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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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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結婚五年,我以爲只要足夠隱忍,就能換來家庭和睦。

直到我媽留給我的最後一件遺物——那牀她親手縫製、寓意平安健康的百家被,被婆婆和小姑子笑着剪成了碎片,扔進了垃圾桶。

一向節儉的婆婆正和她女兒一起,用那些碎布做鞋墊,她淡淡地掃了我一眼:

“小姑子說這花色太醜了,看着晦氣,我就給剪了。”

“下次記得別拿死人的東西回來了,不吉利。”

老公和公公也都附和,“就是,破破爛爛的,誰家孩子蓋這個?”

“你當媽的能不能考慮考慮孩子,別這麼自私行不行?”

這一刻,我爲了孩子忍氣吞聲的這場豪賭,輸得徹底。

我沒有像以往一樣說破嘴解釋,只是我撿起碎布,一字一句開口。

“張偉,我們離婚吧。”

1.

話音剛落,張偉手裏的筷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他難以置信地看着我,好像我是個瘋子。

“離婚?”

“陳靜,你腦子壞掉了?就爲了一牀破被子?”

婆婆三角眼一瞪,把手裏的布條往桌上一摔,發出刺耳的聲響。

“離?你拿甚麼離?我兒子供你喫供你住,離了,你帶着孩子喝西北風去?”

“你媽死了,孃家都沒了,還想離婚?誰給你的膽子?”

我沒理會她的叫囂,只是低頭,用指尖輕輕摩挲着垃圾桶裏那些熟悉的布料。

其中一塊淡藍色的碎花布,是我小時候穿過的裙子。

裙子舊了,我媽沒捨得扔,小心翼翼地剪下來,說要給我未來的孩子做一牀百家被,納盡百家福。

如今,這福氣,連同我媽最後的心意,都被剪碎了。

小姑子張蘭翹着二郎腿,一邊拿指甲刀修剪着新做的美甲,一邊陰陽怪氣地開口:

“嫂子,你也太小氣了吧。不就是一牀被子嗎?我看着晦氣,讓媽剪了做鞋墊,那是看得起它。”

“再說了,死人的東西多不吉利,你還想拿來給我侄女蓋?安的甚麼心啊你?”

她說着,還把自己腳上穿着的、用我媽心血做成的鞋墊亮給我看,臉上滿是炫耀和得意。

我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喘不過氣。

“張偉,”我抬起頭,目光越過他們,直直地落在我丈夫臉上,“我的話,你聽清楚了嗎?”

張偉愣了幾秒,隨即臉上堆起不耐煩的笑,走過來想攬我的肩膀。

“好了好了,多大點事,鬧得這麼難看。吵醒孩子。”

他指的是在房間裏睡覺的女兒樂樂。

“媽也是爲了樂樂好,怕不吉利。你想要被子,我回頭給你買牀新的,買蠶絲的,行不行?”

他語氣輕哄,像是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見我不說話,他以爲我被說動了,轉身從錢包裏抽出幾張紅色的鈔票,塞進我手裏。

“拿去,喜歡甚麼自己買。別爲這點小事生氣了,大不了,我讓媽和小妹給你道個歉。”

他話說得輕巧,婆婆和張蘭卻瞬間炸了毛。

“道歉?憑甚麼?”婆婆一拍桌子,“她一個不下蛋的雞,要不是看在她還能幹活的份上,我早讓你跟她離了!”

“就是,”張蘭附和道,“自己生不出兒子,整天拿個死人玩意兒,晦氣我們家,我們沒讓她滾,就不錯了!”

結婚五年,我沒生兒子,這件事成了他們攻擊我最鋒利的武器。

張偉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奪過我手裏的錢,重新塞回錢包。

“陳靜,你看看你,非要把家裏搞得雞犬不寧纔開心,是不是?”

“媽和小妹說得有錯嗎?你自己肚子不爭氣,還不許別人說了?”

“我告訴你,這婚,你想離也離不成。老老實實待着,把你的臭脾氣收一收,不然有你好果子喫!”

我看着這一家人的嘴臉,心臟一寸寸冷下去。

我沒有再爭辯,只是蹲下身,把垃圾桶裏那些碎布條一片一片撿起來,拍掉上面的菜葉和污漬,小心放進口袋裏。

然後,我站起身,平靜地看着他們。

“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我等你。”

說完,我轉身回了房間,反鎖了房門。

身後傳來婆婆尖利的咒罵和碗碟被摔碎的聲音,我充耳不聞。

今夜,我媽最後留給我的東西,和我對這個家最後的留戀,一起碎了。

2.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

我沒像往常一樣去做全家人的早餐,而是簡單收拾了自己的證件和幾件換洗衣物。

我打開房門,客廳裏一片狼藉。

昨晚的碗筷還堆在桌上,沙發上扔滿了瓜子殼和水果皮。

婆婆和張蘭還沒起,張偉頂着一頭雞窩似的頭髮從沙發上坐起來,顯然昨晚就睡在這兒。

他一看到我手裏的小行李包,眼睛瞬間就直了,幾步竄過來堵住房門。

“你還真要走?”他眉頭擰成一團,眼裏全是血絲,“陳靜,我說了,別鬧了。”

我懶得理他,繞過去就要開門。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那力氣大得能把骨頭捏碎。

“我讓你別鬧了!”他吼了一聲,“你非要逼我,是不是?”

