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皇太子愛了九年的太子妃,最近不太正常。

一個月前,皇太子沉醉於宋夢幽的琴藝表演,而缺席了他們成婚九年的紀念日,日日等他回家的太子妃忘了等待,早已睡下。

半個月前暴雨,皇太子本應去接太子妃從詩社歸來,卻因宋夢幽的畫作在畫廊遭遇意外而匆匆離去,太子妃迎着暴雨回府,安靜的更衣,用膳。

三天前,皇太子急着照顧扭傷腳的宋夢幽,丟下了感染風寒的太子妃,素來愛喫醋的太子妃忘了與他定情時的山盟海誓,平靜地看病吃藥。

皇太子要納宋夢幽爲妾,見太子妃臉色蒼白,他無奈嘆息。

“珞珞,我們成親九年了,你還在用我納妾會導致你失去記憶,系統會帶你離開的藉口來威脅我嗎?”

“你離不開的,更何況,你捨得麼?”

兒子也厭煩,“這一齣戲,你到底要演到甚麼時候?我多個姨娘照顧不好嗎?”

記憶不全的我沒有回應,而是喚出系統。

“系統,請帶我回家吧!”

1.

“你的肉身需要先腐死,再等三日,我來接你。”

久違的系統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我闔眸,壓住心中泛起的苦澀,“我等你。”

原以爲留在裴雲幕身邊,能與他百年恩愛,不會再有見到系統的那一日,沒想到不過九年,便已物是人非。

這時,下朝的裴雲幕回來了。

他容貌俊美,一身白袍沾滿了塵土,烏黑的髮絲被風吹得凌亂,朝我緩步走來。

“珞珞,平日你都會在朝堂外等我,今日怎麼沒有來?”

我看着他疲憊的模樣,眼睫輕動,“忘了。”

往常,我都會在朝堂外等他,這樣回府的路上可以陪他說說話,九年如一日,今日卻忘了。

不僅僅是忘記等他,還有好多事,我都忘了。

曾經,系統警告我,那些在攻略成功後選擇留在深情男二身邊的人,最終都不會有好的結局。

我對此嗤之以鼻,與系統立下賭約,若他變心,我與他相愛的珍貴記憶便會一點點抽離,抹去,身體也會隨之衰弱消亡。

明明端倪畢顯,可直至今日我才驚覺,他的心早就變了。

裴雲幕疑惑道,“你是忘記了,還是因爲我之前去書齋幫夢幽整理那些古籍,而忽略了你生病需要照顧,所以你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那兒等我?”

我坦誠道:“是真的忘了,因爲系統抽離了我的......”

“行了,”裴雲幕微蹙眉頭走上前來,無奈道:“珞珞,我們成親九年了,你還在用那個系統會帶你離開的故事來試探我嗎?我知道,那不過是你希望我更加珍惜你的藉口。”

我楞住了,呆呆地凝視着他。

原來,他只當我騙他,不信我真的會失憶,也不信我會離開。

若是從前,我會好好的和他解釋,可如今我要走了,他信不信已經不重要了。

他將一塊溫潤的羊脂白玉佩放入了我手中,“珞珞愛妻,你不要同我鬧脾氣了,我知錯。”

“這玉佩是崑崙山的匠人精心雕琢,世間難尋其二,你佩戴着最爲合適,明日是你的生辰,我們帶曄兒一起去泛舟,好嗎?”

他的最後一句帶着祈求的語氣,權傾朝野的皇太子能如此低頭,已經是極爲難得的誠意了。

我看了一眼那玉佩,質地細膩,一看便知價值非凡。

“這是給我一個人的,還是別人也有?”

