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愛意如刀,刀刀入骨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1章 1

花燈節上,京城掀起了一波傳聞:蕭侯爺攜子爲青梅一擲千金買花簪,柳氏妒婦終於要被休了嗎?

流言鬧到跟前,我沉默着,抬手丟掉了爲他準備的生辰禮,

晚膳後,蕭侯爺終於帶孩子回來,

“是彥兒鬧着要琉璃花燈,碰巧撞見了燕燕,所以我才......”

“你我無需多言。”

我看着早已涼透的長壽麪,砸碎的禮物,平靜道:“我都明白。”

是他不明白,

這次,他跟兒子,我都不要了。

1

侯爺蕭長郡帶着兒子進門時,我正在房間裏看畫本。

往常,我定會第一時間關心爺倆累不累,渴不渴,喫不喫夜宵。

可今夜,我只是淡定的換了個姿勢繼續看畫本。

“孃親,我餓了!”

“夫人,蓮子露還有嗎?”

我眼也不抬,“去問嬤嬤吧。”

蕭長郡目光盯着我,牽着兒子往我身邊坐。

“如絮,難道你還在爲白天的事,惱我?”

“今天街上熱鬧,彥兒鬧着要看花燈,我自然要讓他如願,恰巧在轉角碰見了燕燕,我們便邀她結伴同行,”

“髮簪只是給她的謝禮,並無其他意思,鬧出那麼多流言,純屬子虛烏有,我跟你解釋清楚了,你別揪着此事不放了行嗎?”

兒子不高興道:“孃親,你怎麼又不高興了,每次有關燕燕姐姐的事你就不高興,她就不會像你這樣。”

蕭長郡讚賞的看了兒子一眼,“你瞧瞧,連兒子都爲我跟燕燕打抱不平了。”

“如絮,你能不能識大體一些,我放下身段哄你,是我身爲丈夫給你的體面,你能不能別總是蹬鼻子上臉?”

我雲淡風輕道:“我沒有生你們的氣,這一切,我都明白。”

我自是明白的。

就像去年,我摔下馬血流不止。

蕭長郡毫不留情的丟下我:“一點小傷而已,你忍忍,我這邊有要事要辦,晚點去看你。”

兒子則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爹爹你快點,燕燕姐姐的手被燙傷,可疼了,你快去哄哄她!”

我血流不止,難以動彈,還是路過的好心人救了我。

“姑娘,你的家人呢?”

我忍着疼痛,蒼白的臉上滿是苦澀,

“我,沒有家人。”

蕭長郡定定的看着我,對我不冷不熱的態度,似乎很不高興。

他卻沒有再說甚麼,從懷裏掏出一個廉價的銀簪,賞賜似的丟在我面前。

“這是給你的,花燈節禮物。”

我掃了一眼銀簪。

一眼認出,是崔燕燕戴過的東西。

我自嘲一笑,就連發簪都要撿她崔燕燕不要的。

可前些日子崔燕燕的生辰,他們爺倆卻挖空心思,親手做了一隻紙鳶給她。

我收斂神色,“謝謝。”

蕭長郡不悅道:“這是我跟彥兒特意爲你挑的,你連個笑容都吝嗇,是這隻簪子不合你心意,還是對我跟彥兒有意見?”

我打量着銀簪底部的燕子圖樣,毫無波瀾道:“不會,簪子很好看。”

蕭長郡如遭雷擊,看着我的眼神帶着訝異。

往日但凡是他親手給我,我都會視若珍寶。

哪怕,只是他隨手摘的一隻海棠花,我也愛不釋手。

我會欣喜的接過,之後拉着他的手,甜甜道:“謝謝夫君。”

我真切的愛着他,數十年如一日,從不曾有一日落下。

每年蕭長郡的生辰,我都會提前大半年開始折騰。

定製他喜歡的硯臺,製作他喜歡的糕點,然後蒙着他的眼,給他一個別出心裁的驚喜。

可如今,我早已將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砸碎的砸碎,丟在雜物房,暗無天日。

我放下話本起身,描眉點脣,裝扮好後便往屋外走,

蕭長郡眼疾手快的攔下我,眉頭擰得更緊,

“這麼晚了,你打扮的這麼漂亮要去哪?彥兒,還等着你陪他洗漱就寢呢。”

我終於看向他,終於不耐。

“蕭長郡,你真奇怪。”

“往日我追問你深更半夜的去向,你說我專橫善妒。”

“我如今學乖了,凡事不過問,你反而受不住,開始質問我的去向了?”