這動靜把婆婆和張蘭都吵醒了。

婆婆穿着睡衣,頭髮亂糟糟的,一看見我的行李包,立刻衝了上來。

“反了天了!還真想走!我張家的門,是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

她一邊罵,一邊伸手就來搶我的包。

我死死護住,那是我的全部家當。

張蘭抱着胳膊在旁邊看戲,嘴角掛着一絲譏笑。

“哥,你看看,我就說她翅膀硬了。你就是太慣着她了,她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閉嘴!”張偉吼了一句,一臉煩躁。

他鬆開我的手,揉着發脹的太陽穴,語氣軟了下來。

“靜靜,聽話,把包放下。昨晚是我們不對,話說重了。那牀被子......我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人給你縫起來。”

他說得那麼輕描淡寫,好像那只是一件可以輕易修復的物品,而不是我母親再也無法複製的心意。

我的心徹底涼了。

“不必了。”我冷冷地開口,“張偉,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都不是一牀被子。”

“那是甚麼?”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又暴躁起來,“不就是因爲孩子嗎?我都沒嫌棄你,你倒先跟我鬧起來了?”

“這幾年爲了給你治病,花了多少錢?你心裏沒數嗎?中藥西藥,哪一樣不是錢?我抱怨過一句嗎?”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自己是那個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婆婆立刻接上話茬,“就是!娶了你這麼個喪門星,花錢如流水,還斷了我張家的香火!我們沒把你趕出去,都是菩薩心腸了!”

我看着他們一唱一和,忽然覺得很可笑。

爲了懷二胎生兒子,這三年我喝下的中藥比水還多,扎過的鍼灸針,連起來能繞這個家一圈。

醫生早就說過,我的身體沒問題,建議他們也去檢查一下。

可他們一家人,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侮辱,當場就把醫生罵了個狗血淋頭,說我不安好心,想把生不出孩子的鍋甩到他們兒子頭上。

從那以後,他們變本加厲地折磨我,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們張家是正常的,有問題的只是我。

我累了,不想再解釋了。

我甩開婆婆的手,用力去拉門把手。

“你們讓開。”

“不讓!”婆婆像一尊門神,死死擋在門口,“今天你要是敢從這個門走出去,我就死給你看!”

她說着,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

“沒天理啊!我張家這是造了甚麼孽,娶了這麼個攪家精啊!”

“兒子啊,你可不能讓她走啊!她走了,誰來伺候我們,誰來給你洗衣做飯啊!”

張偉被她哭得心煩意亂,臉色鐵青地看着我。

“陳靜,你非要把我媽氣死才甘心嗎?”

我看着地上撒潑打滾的婆婆,又看了看一臉責備的丈夫,只覺得一陣噁心。

就在這時,女兒樂樂的房門開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我們,奶聲奶氣地問:“奶奶,媽媽,你們在幹甚麼呀?”

婆婆一看到孫女,哭聲立刻拔高了八度。

她爬過去抱住樂樂的大腿,哭着控訴:“乖孫啊,你快勸勸你媽!她不要你了,她要跟別的野男人跑了!”

樂樂還小,哪裏懂這些,一聽媽媽不要她了,嘴巴一癟,也跟着哭了起來。

“媽媽,你別走!你是不是不要樂樂了?”

她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孩子是我唯一的軟肋。

我蹲下身,摸着他的頭,心如刀割。

“樂樂乖,媽媽沒有不要你。”

“那你爲甚麼要走?”

我還沒想好怎麼跟一個三歲的孩子解釋大人世界的複雜,張偉已經走了過來。

他把我從地上拉起來,強行奪過我的行李包扔進房間。

然後,他抱起樂樂,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看着我。

“你看,連孩子都懂事。陳靜,別鬧了,去做早飯吧,樂樂餓了。”

他把這一切,都歸結爲我在“鬧”。

我看着他懷裏哭泣的女兒,又看了看地上得意地瞥了我一眼的婆婆,最後看了一眼門外灰濛濛的天。

我知道,今天,我走不了了。

但沒關係,來日方長。

我默默地走進廚房,繫上圍裙,像往常一樣,開始淘米,煮粥。

只是這一次,粥裏,多了些別的味道。

3.

