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媽媽成高考志願時35歲

媽媽成爲狀元，考上清華大學時，已經35歲了。

政府獎勵了50萬，還上了當地的新聞報紙。

全家人齊聚一堂，商討着狀元媽媽如今價值多少錢。

爺爺盼着能有幾個貌美保姆伺候，叔叔算計着能進清華大學混個老師撈撈油水，連堂弟天賜都嚷嚷要進清華附屬小學讀書。

媽媽一如既往的，笑着點頭答應。

後來殯儀館內，工作人員問她。

“確定是明天下午火化嗎？”

媽媽依舊笑着點點頭。

1.

媽媽獎金下來的那一天，全家都沸騰了。

爺爺眼睛裏冒着精光。

“霞啊，這麼多錢你也用不着，還不如分給咱家人，我就拿20萬，配幾個保姆就行，我都這麼大歲數了，也該享享福了吧？”

叔叔也不甘示弱的。

“那我們家就拿剩下的30萬，天賜可是您唯一的孫子，珍貴的很，以後可是要上清華附屬小學的，況且我們還要照顧咱媽，這平時的費用30萬還打不住呢。”

天賜是我的堂弟，今年10歲了，也是我們這一輩唯一的男孩。

奶奶兩年前開始老年癡呆，現在腦子越發糊塗，平時家裏沒人管她，只有媽媽會讓我給她送口飯喫。

此時正躺在牀上咿呀咿呀的叫着。

嬸嬸拿起一個不鏽鋼茶杯砸了過去。

“閉嘴，吵死了，老不死的！”

沒人對此表示異議，好像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幕。

堂弟嫌棄的暼了奶奶一眼，轉頭朝着媽媽喊道：

“大伯母，我要進清華附屬小學，還要大平板和遊戲機，反正一定要比張強劉偉的更好！”

“行，都可以。”

媽媽看着他們，笑眯眯的點頭答應。

所有人都沉浸在天降橫財的狂喜中。

我站在媽媽身邊，沉默不語。

媽媽主動摸了摸我的頭，問我：

“昭昭，你有沒有想要的禮物呢？”

我搖搖頭，看着她蒼白的臉色只是問：

“媽媽，你一個月前去哪了？”

話音落下。

全家人頓時變了臉色。

2.

一個月前，媽媽失蹤了。

家裏每個人都閉口不提，就好像從來沒有她這個人一樣。

爸爸去世之後，在家裏，媽媽是不能看書的。

“都一把年紀了，孩子都那麼大了，還讀甚麼書呢，也不嫌害臊。”

“一個女人看甚麼破書，裝模作樣，真以爲自己是文曲星下凡呢，我看你就是想偷懶！”

全家人都坐着躺着，高高在上的唾罵媽媽偷懶不幹活。

媽媽只能把書放在夜裏看，白天伺候一家老小。

只有我會幫媽媽分擔一二。

我經常偷偷溜出去，到附近的高中買二手書給媽媽看。

媽媽每次看到書都笑逐顏開。

但是家裏晚上除了喫飯，不是重要的事是不讓長時間開燈的，費電。

直到一個月前，一年一度的高考。

媽媽徹夜苦讀，開燈到凌晨，被起夜的爺爺看到了。

“賠錢貨，一個子兒都掙不上來還有臉開燈，真當我們家錢是大風颳來的嗎？！”

“看我怎麼收拾你！”

爺爺一腳將門踹開，藤條狠狠的揮在媽媽的身上，流血了。

媽媽虛弱的倒在了地上，聲音驚動了隔壁院的叔叔和嬸嬸。

我哭着扯着叔叔的衣袖，讓他阻止一下爺爺不要再打了。

他一巴掌將我揮開在地，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跑到爺爺跟前，阻止了揮下來的藤條。

“打這麼狠做甚麼？還有用呢！”

我以爲媽媽有救了。

顧不得身上的疼，一骨碌爬起來，將媽媽攙扶到牀上。

“爸，你跟她置甚麼氣，聽不懂話的玩意兒，把她那寶貝書燒了纔是真的解氣。”