話畢,我甩開他的手,走出房門。

木門漸漸合上,蕭長郡低吼道:“動不動就胡鬧,你真那麼能耐,有本事就別回來了!”

他這話說的毫不留情面,像是篤定我會膽怯,繼而向他低頭認錯。

可這次,我沒有停留。

也許在他眼裏,我嫁給了他,便永遠是他的附庸。

一朵離開他就不能生活的菟絲花:軟弱、無能、毫無價值可言。

我承認,婚嫁女子不易。

他身爲侯爺,只有一位夫人,沒有納妾,

換別人早就偷着樂了。

可我見過他愛我的模樣,也見過他逐漸對其他女人傾心的樣子,

爲她一再欺我,棄我。

那便算了吧,

君若無情,我便休。

2

我赴約表妹,

酒樓內,表妹驚奇的瞧着我,揶揄道:“這麼晚了,姐姐不在家裏相夫教子,竟真的出門陪我喝酒,賞花燈嗎?”

“是不是發生甚麼事了?”

“年紀輕輕,別學人瞎打聽!”我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往後有樂子,記得帶上我。”

表妹癟了癟嘴,

“可別,若是帶上你,怕是還沒走出三里地,就開始想念夫君和兒子了。”

我垂眸,理解她的顧慮,

畢竟,自從跟蕭長郡成親後,我成天把自己拘在後院相夫教子。

不管昔日的好友遞多少拜帖,我總是找各種藉口推脫。

繡房裏的繡架上,那副未完成的刺繡也積了厚厚一層灰。

我未出閣時最愛的蹴鞠,也沒有再踢過。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往後,不會再想了。”

從前愛他們,所以以他們爲重,

往後要愛自己,便以自己爲重。

夜深人靜,我喝的爛醉,跌跌撞撞的回到府上 。

蕭長郡一臉憔悴,坐在院子裏,

他的長衫上帶着明顯的污漬,頭髮也歪歪扭扭,

這污糟的樣子與往日玉樹蘭芝的樣子,大相徑庭。

成婚五年,我頭一回見他這麼狼狽。

像是奔波忙碌了一晚上,沒有停歇過似的。

見我進門,他如釋重負,隨後,得意的勾了勾脣角。

“知道回來了,我還以爲你有多大的能耐呢!能捨下我跟彥兒。”

“既然回來了,我便不與你計較了,你往後安分守己,好好操持府中事務,做一個賢妻良母少做妒婦,知道麼?”

我腳步虛浮的坐到他身側,不小心把面前的茶水碰倒了。

蕭長郡終於發現我喝酒了,臉色瞬間難看了幾分。

“你一個婦道人家居然喝到三更半夜,你跟誰喝的?”

我醉眼惺忪,想起往日等他歸家的場景。

往日,但凡我多問上一句,他便滿臉不耐煩,

“要不是爲了讓你和兒子享受榮華富貴,我何必如此拼命?你能不能別一直絮絮叨叨,沒完沒了的發問?”

如今,我和他的角色發生了逆轉,絮絮叨叨,惹人厭煩的人變成了他。

兒子被外面的爭執聲吵醒,他穿着單薄的裏衣,就衝了出來。

見我一臉醉態,他捏着鼻子,退到蕭長郡邊上。

“孃親,你身上好臭,燕燕姐姐就不一樣,她身上都是香香的,就跟天上的仙女一般。”

“她還會做冰酪,給我買糖葫蘆,孃親只會罵我,讓我讀書識字,平時醜醜的就算了,現在還臭臭的。”

“我更不喜歡孃親了。”

我呆呆的看着眼前如出一轍的父子倆,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我冒着九死一生的風險,艱難產下來的孩子,竟然這般嫌棄我。

他身體差,喫多了甜食就會發熱 ,往日都是我沒日沒夜的照顧他,直至痊癒。

一千多個日夜細悉照料的恩惠,他不曾體恤。

與崔燕燕短短數面,卻讓他念念不忘感恩戴德。

蕭長郡望向孩子,眼底滿是惺惺相惜。

“如絮,你瞧瞧自己,哪還有當孃親的樣子,如今連彥兒都嫌棄你。”

“流言而已,我同你解釋很多次了,跟燕燕是清白的 ,你爲甚麼一直不信呢?還離府酗酒,喝成這樣,自己不高興,就讓所有人都不高興!”

“你也不想想,別的女人都是以夫爲天,相夫教子,只有你管束不斷,我跟哪家女子走近,你都不高興,真真妒婦!”

