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女兒結婚三年終於懷了孕，我興奮地給她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飯桌上，她提出婆婆早逝，想讓我過去幫忙照顧幾天。

我剛要答應，兒媳婦卻冷哼了一聲。

“喲喲喲，真是把自己當個公主了，剛懷孕就要自己老孃去照顧？”

“媽，你可得好好想想，你女兒肚子裏的這個可算不上你家血脈。”

“要是你真的去了，自己的三個親孫子怎麼辦？”

女兒尷尬地停下話頭，我趕忙打圓場。

“玉芬你別這麼說，我不過白天去照顧照顧，不耽誤我晚上給你們做飯。”

“再說了，圓圓她都和我說好了，每個月會給我五百塊錢補貼呢。”

沒想到兒媳婦一聽這話，直接氣得把桌子給掀了。

“五百？好啊！我們天天供你喫供你住，你還打算存私房錢了？”

“既然你這麼偏心你這個賠錢貨，就從我家滾出去！”

1

飯菜灑了一地，熬了三個小時的雞湯全潑在我身上，燙的發顫。

女兒慌忙抽紙替我擦身上的油漬，聲音都發顫：“嫂子你怎麼能這樣對媽！”

王玉芬雙手叉腰，唾沫星子直往我女兒臉上噴。

“我怎麼不能？你算老幾？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三天兩頭往孃家跑，還要不要臉？”

“我回自己家怎麼了？”女兒氣得眼圈發紅。

“自己家？這早就不是你孃家了！”王玉芬指着她的鼻子罵，“當年要不是你死活不肯嫁隔壁村那個跛子，咱家能少收八萬八彩禮？我跟你哥結婚連個金鐲子都沒混上！”

“那跛腳男人都四十了！你讓我嫁？”女兒渾身發抖，“再說那會兒我才十八！”

“十八咋了？能換彩禮就是本事！你看你，結婚三年才懷上，指不定肚子裏又是個賠錢貨！”

我實在聽不下去：“玉芬，少說兩句......”

“閉嘴！”王玉芬轉頭對我吼，“都是你慣的！現在她要搶你走，我三個兒子誰管？”

“你心裏就只有這個賠錢貨！”

女兒死死咬着嘴脣，輕輕拉住我的手。

“沒事，實在不行我自己照顧自己。”

“媽，你就留在家裏照顧哥哥嫂嫂吧。”

王玉芬一把將女兒推開：“滾！趕緊滾！別在這兒挑撥離間！”

女兒踉蹌兩步，扶住門框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看得我心口發疼。

我忍着燙疼拉住她的手：“沒傷着吧？”

女兒搖搖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送她到門口，王玉芬在身後罵：“白眼狼！滾了就別回來！”

女兒湊近我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

“媽，嫂子這麼欺負人，實在太過分了。”

她拉住我手腕，“要不你來我家住幾天？”

我心裏一動。

女兒家清淨，能睡個整覺。

可三個孫子怎麼辦？老大要輔導作業，老二挑食，老三夜裏總踢被子。

兒子在工地累一天，回來要是連口熱飯都沒有......

“不了，”我拍拍她的手，“你哥晚上回來，你嫂子不敢怎樣。”

女兒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後紅着眼眶走了。

關上門，王玉芬冷笑：“算你識相。”

我蹲下身收拾碎碗，雞湯滲進指甲縫裏，一陣刺痛。

這三年，我給兒子家當牛做馬，換不來一句好。

今天這出鬧劇，真讓人寒心。

2

“裝甚麼可憐？還不趕緊收拾完拖地！”我默默掃着碎片，她又扔來一堆髒衣服。“這些手洗，洗衣機費水費電。”我蹲在衛生間搓洗，洗衣粉水滲進被燙紅的皮膚，像針扎一樣疼。

三個孫子在客廳鬧翻天，玩具丟得到處都是。“奶奶，我餓！”小孫子跑來扯我衣角。王玉芬翹着腿看電視：“沒聽見孩子餓？洗完了趕緊做飯！”

剛把衣服晾好，手機震了一下。

我擦乾手查看，是女兒發來的消息：【媽，別墅產證辦好了。隨時可以搬來住。】我心裏一暖。

那套郊區小別墅，是用我早年偷偷攢的私房錢買的，女兒一直幫我悄悄辦理手續。

我打算等徹底裝修好以後，就讓兒子媳婦和孫子們搬進去，也能住的寬敞些。

雖然他們對我......可畢竟也是我的親生血脈。

正要回復，王玉芬突然衝進來，一把搶過我手機。“幹活時間還玩手機？跟誰發消息呢？”“還我！”我伸手去搶。“窮酸樣，誰稀罕看你！”