嬸嬸大手一攬，將桌上的書都揮在地上，又從叔叔兜裏拿出一個打火機。

屋內瞬間亮起火光，書燒着了。

媽媽掙扎着爬下牀，被爺爺一腳踹了回去。

媽媽眸光暗了下來，哇的吐出一口血，暈了過去。

“沒用的東西！”

次日一早醒來，媽媽就不見了。

“媽媽呢？”我問他們。

“誰知道和哪個臭男人跑了。”

嬸嬸無所謂的說。

“天天在家要死不活的樣子，誰稀得看她。”

叔叔拿着茶杯，眉頭緊皺。

“都這個時間點了，怎麼還沒做好飯？”

“我可忙着呢，讓昭娣做唄，不能白喫咱家這麼多年的飯。”

嬸嬸正塗着指甲油，輕輕吹了一口氣。

家裏人除了媽媽，沒有人正眼看過我，只知道我是媽媽的小尾巴。

他們都叫我“昭娣”。

我確實“昭”來過一個弟弟。

差一點我就可以改名字了，在我弟弟夭折之前。

弟弟是和爸爸一起死的。

那天弟弟三個月大，爸爸推着嬰兒車在村裏炫耀，一不留神嬰兒車順着下坡跑了，而爸爸還在和王叔他們高聲談笑，全然不知。

我看到驚呼時，嬰兒車已經溜到了馬路邊。

爸爸飛身前來，但是卡車先來了。

只有晚到一步的我看着血肉橫飛的一幕。

那天我被拎回去痛打了一頓，不知道是誰打的，應該都有，總之很痛，很痛。

我看着媽媽，我以爲她也會怨我，但是沒有。

她淚流滿面的親了親我的額頭。

嬸嬸頤指氣使的坐着指揮我幹活，我扔下手中的掃把就跑了出去。

將咒罵聲都拋在耳後。

我要去找媽媽。

媽媽受傷了，我將周圍的小衛生所都找了一遍，都沒有。

天黑了，但我不想回家。

一顆小石子重重的砸在我的身上，緊接着數十個石子爭先恐後的砸了過來。

“哈哈哈哈，你媽媽不要你了！”

“她成別人家的媽媽了！”

是同村的王二狗和幾個小屁孩。

“你們胡說，我媽媽肯定會回來的。”

我大聲的回擊試圖掩飾我不足的底氣。

把他們都打跑後，絕望的恐慌開始在心裏蔓延。

一天，兩天，一週......

我以爲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可沒想到，一個月過去。

媽媽不僅回來了，還上了當地的報紙。

3.

“別擔心，媽媽只是去靜心準備考試了。”

我眼眶溼潤的看向媽媽，她輕輕拍了拍我的頭髮安慰我。

“你爺爺他們送我去…醫院的路上出了點意外，被......一個朋友救了，所以那幾天就住在城裏的朋友家。”

媽媽並沒有向我具體解釋原因。

我知道媽媽說謊了，爺爺他們也不可能送她去醫院的。

但我早就已經從村裏人的閒談中拼湊出了真相。

媽媽是被爺爺他們給賣了，要去別人家裏當新娘子了。

“總之，多虧了那位朋友的幫助，我纔能有機會進入考場，考上大學。”

嬸嬸眼珠子一轉，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那說白了可真是多虧了我們把你賣......送醫院，不然這好事哪能讓你撈到呀，沒有我們就沒有你的今天，嫂子可得知恩圖報啊。”

“可不是嘛！”

叔叔吐出一口煙，挺直了腰板。

“我就說是給你找的好人家，你當初還不信呢，要不是那天將你綁了去，那潑天的富貴能輪得到你嗎？”

叔叔一把扯下了對話裏的遮羞布。

爺爺重重的咳嗽一聲。

“爸，你說不是嗎？”

爺爺嘆了口氣，索性敞開了說。

“沒錯啊，霞，做人要知恩圖報，那50萬這麼分，你沒意見吧？”

我忍無可忍：

“你們好不要臉，分明是你們把我媽賣給別人了，現在見我媽考上了清華，發達了，你們又舔着臉來了，真是不知羞。”