再次從他嘴裏聽到批判,我波瀾不驚道:“你說的是。”

蕭長郡氣結,看着我的眼神帶着怒意。

“柳如絮,你這是甚麼態度?我是你的夫君,你到底有沒有在乎過我的感受?”

我醉得頭暈目眩,腳步踉蹌,一個不小心被石階絆倒,整個人向前撲去。

蕭長郡第一時間衝了上來,緊緊的護住我。

“喝的這麼醉,依我看,你乾脆直接摔死得了!”

我藉着他的手穩住身體,立馬鬆開他,冷冷道:“讓開。”

蕭長郡一臉錯愕,根本沒想過,有天我會對他如此冷淡。

我越過他,跌跌撞撞的跑回房間,倒頭就睡。

天矇矇亮,我習慣性睜開眼,下意識的就要起身做活。

蕭長郡喜歡烙餅,蕭時彥喜歡小餛飩。

父子倆非常挑嘴,嫌廚娘做的鹹,嫌外頭包的不夠鮮。

不得已,我只能每天早起,親手爲他們製作合他們心意的餐食。

成婚五年,日日如此,早已成了習慣。

不過剛坐起來,我便頓住了,重新躺下繼續睡。

不知過了多久,蕭時彥大大咧咧的推門而入。

他不高興道:“臭孃親,壞孃親,我跟爹爹都餓了,你怎麼還沒有起牀,給我們做喫的?”

我伸了個懶腰,宿醉後頭疼極了,

“我今日身體不適,需要休息。”

“那怎麼行!”

蕭時彥舉着拳頭捶打我的身體:“燕燕姐姐說了,好孃親,哪怕身體抱恙,也會照顧孩子的。”

“那我不是一個好孃親,你餓了,就去找嬤嬤。”

他氣急敗壞,直接躺在地上打滾。

“我不要嬤嬤做的!爹爹,孃親不願意爲我做飯,你喊燕燕姐姐來,她願意給我做!”

蕭長郡聽到動靜,連忙進屋來,

他眼底泛着黑青,一臉倦容。

“如絮,你何必跟孩子置氣?”

“你若是身體抱恙,那我便喊燕燕來。”

我始終閉着眼睛,“你自便。”

等他們出去,我才懶懶散散的起身,開始梳妝。

換上最時興的襦裙,我抓上馬鞭,利落的往外走。

路過涼亭,崔燕燕與蕭長郡並肩走,說說笑笑。

見我經過,他一把拉住我。

“你要去哪?我讓人熬了醒酒湯,你喝完再走。”

我掙開他,疏離道:“不必了。”

剛走沒多遠,身後傳來碗盞落地的聲音,想來是蕭長郡發怒了。

我遲疑了一秒,繼續大步流星的往前。

我去了京都書院。

當初爲了夫君一句:“回到家時,想有人知冷暖。”

我主動放棄了皇城書院管事的選拔,也放棄了自己曾經的夢想。

生下孩子後,我被困在後院那一方天地,每日相夫教子,操持庶務。

可惜,我的用心與付出,無人知曉。

他們享受着我的悉心照顧,卻日日貶低打壓我的言行舉止。

之後,他更是帶着其他的女人招搖過市,無情的踐踏我的自尊與臉面。

我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找到了書院的管事。

“夫子,我想重回皇城,想重新當女夫子。”

管事微微挑眉,眼神裏有意外,也有欣慰。

"這事不難,你本是聞名天下的才女,成婚前更是負有盛名的女夫子,就該自成天地,而不是被拘在後院蹉跎一身。”

我撫摸着管事親手寫的皇家書院任職的舉薦信,滿心感慨。

“您放心,三天後我定準時出發,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管事望向我:“你去皇城,路途遙遠,那你的夫君跟孩子呢?”

我褪下手腕上,我們一家三口一起編織的紅繩,不以爲意道:

“我們要和離了,他會有新的夫人,孩子也會有新的孃親。”

管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想清楚便好。”

離開京都書院的時候,天色已晚。

我回到府上,見院子裏擺滿了出行的物件。

蕭長郡將兒子平日常用的物件,收進包袱裏,

兒子則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滿臉期待。

石桌上,放着一個精緻的木匣,讓人不注意都難。

那是前些日子,崔燕燕隨口說想要的珍寶閣的最新款頭面。

聽到我進門的動靜,蕭長郡眼都不抬,

“上面要求巡查,我帶彥兒一起。”

這時,崔燕燕的貼身丫鬟衝了進來,將一封信遞給蕭長郡。

他迫不及待的拆開,眉眼含笑。

就如同,多年前看我梳妝那般。

察覺到我的目光,蕭長郡沉臉看向我,先發制人的控訴我。

“這些時日,你壓根不照料彥兒,我帶他一起巡查,你應該不會反對吧。”