她把手機扔回給我，轉而翻起我的錢包，把裏面的零錢全抓走。“喫我們的住我們的，休想藏私房錢！”

正鬧着，兒子回來了，正巧撞上這一幕。

我站在原地，手上還沾着洗衣粉的泡沫，目光與兒子撞個正着。

他看見了他媳婦的動作，也看見了我狼狽的模樣。

我心裏騰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正想開口，兒子眉頭皺了起來。

“媽，”他聲音裏帶着疲憊和不耐，“你又怎麼惹玉芬不高興了？就不能安生點嗎？”

“我在外頭累死累活，回來就想圖個清靜。”

我怔怔地望着兒子，他身上的工裝沾着灰泥，是我起早貪黑、一針一線爲他縫補過無數次的。

可如今，他站在這裏，看着他媳婦搶走我的錢，開口卻是責備。

“我......惹她不高興？”

記憶猛地撕開一道口子，洶湧而來。

那些年，他爹去得早，我一個人拖着兩個娃。

最難的時候，寒冬臘月去河邊給人洗衣服，手指裂開滲血，就爲了掙幾毛錢給他湊學費。

他考上高中那天，抱着我哭，說：“媽，你太苦了，等我長大了，一定好好孝順你！”

那時他的眼神，亮晶晶的，滿是真誠和心疼。

後來他娶媳婦，王玉芬孃家要的彩禮高，我二話不說，把準備養老的錢全拿了出來。

我以爲苦盡甘來。

可我沒想到，我用心頭肉澆灌長大的兒子，如今看着我被他媳婦如此作踐，不僅視而不見，反而嫌我破壞了家裏的“清靜”。

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好了，媽，你給玉芬道個歉，這件事就算結束了。”

“以後你少和妹妹來往，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天天往孃家跑說出去都丟人！”

“你是我媽，給我們家帶孩子纔是應該的。”

我捏着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手指還在火辣辣地疼。

女兒紅着眼圈離開的樣子，像根針紮在我心上。

兒子那句“應該的”，更是讓我心口發悶。

是啊，我應該的。

起早貪黑做飯應該，手洗衣服應該，帶孫子應該，把養老錢貼給他們也應該。

可我也是個人啊，我也會累，也會疼。

3

我不再開口，在他們訝異的目光下我解下圍裙。

“我去圓圓那兒住兩天。”

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王玉芬像被點了火的炮仗，瞬間炸了。

“甚麼？你要拋下你這三個親孫子？他們可都姓李！是你老李家的根！”

“你那個閨女肚子裏揣的還不知道是個甚麼玩意兒！”

“你要是敢走，就是把孩子都扔給我一個人！這日子沒法過了！我跟你兒子離婚！”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頓足地哭嚎起來。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攤上這麼個偏心的婆婆！不管親孫子的死活！我不活了！”

兒子臉色大變，慌忙蹲下去摟她：“玉芬，玉芬你別這樣！媽就是隨口一說！”

他轉頭看我，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滿是埋怨。

“媽！你看你把玉芬氣的！好好的日子你非要折騰甚麼？非要把這個家攪散了你才甘心嗎？”

我看着兒子那張寫滿焦急的臉，看着地上撒潑打滾的兒媳，再看看角落裏被嚇住的三個孫子。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我。

我閉了閉眼，聲音乾澀：“好了，玉芬，是媽不對。你別生氣，我不去了。”

王玉芬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甩開兒子攙扶的手，自己利索地爬起來。

“光道歉就行了？”她冷哼一聲，

“媽，你這麼偏袒你閨女，這些年她沒少偷偷貼補你吧？私房錢肯定攢了不少！”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語氣不容置疑。

“拿出來，全都交給我保管！”

我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哪裏還有甚麼私房錢，當初你和你哥結婚，彩禮、辦酒席，早就把媽的老底都掏空了。”

“後來......後來你們一直住在這裏，家裏的開銷，哪一樣不是我在貼補？”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王玉芬臉上的譏諷和怨毒交織在一起。

“你還有臉提房子？！”

“要不是你沒本事，我們至於結了婚還跟你擠在這又小又破的老房子裏嗎？”

“人家嫁閨女是添彩，我嫁到你們家，過的是甚麼憋屈日子！連個屬於自己的窩都沒有！”

“現在還好意思說貼補家用？那點菜錢夠幹甚麼的！”

“少在這裏哭窮！誰不知道你有點好的都偷偷塞給你那個寶貝閨女了！”

“現在她要生孩子了，你這當外婆的，能不把棺材本都掏出來？”

“我沒有！”我急着辯解，心裏一陣發苦

“圓圓她從來沒要過我的錢，她知道我難......”