“閉嘴，你個死丫頭片子懂甚麼？！”

嬸嬸惱羞成怒的站了起來，唾沫橫飛的教訓我。

“你爸都死了多少年了，你們母女兩喫我們家喝我們家的，總得出點力吧，真當自己是祖宗菩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甚麼玩意兒！”

“如果不是我們把你媽送走，她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更別提甚麼清華北大了！”

我被氣的渾身發抖，指着她說不出話來。

媽媽輕輕將我的手包在了她的手心。

“好了，彆氣了，媽媽已經想好了。”

她抬頭一一掃過他們貪婪的嘴臉，勾脣一笑。

“縣長說了，要請咱們全家人喫頓飯，村長和鎮長也都去，你們看去還是不去呢？”

叔叔站了起來，猛地一拍桌子。

“去呀，這麼好的機會當然要去！”

嬸嬸也歡天喜地的拿出鏡子左照一下，右照一下。

只有爺爺緊皺着眉頭。

“區區縣長，瞧把你們高興的，怎麼說也該是市長來請咱們喫飯，你可是上了報紙的人，還是狀元呢，不得比平常的清華學生有派頭？”

媽媽依舊淡淡笑着看向外公。

“都會有的，之後還會有記者採訪，和他們一起喫飯也就是走個過場。”

外公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哼，那就當給他們一個面子吧。”

他們都陷入即將赴宴的狂喜中，連天賜都被好好捯飭了一番。

媽媽平靜如水，拉着我回到了房間。

只是傍晚，媽媽便直接將燈打開。

她好像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一個月前媽媽還會哭，但不怎麼笑，現在臉上總是掛着淡淡的笑容。

很親切，又帶着些森森寒意。

我的心跳的很快。

4.

第二天一早，村長就派車來接了。

車上掛着鮮豔的紅幅：“熱烈祝賀崔芝霞女士在35歲考上清華大學”

我看着黑紅的大字，心裏莫名的有些不舒服。

半個村的人都湊過來看熱鬧。

“嘖嘖，清華大學，咱縣都多少年沒出過了？”

“哎，可惜已經35歲嘍，連孩子都這麼大了，一個女人帶着個孩子估計也走不了多遠。”

“真是的，如果是個男的就好了......”

來祝賀的少，多數是來看熱鬧的。

又是惋惜又是咂舌，我甚至都有一種錯覺，清華也不過如此嘛。

好像無論媽媽考的多好，能走多遠，最終都會回到男人的懷抱一樣。

村長熱情的下車和媽媽寒暄。

爺爺梓翔身價暴漲，不屑的得理會小小村長，轉眼就率先進入了車廂。

一臉嫌棄的看着車內的裝飾。

“真是派的甚麼破車，這皮子還沒我們家牛皮軟呢。”

“這車裏的味也不好聞，一股子窮酸味。”

司機在前面目不斜視的回答。

“公家的車就是這樣，都按規矩來。”

爺爺不滿的哼唧了兩聲。

“村長走兩步兜裏得掉幾根金條吧。”

“咚咚咚”

司機將車窗搖了下來。

村長指着車裏，對叔叔嬸嬸兩人說：

“你們幾個人一起擠擠吧，一共就兩輛車。”

嬸嬸不滿的指着我們。

“哎，憑甚麼讓我們擠啊，她們母女倆多瘦啊，讓她們擠不就好了。”

媽媽一臉爽快的點點頭。

“沒問題，正好昭昭感冒了，傳染給天賜還能提高點免疫力呢。”

一聽感冒傳染，嬸嬸就不幹了。

“你們聽聽，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她一胳膊扒開我和媽媽，率先鑽進了車裏。

天賜也趁機衝我使勁踢了一腳，我也沒忍着，直接將他重重的推開。

我不顧身後的咒罵聲，扭頭直接鑽進了另一個車裏。

媽媽坐在車裏閉目養神。

我不甘心的開口：“媽媽，那50萬真的要給他們嗎？”

媽媽睜開眼，嗤笑一聲。

“給他們也得有命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