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在第十次把跪在門前求我贍養的母親趕走後，她把我告上了法庭，我成了全城唾棄的白眼狼。

畢竟她是把退休金全砸進流浪動物救助站，被全城人評爲十大最善良老人的活菩薩。

一審我輸的徹底，卻執意上訴，哪怕坐牢也不回頭。

自媒體博主帶着鏡頭找上門時，怒斥聲甚至隔着三條街都能聽到：

“你媽是活菩薩，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畜生，你這麼對她，不怕遭天譴嗎？！”

我沒發火，只是問他：“如果我說耳聽不一定爲實，你會信嗎？”

他以爲我在狡辯，執拗的要當正義之士，幫一個含辛茹苦的母親宣揚她的偉大，同時討伐我的罪行。

可就在他帶着團隊直播活菩薩的第七天。

畫面突然中斷，屏幕卡在一片漆黑裏。

再後來，賬號被註銷，團隊成員刪光所有動態，拒絕了跟外界一切聯繫。

1

遞交完上訴材料回到家，不出意料的單元樓下有人舉着攝像機等待着我回來。

我不想理會，因爲那些人沒有一個想知道真相。

他們只一味的追求流量，發泄，毫無意義。

這次一樣，那個博主攔住了我的去路。

“阮晴，你母親可是大夥一起評出來的活菩薩，含辛茹苦把你養到二十多歲，你怎麼忍心把她拒之門外的！”

“今天我就要替網友們問問，她怎麼能生出你這樣的畜生，你這麼對他，就不怕遭天譴嗎？”

我淡定的準備繞開攝像頭回家。

沒想到他團隊的人竟將我團團圍住。

我皺眉：“再不走我報警了。”

他卻義憤填膺道：“你大可以報警，我們是宣揚正義！”

我上下打量着這個博主，身材高大肌肉結實，倒是像個練家子。

於是開口道：“你真的是爲了真相嗎？”

“如果你是爲了流量，那好，你可以跟別人一樣隨意寫，我沒意見，如果你是爲了真相，我勸你趁早離開。”

他一愣，隨即回道：“我的賬號就是還原所有事情真相的，我名字叫鄭宇航，你大可以去看看，絕對不是譁衆取寵。”

看他目光灼灼的樣子，我還是不忍心又補充了一句：“能讓你看見的未必爲實，當你觸碰到真相時或許就是你的死期。”

可他們所有人對我的話都嗤之以鼻。

“嚇唬誰呢，，我看你就是耍手段想讓我們走，掩蓋你是不孝女的事實！”

“而且我們博主他哥就是警察，我們還怕你！”

我抱着肩膀嘴角上揚：“七天，如果你所查到的真相跟外界說的一樣，我願意撤訴，下跪道歉，並且每月工資的百分之八十都給我母親養老。”

“如果你查到的是另一個真相，那你到時候要聽我的指令，無論甚麼都必須遵從，答應嗎？”

他毫不猶豫的點頭答應了下來。

所有人走後，我對着他們的背影默默說了一句：“對不起。”

因爲到現在爲止，我依舊不能確定那個深淵到底有多深，我只是害怕一個人前行而已。

天黑後，他準時打開直播間。

“各位網友們，今天我們就來看看活菩薩阮老太的夜晚都在幹甚麼。”

隨着他鏡頭的移動，一個蒼老略顯佝僂的背影出現在屏幕上。

她穿着單薄的碎花襯衫，蹲在路邊。

當鏡頭放大，發現她懷中正是一個凍的瑟瑟發抖，滿身髒污的小男孩，看着也就三四歲的樣子。

我媽輕撫着他的頭，用沙啞的聲音哄着：“好孩子，乖，不怕，跟奶奶說，你怎麼自己在這啊？”

稚嫩的聲音怯生生的響起：“爸爸媽媽死了，家裏沒人了，我餓。”