“放屁！”王玉芬根本不信，“不說是吧？行，我問你那個好閨女要！”

她說着就掏出手機，撥通了女兒的電話，還按下免提。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嫂子？是我媽......有甚麼事嗎？”

王玉芬對着手機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輸出。

“甚麼事？你還有臉問！你個不要臉的東西！”

“嫁出去的女兒天天惦記着孃家的東西，你要不要臉！”

“自己沒本事，就想着吸你哥的血是吧？媽的錢都是你三個侄子的！你一分都別想碰！”

我看着王玉芬那猙獰的嘴臉，一股血氣猛地衝上頭頂。

“玉芬！你別說了！”我衝上前，想要搶過她的手機，“她懷着孕呢，你不能這麼氣她！”

我伸手想去把手機拿開。

可王玉芬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朝着我的臉扇了過來！

“啪！”

一聲清脆又響亮的耳光聲，在空氣中炸開。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火辣辣的痛感猛地蔓延開來，耳朵裏嗡嗡作響。

我踉蹌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竟然打我？

4

更讓我心寒的是，我的兒子就站在一旁，連一句阻攔的話都沒有。

“媽，你沒事吧？”他語氣裏沒有半分心疼，反而帶着責備，“你明知道玉芬脾氣急，幹嘛非要惹她生氣？”

我看着他，這個我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此刻只覺得無比陌生。

“你明明都看見了，是她搶我的錢，是她打電話辱罵你妹妹，也是她動手打了我！”

兒子皺緊眉頭，不耐煩地揮揮手。

“行了媽，少說兩句吧！一家人吵吵鬧鬧像甚麼樣子？”

“玉芬她也是爲這個家好，壓力大，脾氣衝了點，你做長輩的多擔待點不行嗎？”

我幾乎要笑出聲，心口卻疼得發緊。

“我擔待得還不夠多嗎？這些年，我當牛做馬，貼錢貼力，換來的就是動手打我？”

大孫子從房間裏探出頭，“吵甚麼吵啊！還讓不讓人寫作業了！奶奶你就不能安靜點嗎？”

二孫子也跟着跑出來，指着地上的玩具嚷嚷：“奶奶，你快把我的變形金剛拼好！都怪你，剛纔嚇到我了，我才把它摔壞的！”

小孫子見狀，也學着哥哥們的樣子，跑過來用小拳頭捶我的腿。

“壞奶奶！惹媽媽生氣！討厭奶奶！”

三個孩子，我一手帶大的親孫子，此刻沒有一個人問一句“奶奶疼不疼”。

他們眼裏只有自己，以及我惹怒了他們的媽媽。

王玉芬得意地抱起胳膊，斜眼看着我。

“聽見沒？這個家沒人歡迎你！”

“識相的就趕緊把錢交出來，然後給你閨女打電話，讓她以後少來打秋風！”

兒子也附和道：“媽，玉芬說得對，你以後少跟妹妹來往。”

“咱們纔是一家人，你孫子們都指着你呢。”

我看着他們一張張冷漠又理所當然的臉，女兒含淚離開的樣子再次浮現在眼前。

對比之下，我這三年的忍辱負重和辛苦付出，簡直像個天大的笑話。

心裏那最後一點溫熱，徹底熄滅了。

我慢慢放下捂着臉的手，站直了身體。

臉上火辣辣的疼，卻比不上心死的冰涼。

“你們，”我的聲音異常平靜，“不是嫌棄這房子又小又破，不是一直想住大房子嗎？”

王玉芬嗤笑一聲：“怎麼？現在知道畫大餅了？可惜晚了！”

兒子也皺眉：“媽，說這些沒用的幹甚麼。”

“沒用？”我輕輕扯了扯嘴角，“是啊，對你們來說，我這個人，大概早就沒用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們，一字一句，“可惜，你們永遠也住不到了。”

在兒子和兒媳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我拿出手機撥通女兒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女兒關切的聲音：“媽？你沒事吧？嫂子她沒再爲難你吧？”

我深吸一口氣，用最平靜卻最堅定的語氣說：

“圓圓，媽想好了。郊區那套別墅，不用留着給他們了。”

“對，手續辦好了是吧？所有人名字，改成你。”

“從今天起，那房子，媽送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