有甚麼氣都衝我來!」

說着,他膝蓋一彎,要朝我跪下。

宋思榆緊張地扶住他,轉頭對我厲聲呵斥:

「方牧升!你有完沒完?」

「一件小事而已,你至於這麼羞辱人嗎?給韓同志道歉!」

我還甚麼都沒說,就又成了那個小肚雞腸、無理取鬧的罪人。

上一世,每次和韓靖安起衝突,我都是錯的。

宋思榆永遠無條件站在韓靖安那邊,每次都吵得人盡皆知。

所有人都說我這個鄉下人心眼小。

「我甚麼都沒說,道甚麼歉?」

「他自己骨頭軟,想跪就跪,我還能攔着?」

韓靖安沒料到我沒被激怒,反而還能嗆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立刻紅了眼眶,繼續他的表演:

「方大哥,你相信我,我和思榆真的......」

我懶得再看他演戲,直接打斷。

「行了,我離婚,不正好給你騰位置嗎?」

我目光下移,落在他戴着表的手腕上。

「要是真清白,宋思榆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表,怎麼會戴在你手上?」

「有些戲,演過了就假了。」

韓靖安像被燙到一般,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捂住了手腕。

那塊表,我早就見過了。

她買回來那天,像個寶貝一樣藏在櫃子裏,還親手給它打磨了一個木頭盒子。

她那雙從不下廚、不碰針線的手,爲了這塊表,磨出了好幾個水泡。

我當時還傻傻地想,再過幾天就是我生日了。

這或許是她第一次爲我準備禮物。

我滿心歡喜,期待着那一天。

生日那天,從天亮等到天黑,飯菜涼透了,纔看到她和韓靖安並肩從路燈下走來。

她看他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和光亮。

而韓靖安手上,就戴着那塊表,正在和她炫耀。

此刻,宋思榆避開我的視線,

「那是前幾天韓同志生日,我送的生日禮物,你別胡思亂想。」

即便早已決定放手,心臟還是被這句話刺得生疼。

結婚六年,她一次都沒記起過我的生日。

而韓靖安,他們才認識一個月。

我想起她自傳裏寫的,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和痛苦。

我最後一絲不甘也煙消雲散,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我是真的想離婚。」

我看着她,無比認真地說,「宋思榆,我們放過彼此吧。」

2.

宋思榆當晚再也沒回過家,直接住進了廠裏的單身宿舍。

我沒去找她,而是準備把廠裏二級工的崗位賣掉。

這消息很快在廠裏傳開。

衆人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嘲弄和同情。

「聽說了嗎?方牧升要滾蛋了。」

「肯定是宋廠長要和韓技術員好事將近了唄。」

「他一個鄉下泥腿子,有自知之明。」

因爲宋思榆不願意提及我們的關係,衆人一直以爲我不過是宋思榆鄉下來投奔的親戚。

我幾次想解釋,卻怕連累宋思榆升遷都忍下了。

我如今再聽着這些閒言碎語,只是淡淡一笑:

「是啊,癩蛤蟆不想喫天鵝肉了,城裏待着沒勁,還是回鄉下舒坦。」

他們不知道,我不是認輸,我是要換一條賽道。

上一世爲了和宋思榆有話說。

我拼了命自學,考上大專,又讀了研究生。

可即便我成了工程師,在她眼裏,我依舊是那個開口就是柴米油鹽的村夫。

她寧願對着家裏那隻啞巴鸚鵡說話,也不願和我多聊一句。

這一世,我要爲自己活。

我本想等崗位賣掉,錢一到手就去找宋思榆辦手續,從此兩清。

可一份加急電報,打亂了我所有的計劃。

——母病危,腿斷,速匯五百。

我瞬間手腳冰涼。

我把工作賣了有800塊,可那要等手續,至少半個月!