我暫時的妥協,讓張家人以爲他們又一次取得了勝利。

婆婆不再撒潑,張蘭也不再冷嘲熱諷,張偉甚至在出門上班前,給了我一個敷衍的擁抱。

“這纔對嘛,一家人,有甚麼事不能好好說呢?”

他們都以爲,這件事就這麼翻篇了。

可他們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表現得像個甚麼都沒發生過的賢妻良母。

我照常買菜做飯,打掃衛生,照顧樂樂。

婆婆和張蘭把換下來的髒衣服扔給我,我一聲不吭地拿去洗。

張偉深夜醉酒回家,吐得滿地都是,我默默地收拾乾淨,再給他遞上一杯溫水。

我的順從讓他們越發得意,也越發肆無忌憚。

這天下午,我正在廚房準備晚飯,張蘭的閨蜜王莉來了。

王莉是我們這個小區的,和我年紀相仿,嘴甜,會來事,經常來我們家串門,和張蘭婆婆的關係處得像一家人。

以前,我覺得她人不錯,偶爾還會跟她說幾句心裏話。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她一進門,就熟門熟路地從冰箱裏拿了瓶酸奶,然後湊到廚房門口,笑嘻嘻地看着我。

“靜姐,又在做好喫的呢?”

我沒理她,專心切着手裏的菜。

她也不尷尬,自顧自地說着:

“哎,靜姐,你真是好福氣。你看張偉哥,多能幹,婆婆和小姑子也向着你。不像我,嫁了個沒用的男人,天天受氣。”

我心裏冷笑。

是啊,真是好福氣。

福氣到丈夫、婆婆、小姑子都把我當成免費的保姆。

王莉見我不搭腔,眼珠子一轉,又說:

“對了,靜姐,前幾天我看到張偉哥在金店裏,好像是在挑手鍊呢。那手鍊可漂亮了,一看就價格不菲。他肯定是要買來送你,給你個驚喜吧?”

我切菜的手一頓。

張偉?給我買金手鍊?

結婚紀念日他都記不住,會花心思給我買禮物?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王莉的眼睛。

她的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嫉妒和不甘。

我心裏咯噔一下,一個荒唐的念頭冒了出來。

晚飯時,張偉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家,手裏還提着一個精緻的禮品盒。

婆婆和張蘭的眼睛都亮了。

“喲,兒子,發財了?買的甚麼好東西?”

張偉笑着,把禮品盒遞到我面前。

“靜靜,打開看看。”

我看着他,他臉上帶着一種補償性的、虛僞的溫柔。

我慢慢打開盒子,裏面躺着一條閃閃發亮的金手鍊。

款式正是我之前在商場看中,卻嫌貴沒捨得買的那一條。

婆婆立刻驚呼起來:“天吶,這麼粗一條,得好幾萬吧!兒子,你對她也太好了!”

張蘭酸溜溜地說:“哥,你可真偏心。我長這麼大,你都沒送過我這麼貴的東西。”

張偉很享受她們的吹捧,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只要靜靜開心,花多少錢都值。”

他拿起手鍊,想親自給我戴上。

“喜歡嗎?那天你不是說好看嗎,我就記下了。”

我看着他深情款款的模樣,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如果是在今天下午之前,我或許還會感動,會天真地以爲他心裏還有我。

可現在......

我避開他的手,拿起那條手鍊,在燈光下仔細端詳。

手鍊的搭扣處,刻着兩個小小的字母:W.L.

不是我的姓氏縮寫。

是王莉。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來,這條手鍊,根本不是買給我的。

是王莉今天下午故意透露消息,張偉怕我起疑,才臨時決定把本該送給情人的禮物,轉送給了我,用來堵我的嘴。

他們把我當傻子一樣耍。

我捏着那條冰冷的手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不喜歡。”我淡淡地開口。

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張偉的笑容僵在臉上。“你說甚麼?”

“我說,我不喜歡。”我重複了一遍,然後當着他們所有人的面,把那條價值不菲的金手鍊,“哐當”一聲,扔進了垃圾桶。

“你!”張偉的臉瞬間漲成了紅色。

婆婆尖叫起來:“陳靜你瘋了!那可是好幾萬塊錢!”

她說着就要去垃圾桶裏撿。

我一腳踩住垃圾桶的蓋子,冷冷地看着他們。

“一條別人不要的二手貨,也配拿到我面前來?”

張偉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但他惱羞成怒地吼:

“你胡說八道甚麼!甚麼二手貨?我看你就是存心找茬!”

“我是不是找茬,你心裏清楚。”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張偉,別把我當傻子。你和王莉的事,你以爲我真的不知道嗎?”

這句話,像一顆Z彈,在客廳裏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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