裴雲幕抬手輕撫我的臉頰。

“這是賠罪禮,自然只有你有。”

他騙我,我見過,宋夢幽的腰間掛着塊一模一樣的。

我的心頭泛起熟悉的苦澀滋味,卻不再像初始那般撕裂的心痛,身體的痛感逐漸加強。

他將玉佩系在了我的腰間,我看見他眼裏的溫柔幾乎要滴出水來,同以前沒有不同,甚至更甚從前。

可我忽然間覺得好像不認識他了。

九年前,我的夫君是皇上的嫡長子,本是皇位的繼承人,但我孤女的身份當不了皇后,也沒辦法和別人共侍一夫,他竟爲了我放棄了皇位,只願與我結爲連理。

在外人人懼他、怕他,可關起門來,他會伏在我耳邊賣俏,寵我憐我,他的愛深沉而熾熱獨一無二,人人豔羨。

如今,他似乎依然深愛着我,但是,我卻看不清,摸不着。

裴雲幕見我沉默,颳了我的鼻尖,“怎麼了,不想去泛舟嗎?”

我望着他,扯脣微笑。

“好,明天我們一起去泛舟。”

三日後我就要走了,這次遊玩,就算是臨行前的告別吧。

畢竟,他也是我愛了九年的人。

2.

翌日,我們一家三口上了馬車。

我感染風寒剛好,精神頭不足。

馬車沒走兩步路,曄兒便歡喜道:“爹爹,今日天氣正好,我們叫上夢幽姐姐一起吧,她會給我帶美味的小喫,還會講有趣的故事給我聽,孃親好沉悶,我好無聊。”

裴雲幕瞬間沉了臉。

“曄兒,今日是你孃親的生辰,休要胡鬧。”

曄兒被訓斥,也意識到說錯了話,趕忙來看我的臉色。

“孃親,你沒生氣吧?”

聽曄兒的口氣,裴雲幕已經帶他與宋夢幽見很多次了,我沒像從前那般跟他打趣,安靜的望着馬車外的景色。

“沒有。”

裴雲幕緊緊握住了我的手,溫聲道:“曄兒太小了,童言無忌,你別和他計較,嗯?”

我輕推開他的手,忍住身體上不斷加劇的痛感。

“我明白。”

到了泛舟地點後,我們下了馬車,湖邊的小徑蜿蜒曲折。

裴雲幕怕我摔倒,牽着我的手要爲我帶路。

可突然前方卻傳來尖銳的幾聲“救命”,我往前看去,一個美麗嬌弱的女子被幾粗暴的男子團團圍住,我認出來了,那是宋夢幽。

她淚眼婆娑的朝我們看來,崩潰的叫喊。

“雲幕哥哥,救我!”

下一秒,裴雲幕臉色鉅變,毫不猶豫的甩開我的手,朝女子那邊奔去。

“放肆,給本王住手!”

我本就羸弱,被他一甩整個人一下失去重心,摔倒在地,胳膊上狠狠擦上石頭鋒利的棱角,腿也磕在石子上。

強烈的痛感席捲而來,胳膊上被劃開的血迅速浸溼了衣袖,饒是再能忍痛的我也忍不住悶哼出聲,額頭冷汗直冒。

我強撐着從石子路上站起,便見我的夫君已經將人救下。

宋夢幽柔弱無骨的倒在他的懷裏,脆弱道:“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裴雲幕哥哥了......”

話落,她便暈了過去,我的夫君神色焦急,慌亂的將她抱上了馬車。

曄兒卻拉住了他的手,急得快要哭了,手忙腳亂的爬上馬車。

“快回去,夢幽姐姐暈倒了,你快去駕馬車!”

車伕看向被晾在不遠處的我,想開口說甚麼,裴雲幕嚴厲的聲音便從馬車裏透了出來。

“還愣着幹甚麼,活膩了麼!”