我沒有阻止,也沒有挽留。

他招呼小廝把東西搬上馬車,帶着孩子與我擦肩而過。

一陣風吹過,將蕭長郡親手爲我繪製的丹青吹落。

我蹲下身,盯着畫卷上因水漬斑駁的面容,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將畫卷攥成一團,丟出府外。

卻不想,蕭長郡還沒走,跟崔燕燕一左一右牽着兒子的手。

任誰看,都會覺得這是溫馨的三口之家。

而崔燕燕的頭上,赫然帶着珍寶閣最新款的頭面。

蕭長郡的摯友,周耀從身後拍了他一掌:“行啊,兄弟,弟妹這頭面不下百金吧,你這是千金一擲爲紅顏呀!”

我忽然想起,去年我的生辰,蕭長郡隨手買了個木製髮簪給我。

周耀訝異道:“兄弟,一個木簪就想打發柳家妹子,不太合適吧!”

蕭長郡不以爲意:“她就喜歡這些不入流的東西。”

我握着木簪,低頭不語。

他們不懂,我之所以處處節省,只是想幫他們父子張羅更好的物件。

明明我跟蕭長郡正兒八經的拜過天地 ,可這些年,他的朋友也不曾喚過我一句弟妹。

他們瞧不上我,還在私下議論我。

“崔燕燕比柳如絮小十歲呢,聽說崔燕燕的父親,還是皇城裏的大官呢。”

“那個柳如絮,成天蓬頭垢面,看着就倒胃口。”

在蕭長郡的好友眼裏,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一個目不識丁的黃臉婆,一個阻擋蕭長郡追求真愛的煩人精。

我盯着眼前的人,微微扯脣。

不遠處,蕭長郡深情款款的望向崔燕燕:“只要燕燕開心,我便開心,多少錢都值得。”

崔燕燕含羞帶怯,偏頭瞧見我,脣角得意的笑容更甚。

周耀嘖嘖兩聲,“任憑黃臉婆作天作地,也不及崔小姐一句開心喲。”

我不想再聽下去,回府收拾東西。

去皇城,路途遙遠,我還需要辦理好過所,變賣首飾,爲路上的費用。

等我全部處理好了,已過兩日。

蕭長郡帶着兒子回了府上。

“柳如絮,我跟孩子出門在外幾日,你連個書信都不傳嗎?”

“在你心裏,我跟孩子到底算甚麼?”

我滿臉不耐。

從前,我不過是多過問幾句,他就嫌我聒噪,嫌我多事。

如今我如他所願,他又反倒責怪我心裏沒有他們。

“你要巡查,我自是要識大體,況且,這一路上不是有崔燕燕陪在你們身邊嗎?”

崔長郡望向我,眼底透着訝異。

像是沒有想到,我竟然能毫無芥蒂的提到崔燕燕。

須臾後,他面上有些鬆動。

“不管你信不信,我跟燕燕是清白的,我只是在彌補對她的虧欠。”

“從前我遭難,她爲了救我,差點淹死在湖裏,我對她好點不應該嗎?”

我善解人意的點了點頭:“我懂,我都懂。”

隨後,他伸手推了推身邊的蕭時彥。

蕭時彥心不甘情不願的掏出一串檀木珠子:“孃親,這是我給你的禮物。”

“儘管你一點都不愛我,可爹爹說了,大丈夫要以德報怨。”

我沒接,平靜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這禮物,你還是留着送你的燕燕姐姐吧。”

蕭長郡氣急敗壞:“柳如絮,你非要不知好歹是嗎?我跟兒子已經讓步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視若無睹,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

“沒事,早些歇息吧。”

在他氣憤的目光中,我轉身鎖上房門。

第二天,天微亮。

最後看了一眼,居住了五年的房子。

我揹着簡單的包袱,轉身離開我曾經以爲會住一輩子的家。

這裏的一切,我都不要了,也包括我曾經最在意的兩個人。

蕭長郡醒的時候,已經是日曬三竿。

他下意識推開房門,卻發現裏面空無一人。

不僅如此,就連我平日隨身物件都不見了。

他的心底,頓時湧起一陣慌張。

派人去找,發現我離開前去過京都書院。

他當機立斷,去找書院的管事。

管事詫異的看着他。

“侯爺不知道嗎,三天前夫人找我要了舉薦信,要去皇城書院任職五年。”

“她是今早的船,如今,怕是早已上皇城了——”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