那童真的眼眸裏噙滿了淚水，很是讓人憐惜。

我媽從衣兜裏拿出一塊發硬的饅頭遞給他：“喫吧，我的女兒也不理我了，我也沒有家人，今晚你就跟奶奶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奶奶送你去孤兒院。”

屏幕前的網友們哭的稀里嘩啦，滿屏彈幕都除了感動大部分都是對我骯髒的咒罵。

就連鄭宇航都給我發來消息。

“你看看你，還是個人嗎！她心地這麼善良，你這麼對她，死後一定下十八層地獄！”

可我卻死死攥緊了拳頭，心底的憤怒讓我全身發抖。

如果真有地獄的話，十八層都無法洗清她的罪孽！

2

緊接着鏡頭跟着我媽和小男孩來到了他們的住處。

外面已經開始下起淅瀝瀝的小雨，而我媽卻住在了一個快要拆遷的破舊平房裏。

四周的鄰居幾乎都搬走了。

整個世界彷彿只有她跟那個瘦小的身影在風雨中飄搖。

隔着屏幕我都能聽見網友們的哭聲，那麼震耳欲聾。

【博主，快告訴我他們現在的位置，我要給他們送熱飯熱菜喫。】

【我去給她們送棉被，母愛是這世界上最偉大的，只有阮晴那個畜生纔不懂得珍惜！】

鄭宇航的聲音也有些哽咽。

“網友們，我突然就想起那句話，你養我小，我養你老，阮晴你看見了嗎？這就是生你養你的母親，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不爲所動的繼續看着。

沒一會，我媽就推開搖搖欲墜的木門，竟走到了蹲守在暗處的鄭宇航面前。

她露出慈祥和藹的笑容：“小夥子，家裏有點漏雨，我一個老太太倒是不怕甚麼，生病就死了算了，可孩子還小，你們能進去幫我補下屋頂嗎？”

不得不說她這副面容，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心酸。

連我都止不住紅了眼眶，如果她所有善良都是真的該多好。

鄭宇航立刻起身帶着人進去補屋頂，還叫兩個人去買了熱騰騰的包子和小米粥過來給他們喫。

弄完後幾人起身告辭。

鄭宇航也給我打來了電話。

“這就是你說的真相，你輸了，你必須公開磕頭道歉！”

可我的聲音卻很是冰冷。

“第一，撿到小男孩的地方往前走五十米就是警局，正常人第一時間都會把孩子送去警局，而不是帶回家要私自送去孤兒院。”

“第二，我相信你們團隊都是很有經驗跟蹤不會被人發現的，可我媽一個老太太爲甚麼能在黑夜中精準找到你們的位置，你不想想她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們的存在？”

“還有六天，我再提醒你一句，保命要緊。”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似乎語氣也沒有剛纔憤怒。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會跟拍她送孩子去孤兒院。”

掛了電話之後，我躺在牀上久久不能入睡，腦海中反覆出現我輸掉官司那天做的夢。

那也是一個雨夜，一個小女孩凍得瑟瑟發抖，同樣的一塊發硬的饅頭。

一股發自心底的恐懼瞬間籠罩了我整個身軀。

轉天早上八點，直播準時開啓。

畫面上我媽牽着小男孩的手上了公交車，一個小時後，在一個偏僻的地方下車，然後又步行了半小時纔到那個破舊的孤兒院。

但她並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帶着小男孩去了旁邊的一個流浪動物收容站。

3

破舊的鐵籠裏關着幾十條髒污不堪的狗。

小男孩怯生生的開口：“奶奶，狗狗。”

我媽笑着摸着他的頭，去旁邊拿了一袋狗糧，一邊耐心的喂着狗，一邊說道：“我女兒小時候也很喜歡狗，她總說那些流浪狗很可憐。”

“所以啊，奶奶這麼多年就把自己的錢都用來救助這些流浪動物，我只是想讓小晴開心而已，沒想到......她不要我了......”