馬伕被嚇得一顫,駕着馬車快速離開。

自始至終,我無人問津,胳膊上的血滴落在地上,強烈的痛感如海浪一般翻滾而起,我沉默的站在原地。直到馬車徹底離去,我才微微垂眸,我才緩緩低下頭,卻在湖邊的碎石小徑上,發現了兩道平安符。

是裴雲幕與曄兒的,也是當初他們父子命懸一線,我不遠千里跑去寒山,跪了九百九十九階梯,才求回的兩道護身符。

如今卻被孤零零地遺棄在這湖邊的荒地上。

我忍着疼彎腰撿起平安符,走到一側湖岸邊上,手一鬆,平安符隨風飄落,墜入深不見底的湖中。

“不要緊的,很快,我這個多餘的人也要消失在世界上了。”

我簡單給自己的手包紮了一下,止血,然後忍着腿疼從湖邊走了回去。

快到城門口時,裴雲幕駕着馬車火急火燎的趕了來。

“珞珞,夢幽身子虛弱,我也是情急之下這才......”他下了馬,開口帶着慌張與歉意,緊緊的抓着我的手,“你別生氣,好嗎?”

裴雲幕似乎真的很緊張我,他的額頭上急出了冷汗,手心也冰涼。

我沒有和他爭辯,只是問:“你打算甚麼時候給我休書?我隨時都可以離開。”

聞言,裴雲幕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

“休你?珞珞,你在說甚麼胡話,自娶你那一日起,我從未想過休你,我們說好要長相廝守的。”

這時,他似乎更慌了,瞧見了我手臂上的血跡,臉色驟變。

“這怎麼弄傷的?回府,我給你上藥。”

他想要抱起我,但我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你若是不休我,宋姑娘怎麼辦?”

他身子一僵,隨即將我緊緊擁入懷裏,語氣極盡溫柔。

“珞珞,我確實要娶夢幽進府,但那是太后的意思,你放心,她在我心中永遠無法取代你。”

我脣角輕扯,“可我不喜歡二女共侍一夫。”

裴雲幕的臉色沉下來,定定的望着我。

“珞珞,我愛的是你,娶她,是皇命難違。”

“身在皇家有諸多無奈,我九年如一日的對你,如今我爲難,你爲何不能體諒我?”

我張了張嘴,他又沉冷道:“我先送你回府處理傷口,今日在朝中還有一些事要處理,就不多耽擱了。”

我垂下眼睫,沒再多說隨他上了馬車。

當初爲了娶我,他連皇位都能捨棄,甚至全天下都反對,他也要握緊我的手。

那樣難的事他都辦到了,如今太后要他納妾,他拒絕不了。

而宋姑娘遇到困難與危險,他總是第一個衝上前去,也時常帶着孩子與她見面。

承認變心,真的那麼難嗎?。

回府後,裴雲幕爲我包紮傷口,卻全程沒有跟我說一句,最後叮囑我好好休息便走了。

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沒有了往日的溫柔和憐惜,我感覺記憶驀然空了一大塊,心中強烈的灼痛逐漸平緩,隨之而來的,是蔓延全身的疼痛。

3

我身子踉蹌了一下,院中的嬤嬤瞧見趕忙跑來扶住了我。

“太子妃是不是傷到筋骨了,怎麼瞧着這般虛弱?要不要再讓大夫回來瞧瞧?”

我搖頭,系統說了,我的身體會在三日內破敗乾淨。

這是我爲愛留下來的代價。

我該承受。

“不用,我沒事。”

我躺在牀上渾渾噩噩的休息,不知過去多久,就迷迷糊糊聽到一陣吵鬧聲。

我剛起身,屋外就跑進來一個漂亮的女子,手捧一隻溼漉漉的小鳥走了進來,眼中滿是驚恐與不安。。

“太子妃,對不起,我,我本來是按着王爺說的,想在府中四處走走散散心,沒想到這隻鸚鵡突然飛到我面前,翅膀拍打得十分厲害,我一時驚慌,便......便不小心把它揮落到了池塘裏。”

“等我反應過來,它已經......已經沒了氣息......”

她哭着給我跪下,“太子妃,我自知罪該萬死,求您責罰!”

