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三十六歲生日這天，我提出想去外面喫飯，不想在家煮了。

老公直接拒絕，甚至還將單位裏的女同事一同邀請家裏喫飯。

飯桌上，在給大家做的長壽麪中，我因多夾了一塊牛肉，被父子倆怒斥:

「媽媽！你怎麼能搶許阿姨的牛肉呢，她碗裏都不夠吃了！」

「老婆，你平時也不喫牛肉，怎麼這會跟人搶起來了，太不懂事了！」

父子倆當衆給我甩臉色，十歲兒子甚至站在椅子上讓我下跪道歉:

「電視上說做錯了事，就要跪下來道歉，你快給許阿姨說對不起！」

我沒理會這倆人，默默喫完碗里長壽麪，隨後提出了離婚:

「咱們離婚吧，孩子歸你，我可以甚麼都不要。」

譚佑不以爲意，甚至跟女同事打趣玩笑:

「她就這小心腸，要不了兩天就哭着求和好了！」

可兩天後，我依舊沒有回頭提一句複合。

1

客廳裏爆發尖銳刺耳的叫聲，原來是兒子得不到我的道歉回應，又開始撒潑打滾了。

我默默收拾好廚房裏大堆餐具，沒來由的心累。

就在一個小時前，譚佑拒絕了去外面過生日的提議，執意要像往年一樣在家做飯。

不僅如此，他還臨時叫來了公司女同事，聲稱多個人多份熱鬧，讓我好好慶祝一回。

來不及準備，我只能先化凍部分牛肉，煮了三份長壽麪。

最後因爲我多夾了塊牛肉，父子倆開始頻頻甩臉色。

廚房外，譚佑還在貼着笑臉哄許妍開心:

「家庭主婦就是這樣，眼光淺，嘴巴饞，你別跟她計較！」

許妍淺淺笑了聲，瞥了一眼廚房的我，故意道:

「嫂子都要提離婚了，你快哄哄她吧！」

「總不能真有人因爲一塊牛肉離婚吧，那太搞笑了！」

許妍取笑的聲音很大，聽得我愈加心煩，沉着臉出來叮囑兒子:

「把你地上摔出來的麪條擦乾淨。」

「我不要！你就會欺負許阿姨，我要你跪下給她道歉！」

「啪！」

清脆的巴掌聲，打斷了兒子的無理取鬧。

屋內一靜，譚佑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只能先支走許妍。

兒子在被我打了一巴掌後，仗着全家寵他，突然衝過來狠狠咬了我一口。

而被咬的地方正好是先前做飯燙出的水泡。

虎口處一陣刺痛，我疼得冷汗直冒，腿腳一軟，便摔坐在地上。

而父子倆沒有絲毫的關心，譚佑更是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

「我也不知道你今天抽哪門子的瘋，平時不喫牛肉，偏偏這個時候搶着喫！」

「這麼點小事就提離婚，我看最近是太慣着你了！」

說着，譚佑牽起兒子的手，頭也不回的離開。

「我們去許阿姨家裏玩好不好？」

「好！」

等倆人走後，虎口處的疼痛才輕了許多，我忍不住自嘲一笑。

結婚十年，我放棄了最愛的主持人工作，全心全意照顧家庭。

每天省喫儉用，只想把最好的留給他們。

兒子三歲前甚至沒經過任何人手，全是我自己一點點拉扯大的。

沒想到如今，竟是養了一個白眼狼！

想着辛苦這麼多年，過生日對自己好一點，所以才選擇多喫一塊牛肉。

也幸虧吃了那口牛肉，我才能徹底看清父子倆的嘴臉！

擦了擦眼角的溼潤，我努力將心中酸楚壓下去。

換了身漂亮裙子後，我打算一個人出門喫晚餐，給自己的生日好好收尾。

誰知在一家日料店裏，我看到了和諧的「一家三口」。

原來不是不喜歡出去喫，只是不喜歡帶我一起出去喫啊。

心口像被人潑了盆冷水，此刻的我前所未有的平靜。

2

「許阿姨，你穿衣服這麼好看，說話又溫柔，要是你是我的媽媽就好了！」

兒子苦着一張臉，彷彿這麼多年受了不少委屈。

譚佑聽到這話忽然沉默起來，桌下的手悄悄搭在了許妍手上。

我站在門口不遠處，聽到譚佑無比遺憾道:

「要是當初我們考上一所大學，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

譚佑旁若無人的跟許妍聊起曖昧，絲毫沒注意到不遠處的我。

原來這倆人多年前就認識了，還是彼此的初戀。

難怪當初譚佑入職新公司後會那麼興奮，一進家門就衝過來將我抱在懷裏:

「老婆，我會努力工作，給你和兒子一個幸福的家！」

那時我天真以爲譚佑是真的奮發向上了，沒想到是在公司裏遇見了最想見的人。

難怪只要一有活動，譚佑就迫不及待的邀請許妍。

原來這一切都早有跡象，是我發覺的太晚。

我收回視線，當即換了另一家高檔餐廳。

晚上十點，我突然收到了添加好友的信息，顯示爲許妍。

我點下同意，很快有兩三張照片飛快傳來，夾雜着許妍嗔怒的語音:

「嫂子不好意思啊，譚哥喝多了，賴我這裏不走了！」

「我只能先讓他睡我的牀了，嫂子不介意吧？」

許妍一口一個嫂子喊着，明知道這是對我的羞辱。

她好整以暇的等待我發瘋，希望我像每一個前來捉姦的原配一樣狼狽不堪。

可這次，我卻讓她失望了。

【隨你怎樣照顧，我一點都不介意，反正我和譚佑也要離婚了，提前祝你們新婚快樂！】

信息發過去時，譚佑不知點了哪裏，視頻通話打了過來。

我以爲譚佑有甚麼事情交代，索性點了接聽。

誰知剛一接通，譚佑混着酒氣的聲音罵了過來:

「羅語嫣，你裝甚麼裝！真以爲老子愛你啊！」

「我愛的另有其人！」

譚佑搖頭晃腦的說着胡話，隨後一把撈過許妍。

倆人很快摔在一起，當着我的面親了起來。

我抿緊脣，心裏說不上來多失落，只覺得在這一刻徹底解脫了。

吻了兩三分鐘，譚佑突然酒醒，慌張掛斷視頻通話。

隨後一條新消息跳了出來:

【老婆，我喝多了，這點小事你就別計較了！】

又是小事，是不是所有讓我生氣的事情，都是小事？

我懶得再追問，直接將手機關機，沉沉睡了一覺。

睡夢中，我總覺得有人在動我的被子，碰了一下我的臉。

然而第二天一醒，牀邊並沒有旁人的蹤影。

正當我以爲自己見鬼了時，譚佑穿着圍裙出現，從廚房裏端來一碗青菜瘦肉粥。

「老婆，你胃口不好，我給你做了點清淡的粥。」

譚佑走過來想幫我疊被子，被我直接抬手製止，神色冷淡道:

「不用做這些無用功了，離婚協議今天就能送過來。」

「下班後你直接簽字就行。」

譚佑被駁了面子，臉色很差，突然嗤笑一聲:

「我不過是親了一下許妍，每個男人都會犯點小錯，你至於嗎？」

「你敢說你沒和其他男人曖昧過？！」

莫須有的罪名被扣在頭上，讓我心裏騰地升起一股怒火。

「啪！」

我重重扇在譚佑臉上，胸口劇烈起伏着。

我知道他在內涵曾經暗戀我許多年的顧其琛。

但在我有了家庭孩子後，人家便沒有再來打擾過半分。

我的私生活幹乾淨淨，容不得別人這樣潑髒水。

「譚佑，你嘴巴放乾淨點，不要以爲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噁心！」

3

最後還是不歡而散，譚佑重重踹了一腳門，再沒有回來過。

他帶着兒子住進了許妍家裏，三人宛如一家人般共處，別提多甜蜜。

甚至爲了故意刺激我，譚佑還發來了許多親密合照。

向來嬌縱不乖的兒子，此刻像是換了一種人格，趴在許妍懷裏，衝鏡頭比耶。

而這一切，都是我從未經歷過的。

這也我慶幸，早點離開是值得的。

在無人的角落，我收拾好一切行李，兒子的玩具散落到處都是。

從前我總是跟在他的屁股後面整理，如今我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略過去。

反正這一切都會有人替他收拾，只是這個人以後不會再是我。

從家裏搬出來後，我將律師發來的離婚協議簽好字，放在最顯眼的鞋櫃上面。

最後我回頭看了一眼生活十年的小家，毫無留戀的離開了這裏。

半夜，我接到兒子打來的電話，他哭聲哽咽，有些不清醒:

「媽媽，我好像發燒了，爸爸讓你送藥過來......」

家裏所有人生病的藥都由我統一整理收納。

因此，他們有甚麼不舒服的地方，都會第一時間先找我。

「藥盒早就空了，讓你爸去買吧。」

「還有，我和你爸爸已經離婚了，你以後也不必再叫我媽。」

兒子被燒得有些迷迷糊糊，見我拒絕，突然發起脾氣:

「你這個瘋女人，我都快病死了，你還不過來送藥，怪不得爸爸要找許阿姨......」

兒子下意識閉嘴，似乎怕我真的生氣，只好撒嬌求情:

「好了媽媽，你鬧這麼多天已經夠了，我真的好難受啊，你快過來照顧我吧！」

我發現自己跟一個十歲正發着燒的小孩講不通，索性讓他把手機給爸爸。

譚佑接起電話，語氣透着濃濃不耐，似乎在等我認錯道歉。

然而，我讓他失望了。

「譚佑，麻煩你跟嘉嘉說清楚，讓他有事不要來找我，我已經不屬於這個家庭了！」

譚佑如鯁在喉，突然冷冰冰幾句:

「嘉嘉好歹也是你的兒子，你就這麼狠心？」

「既然你要這麼鬧，到時候後悔了，別指望我再心軟！」

我有些搞不懂，爲甚麼這父子倆一個兩個都覺得我在鬧脾氣？

是真的篤定我會離不開他們嗎？

我聽得有些心煩，直接掛斷了電話，順便拔掉了電話卡。

從家裏搬出來後，我很快聯繫了電視臺那邊，想爭取一次入職的機會。

我知道我當家庭主婦十年，已經很難讓他們信服了。

當初爲了家庭辭職時，領導芳姐還很可惜道:

「語嫣，你實力這麼強，口才又好，是天生喫播音主持這碗飯的......」

「爲了家庭捨棄自己的愛好，真的值得嗎？」

那天下午我躲在廁所哭了很久，捨不得，又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

譚佑工作繁忙，照顧孩子老人這件事只能靠我多多出力。

他不止一次的在我面前嘮叨，甚至蹲在我面前，親口承諾:

「語嫣，你也不忍心看兒子一出生就被陌生人接管吧？」

「我保證會努力賺大錢，不讓你和孩子喫苦，你放心辭職就好了！」

「我永遠都不會嫌棄你的！」

話說的好聽，可在我褪去往日光彩後，換來的卻是譚佑愈發的不耐煩和冷漠。

尤其是在許妍出現以後，譚佑對我更加冷漠了。

每次當我買了新衣服，譚佑就會擰着眉勸我退掉:

「這顏色太嫩了，不適合你，都多大人了，還穿粉藍色！」

兒子也耳聽目染的附和:

「是啊媽媽，這種衣服只有許阿姨穿纔是最好看的，你都快胖死了！」

老公和兒子的話像一把把利刃，插在我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似乎從那以後，我就開始變得自卑起來，不敢再穿短裙。

現在想來，只是不愛的人的藉口罷了。

4

簡歷發過去兩天，我等的有些焦慮。

正思考着要不要換工作時，原先領導芳姐再一次聯繫了我:

「語嫣，我很高興你能重拾信心，回歸熱愛，正好我們電視臺缺個人，要不你先入職兩天試試？」

聽到這消息，我有一瞬間的怔愣，甚至懷疑自己幻聽的可能性。

可在看到實習試用的短信後，淚水如泉水般湧了上來，我緊緊攥着手機。

這是我唯一能爭取的機會了，我一定要好好把握。

想到這裏，我立馬重操舊業，開始複習從前的專業知識。

在進入公司大樓那天，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我明明已經換了手機號，還有誰會這樣執着的打過來。

沒想到正是自己最不想面對的人:

「羅語嫣，離婚協議我簽字了，你不就想玩欲擒故縱這一套嗎？」

「我陪你慢慢玩，只是你別忘了，你是一個母親，該有的分寸得有！」

「下週嘉嘉過生日，你必須跟我一起回老家慶祝！」

我聽得有些好笑，於是停下腳步，再一次提醒他:

「譚佑，你怕不是忘了，當初我提離婚的時候，是甚麼都不要的。」

「包括兒子。」

「所以你們家的時候也不必再通知我了，我不可能去的！」

譚佑聲音一緊，竟帶了些迫人的氣勢:

「羅語嫣，你以爲你現在這個樣子，除了我還會有誰要？」

「我給你三天時間，你必須跟我回去！」

譚佑直接掛了電話，從動作中可以看出，他確實有點急了。

但這跟我有甚麼關係呢？

我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圍着他轉，事事以他爲主，關心他的一舉一動。

我抬步走進公司大樓，很快將這些瑣事拋之腦後。

芳姐還是跟十年前一樣，沒有甚麼變化，整個人依舊是雷厲風行，灑脫幹練。

辭職的十年裏，我們也會偶爾聚餐。

在看向我的眼神裏，她總是充滿哀傷和遺憾。

猶記得三年前芳姐曾對我說:

「家裏過的不好就出來就業吧，好歹也是你喜歡的事業，總不會讓你受委屈。」

想到這裏，我眼眶微微溼潤，頭一次不好意思起來。

「芳姐，謝謝你願意再給我一次嘗試的機會，我會努力認真對待所有工作的！」

芳姐點點頭，突然頓了一下，面色糾結的問我:

「昨晚臨時通知，南省那邊部門還缺一個女主持人，有很大晉升的機會，只是離家很遠。」

「如果你擔心孩子......」

「我去！」

我眼神一亮，畢竟能轉正能晉升的機會可不多了。

我當然要好好珍惜。

芳姐欣慰的點點頭，很快讓南省那邊分公司調人帶我去辦手續。

而我怎麼也沒想到，來接我的人是顧其琛。

顧其琛比以前更加成熟了，整個人透着端莊穩重，一絲不苟的感覺。

他見到我也微微詫異，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在接機去機場那天，顧其琛突然問了其他問題:

「你和譚佑離婚了？」

提起家裏的一堆瑣碎爛事，我有些難堪道:

「是啊，他有了喜歡的人，正好我也不想跟他湊合過下去了。」

顧其琛點點頭，可嘴角卻揚起一個淺淺笑意。

我以爲是錯覺，顧其琛卻飛快的接過我的行李，帶我進檢票口。

而這時，手機再次瘋狂震動起來，宛如催命一般。

我接起來聽，譚佑像個發了狂的瘋子質問我: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嘉嘉十歲的生日，你到底去哪兒了！」

「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我求求你了，語嫣，這個家不能沒有你......」

電話那邊還傳來了兒子啼哭不止的聲音。

我頭一次覺得小孩哭聲這麼讓人心煩。

索性乾脆利落道:

「譚佑，我要去別的地方工作了，再也不回來了。」

「你不用再等我了，我們好聚好散！」

對面突然安靜下來，恰好此時機場登機播報音響起，我掛斷電話，轉身離開。

絲毫不知另一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正駕車飛速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