我媽等不了!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剛下車間的宋思榆。

那一刻,我甚麼都顧不上了,想也沒想就衝了過去,攔在她面前。

「宋思榆,給我500塊錢,急用!」

周圍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帶着好奇和審視。

宋思榆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我哪有這麼多錢?」

她怎麼會沒有。

我每個月120塊的工資,除了家裏雷打不動的30塊開銷,剩下的全都上交給了她。

就算她花錢再大手大腳,也不可能連500塊都拿不出來!

我急紅了眼,聲音都帶上了哀求的顫抖:

「我媽出事了,腿斷了,在醫院等着錢救命!」

「我真的急用!我這麼多年的工資都在你那,怎麼會沒了呢?」

宋思榆的眉頭越皺越緊,周圍工友投來的目光讓她臉上火辣辣的。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方牧升,你鬧夠了沒有?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

我死死盯着她,心一點點沉下去。

「一個月90,整整六年,怎麼可能連500塊都拿不出來?」

宋思榆眼含不耐,板着臉說:

「你自己吃了多少用了多少,心裏沒數嗎?」

周圍的工友立刻鬨笑起來,奚落聲此起彼伏。

「喲,喫人家的住人家的,轉頭就問人家要五百塊,臉皮真厚啊。」

「我看他就是被韓技術員刺激到了,故意來找茬的!」

我看着宋思榆,她還是如往常異樣甚麼都不爲我辯解。

即使她知道我沒花過她的錢。

我懂了。

她在懲罰我,懲罰我前幾天提離婚,挑戰了她的權威。

可我媽在醫院裏躺着,我等不了。

我壓下喉嚨裏翻湧的血腥氣,聲音沙啞地問:

「你要怎麼樣,才肯把錢給我?」

她很滿意我的服軟,下巴微微抬起。

「去,跟韓同志鞠躬道歉,」

「我就給你錢。」

韓靖安站在那,臉上掛着虛僞的寬和微笑。

拳頭在身側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爲了我媽,我忍。

我彎下腰,九十度,屈辱地擠出幾個字:

「對不起,韓同志,前幾天是我誤會你了。」

韓靖安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卻陰陽怪氣:

「方同志言重了,我從沒怪過你。」

「雖然你總是在背後罵我,在廠裏敗壞我的名聲,但我們都是同志嘛,我不計較。」

我猛地抬頭,他根本就是在胡說八道!

宋思榆臉色沉了下去,厲聲呵斥:

「方牧升!你真是手段下作!你怎麼能這樣對待同志?跪下道歉!」

「我沒做過!」

我屈辱地辯解。

「還嘴硬?」

宋思榆繃着臉,眼神裏全是厭惡和不信。

周圍的工友也跟着起鬨。

「鄉下人就是不懂事,讓他跪!讓他跪!」

「不跪就滾出我們廠!」

旁邊兩個平時就愛巴結領導的壯漢直接上前,強行要把我往下壓。

我拼命掙扎,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宋思榆不鹹不淡的聲音飄了過來:

「不想要你媽那五百塊了?」

一瞬間,我所有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我放棄了抵抗,任由他們把我按倒在地。

膝蓋撞擊地面的悶響,伴隨着衆人的鬨笑聲,

我紅着眼,抬頭死死盯着宋思榆:「現在,可以把錢給我了吧?」

3.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淡淡地說:

「現在沒有,等月底發工資,我再給你。」

我氣血上湧,幾乎要咬碎後槽牙:

「你說話不算數!」

她漫不經心地撥了撥頭髮,

「我一開始就說了沒錢,是你自己非要糾纏。」

心中委屈和不甘在這一刻如火山般噴發。

「宋思榆!你不是人!」

「當年在村裏,我爸媽把你當親閨女一樣疼!」

「就連你回城的名額,也是我媽拿出自己的嫁妝,求爺爺告奶奶給你換來的!」

「你他媽的有沒有良心!」

啪!