跟着跑進門的曄兒,幾乎是被門檻絆倒,,緊緊抓住我的手懇求。

“不怪夢幽姐姐,她不是故意的,孃親,求您不要罰她。”

我尚未完全從睡意中清醒,,目光呆滯地看着那隻已無聲息的鸚鵡。

它是我從遠方帶回來的稀有品種,聰明伶俐,能模仿人言,尤其喜歡與我對話,給府中增添了不少歡聲笑語。

我的心像被重錘擊中,聲音微弱而顫抖。

“曄兒,它是你的朋友,你覺得可以輕飄飄揭過麼?”

曄兒眼中含淚,嗚咽得說不出話。

宋夢幽眸中藏着冷意,驟然開始朝我磕頭。

“若是太子妃心中的怒火不能平息,我願意以我的命來抵它的命!”

話音未落,她猛地撞向旁邊的柱子,,身子無力地倒下,衆人慌作一團。

這時,裴雲幕剛好回府,他好像是氣急,卻先命人將宋夢幽帶走,曄兒也哭着跑了出去。

裴雲幕走到我的跟前,聲音冷冷的砸下來,“不過是一隻鸚鵡,難道你真想要夢幽的命?”

我緊緊抱着那隻已經冰冷的鸚鵡,眼神空洞,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記得你初遇它時,它還是個小傢伙,羽翼未豐,你費盡心思,四處尋找食物,耐心教導它說話。我想,過去的王爺絕不會輕飄飄地說出它只是一隻鸚鵡。”裴雲幕的臉色微變,似乎被我的話觸動了內心深處的記憶,他深吸一口氣,握住我的手。

“珞珞,我們可以再養一隻,重新培養感情,我保證,以後不會有這樣的意外再發生了。”

我扯脣,抽回了手。

“不用了,它無可替代。”

說完,我緩緩走出房間,來到後院那棵老槐樹下,徒手挖出一個坑,埋葬了它。

裴雲幕靜靜地站在我身後,沉默不語,彷彿在害怕甚麼,竟將我囚禁在院中,加強了防守,生怕我離開一般。

晚上,我坐在椅子上休息,嬤嬤唉聲嘆氣。

“太子妃,您和王爺大吵一架,老奴知道您不高興,如果傷心,可以跟老奴說說。”

我卻是一愣,“我和王爺又吵架了麼?”

努力回想了一下,卻毫無印象,看來我的記憶又丟失了一塊。

嬤嬤愣了好一瞬,沒有提及鸚鵡地死,只試探着說:“明日......明日側妃入門。”

我恍然,微微一笑。

“挺好的。”

明日他娶親,剛好系統來接我回家,真的挺好的。

嬤嬤以爲我是強顏歡笑,沒忍住,一下就哭了起來。

“太子妃......王爺他,他到底是辜負了您。”

我卻不覺得難受,仔細想想,我竟連他當初跟我說的山盟海誓,也忘記了。

我被疼痛折磨了一晚上,翌日,喧天的鑼鼓聲將我吵醒。

我期待已久的系統突然上線了。

“宿主,我來接你回家了,不過,死亡那一刻會很痛。”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受得住。”

下一秒,絞心的痛感驀然席捲了周身,窒息感強烈,我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嬤嬤聽到動靜忙跑來,見狀下了一大跳。

“太子妃!您怎麼了?!您再忍一忍,老奴這就去請王爺和御醫!”

她慌慌張張地要走,我卻喊住她,眼神裏充滿了解脫和釋然。

“謝謝您,嬤嬤,我們......要永別了。”

嬤嬤震驚的看着我,“太子妃......”

我輕輕地笑了,這是我這段時間以來最燦爛的笑容,“我要......回家了。”

嬤嬤淚如雨下,“老奴明白了,恭送太子妃。”

這時,外頭傳來響亮的一聲:“恭喜王爺再得佳人,祝您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在一片喜慶的祝福聲中,我在牀上慢慢的嚥了氣,從此再無聲息——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