說着大顆大顆的眼淚就噼裏啪啦往下掉。

看得屏幕外的人無不動容。

哭過之後她牽着小男孩的手走回了孤兒院。

有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笑着迎了出來。

“阮老太，孩子交給我你就放心吧，我已經通知派出所過來覈查身份了，要真是沒有人要的孩子，我們肯定好好對他。”

我媽依依不捨的把孩子交到他手上，然後又去看了在院子裏坐着的其他孩子們，放下幾袋零食之後才離開。

直播間裏傳來鄭宇航哽咽的聲音。

“多好的媽媽，要是阮晴實在不想要她，各位網友們，咱們就募捐點善款讓這位寒心的母親過得好一點吧。”

我並未理會他們對我的指責和謾罵，只是一味的放大屏幕，將每個小孩子的表情截屏下來。

沒想到直播間裏竟然也有人跟我發現了一樣的事情。

【這些小孩子怎麼看到阮老太的表情那麼木訥啊，好像摻雜着恐懼？】

【這孤兒院夠窮的，還捨得給孩子們買新衣服，我看有個吊牌還沒摘呢。】

但這些疑問並沒引起一點水花，瞬間被那些對我的咒罵淹沒。

可鄭宇航卻看見了。

他着急的關掉直播給我打來電話。

“直播你看了嗎？”

“嗯，兩個問題。”

“第一，你有沒有發現整個流浪動物收容所裏的狗大部分都是大型犬，而且個個膘肥體壯，身上有撕咬傷，甚至有幾個狗的嘴上還有沒蹭掉的血跡。”

“第二，你不覺得關於孤兒院的違和感太多嗎？”

“如果孤兒院窮，爲甚麼院長會是個肥頭大耳的男人？那些孩子爲甚麼一夜之間全都換上了新衣服？”

“還有，爲甚麼他跟我媽那麼熟，會不會是我媽經常往那裏帶孩子，而且那些小孩看她的眼神你怎麼解釋？”

“我媽走後你現在一直在孤兒院附近吧，你有看見警察過來嗎？”

鄭宇航迅速翻着回放，發現我說的每一個點都對得上。

“你的意思是說狗場和孤兒院有問題？”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繼續出言勸告：“越接近真相，就會離死亡越近，你現在放棄還來得及。”

沒想到那邊語氣卻異常堅定：“如果真有問題，我更得找出真相，難道你不想還自己一個清白嗎？”

“你放心，我曾經當過兵，我不怕。”

我剛想再說甚麼，家門就被猛的敲響，聽聲音像似用棍棒砸的。

4

門外瞬間傳來咒罵聲：“我們過來替天行道！你這種賤人就該去死！你媽住的那麼破，你卻住樓房，你還有良心嗎，我們要替法律審判你！”

緊接着一股濃重的臭味血腥味順着門縫傳進來。

我果斷選擇報警。

他們走後，警察建議我換個地方住，不然他們也沒辦法時刻保證我的安全。

我採取了建議，直接住到了派出所旁邊的一個酒店裏。

我確實很怕死，也很膽小，不然我也不會把鄭宇航他們拉下水。

因爲自從我跟我媽的事情鬧到網上後，公司開除我，朋友拉黑我，就連陌生人都在詛咒我。

我身邊早已空無一人。

接下來鄭宇航他們又跟了我媽幾天。

幾乎都差不多，除了每天站在我曾經住的地方樓下默默流眼淚，再就是去撿流浪狗送到救助站。

每天喫的清湯寡水，整個人顯得破碎不堪。

還有好些愛心人士給孤兒院和救助站捐款捐物，也有去那個破舊平房給她送溫暖的。

就在第七天深夜，鄭宇航突然給我打來電話。

“已經是第七天了，除了你之前提出的疑問，沒拍到任何東西，你要遵守承諾，過了十二點要公開道歉，把錢給你媽媽花。”

我冷笑一聲，直接給他微信發了一張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