一個耳光打斷了我接下來的話。

宋思榆的目光冷得嚇人:

「一點小恩小惠,你要記到甚麼時候!」

「我警告你方牧升,你再敢胡攪蠻纏,就給我滾!」

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帶着韓靖安轉身就走。

「思榆,我們去喫中央大街的法餐吧?就是有點貴,聽說要好幾百。」

「這有甚麼,我請客!就當慶祝了。」

滔天的怒火燒光了我最後一絲理智。

我轉身,朝着警察局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帶着兩個警察找到宋思榆時,她和韓靖安的法餐已經到了尾聲。

她看到我身後的警察,優雅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低頭看到了720的賬單,真是大手筆。

當得知我是以「盜竊個人財務」爲由報的警,宋思榆瞬間失態,揚手又想打我。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把我的錢,還給我。」

宋思榆氣急敗壞,從兜裏掏出五十塊錢,摔在我臉上:

「就這些!你愛要不要!」

韓靖安在一旁假惺惺地勸道:

「牧升,你怎麼能爲這點小事就報警抓思榆呢?」

「你閉嘴!」

「警察同志,我失竊的財產超過六千塊!」

「另外,我還要告我的妻子宋思榆和韓靖安搞破鞋!」

「搞破鞋」三個字一出口,宋思榆和韓靖安的臉色全白了。

這年頭,這個罪名雖然不至於槍斃,但工作、名聲,一切就全都毀了。

宋思榆徹底慌了,她手忙腳亂地打開皮錢包,把一沓錢塞給我:

「都給你!都給你行了吧!不過一點錢,你至於鬧成這樣嗎!」

韓靖安也嚇得立刻和宋思榆拉開距離。

我接過那沓錢,當着警察的面,一張一張慢慢地數。

兩千多塊,她也不嫌重,竟然全帶在身上。

警察看向我,公式化地問:

「同志,那你現在還告嗎?」

我把錢揣進懷裏,搖了搖頭。

宋思榆和韓靖安鬆了一大口氣。

我扯出一個冰冷的笑。

「但是,我要離婚。」

宋思榆的臉色再次變得鐵青,她咬牙切齒道:

「好啊,方牧升,我求之不得!」

4.

離婚手續辦得飛快。

但我前腳回到房子準備收拾我那點可憐的行李,後腳門就被撞開。

廠保衛科的人黑着臉闖進家裏拿下我。

「方牧升,有人舉報你偷盜廠裏的廢鋼,跟我們走一趟。」

我手裏的舊搪瓷杯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宋思榆從他們身後施施然走出來,湊到我耳邊。

「你要是乖乖的,我不會離婚的。但是你非要鬧,我就不能留你在這裏礙眼。」

心一瞬間涼透了。

我竟然不知道,我相伴一生的妻子,骨子裏竟是這麼個狠毒的人。

只因爲我可能成爲她的隱患,就要把我送進監獄,毀了我下半輩子。

我看着她,出奇地平靜。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非要鬧得魚死網破嗎?」

她退後一步,公事公辦的對着保衛科的人一擺手。

「我只是秉公辦理,沒甚麼可後悔的。」

韓靖安也跟了過來,一臉假仁假義的痛心。

「牧升,宋廠長好心收留你這個農村親戚,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回報她呢?」

「太讓人寒心了。」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和工友越聚越多,指指點點。

「就是,宋廠長多好的人,竟然養了個白眼狼。」

「偷廠裏的東西,這可是挖國家的牆角!」

幾個平日裏跟我關係不錯的工友張了張嘴。

卻在宋思榆冰冷的注視下,默默低下了頭。

我看着警察步步逼近。

我忽然笑了。

在衆人唾罵我是「偷鋼賊」的喧囂裏,我猛地拔高了聲音大喊。

「警察同志,我要舉報!」

「我舉報紅星機械廠廠長宋思榆,貪污違法,勾結敵特,亂搞男女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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