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村裏人說我是媽媽和野男人留下的野種，外婆咒罵我是媽媽拋下的賠錢貨。

但我知道我的媽媽一定會回來接我的。

外婆去世後，媽媽終於帶我離開了地獄般的生活。

媽媽給我買漂亮的裙子，親自爲我化妝，只帶我一個人去餐廳喫飯。

餐桌上，媽媽讓一個滿臉皺紋的中年大叔坐在我對面。

媽媽溫柔的對我說，“淺淺，王叔叔喜歡你，你和他多說說話。”

她叫着她另一個女兒的名字，我的雙胞胎妹妹。

我恍然大悟，原來這纔是她接我回家的原因。

我捂着臉上被粉底液掩去的胎記，苦笑道，“媽，我還是你的女兒嗎？”

1

媽媽第一次皺着眉看我，更加刺痛了我的心。

“淺淺，我接你回來，不是希望你和我作對。”

我緊緊的掐着手臂，希望痛意可以止住我的眼淚。

我是蘇歲，不是蘇淺啊。

“媽媽，這就是你接我回來的原因？”

媽媽愣了下，揚起聲調兇道，“我這都是爲了你好，你的姐姐還沒有這個福分。”

王叔叔笑出一口金牙，勸道，“蘇梅，不要嚇到淺淺了，你對她不好，我可要生氣了。”

他給我夾了一塊紅燒肉，試圖摸我的手，被我迅速的避開了。

媽媽見狀，神色更加冷淡，“淺淺，這不是你最喜歡的紅燒肉？今天可是特意爲你點的，還不趕緊謝謝王叔叔。”

回到媽媽的家之後，我怕媽媽嫌我多事，我不敢麻煩她做我愛喫的菜，媽媽也從未問過我喜歡喫甚麼。

家裏天天燒的紅燒肉是蘇淺最愛喫的，所以她默認我就應該跟她喜歡一樣的東西。

歸根結底，媽媽其實並不在乎我。

我推開放着紅燒肉的碗，“媽，我要回自己的家，你不用在來接我了。”

王叔叔不懷好意的笑着，“淺淺，你跟你媽鬧脾氣，就來叔叔家住，我家就是你家。”

媽媽的眼裏毫無歉意，甚至還在對我使眼色。

“淺淺，你想回哪個家，你說？”

我的內心一時五味成雜，我不知是憤怒，還是傷心。

王叔叔伸手想撫摸我的臉，我握着瓷碗摔向了他。

我猛地起身，離開餐廳的包廂，媽媽沒有追上來，我跑的更加快了。

小時候在村裏，被人罵是沒爹的野種時，我多麼希望媽媽能從天而降保護我。

如今我不用在哭着追逐媽媽離開的背影，就能和她一起生活。

媽媽卻要親手把我送到壞人的身邊，只因她想保護另一個女兒。

我用着身上僅剩的十元，準備坐大巴回家。

我一直沒有等到大巴，卻等到媽媽急切的奔向了我。

媽媽緊緊的抱着我，我看到了她同樣紅腫的眼眶。

“歲歲，剛剛是媽媽糊塗了，我不該讓你見那個男人，你能不能原諒我？”

“你只要別再逼我見那個男人，我就同意。”

媽媽點了點頭，我就選擇再一次相信了她。

我想媽媽還是愛我的。

2

推開家裏的門，一向待我冷漠的妹妹，莫名其妙滿臉怒色。

蘇淺抓着我的裙子，嗤笑道，“你爲甚麼偷穿我的裙子？你以爲模仿我，媽媽就能愛你了？”

我身上穿的裙子，是媽媽唯一給我買的，怎麼會是她的？

怒意頓時上湧，“這是媽媽給我買的，你憑甚麼說是你的？”

蘇淺氣呼呼的喘着，她抬起手猛地甩向我的臉。

“你突然闖進我的家，搶我的媽媽就算了，現在連一條裙子都偷，跟你有張一模一樣的臉，真讓我噁心。”

臉上火辣辣的疼着，我的心裏陡然升起滿滿的委屈。

這難道不是媽媽買給我的裙子嗎？

我轉頭看向旁邊的媽媽，希望得到一個解釋。

媽媽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歲歲，這條裙子確實是我先買給淺淺的，她說不要了我纔給你的，你脫下還給她吧。”

蘇淺立馬落下眼淚，撲進媽媽的懷裏,“被她穿過的裙子，我嫌髒。”

我的心驟然拔涼，身上的裙子像是佈滿了針頭，扎的我疼的不能呼吸。

媽媽溫柔的哄着她，“淺淺，你別生氣，我只給了你姐姐一條裙子而已，媽媽以後再給你買十條裙子。”

自始至終，她的溫柔都沒有留給我一分。

媽媽的偏心比蘇淺的侮辱更讓我心寒。

剛剛還說要補償我的媽媽去哪兒了。

“媽，你的心裏是不是始終就沒有我？”

曾經我以爲媽媽是迫不得已才拋下了我，直到見到我的雙胞胎妹妹。

爲甚麼我們長着一模一樣的臉，媽媽卻選擇了她。

難道只因我比蘇淺的臉上多道難堪的胎記？

媽媽不可思議的看我，“你爲了一條裙子就跟我置氣？至於嗎？”

“原來在你的心裏，我這麼小氣啊。”

我拿起桌上的剪刀，媽媽立馬將蘇淺護在了身後，震驚的看我。

她的舉動像一根刺扎進了我的眼睛。

“因爲一條裙子，你就想傷害你妹妹？果然不在身邊養的孩子就是容易長歪。”

聽到媽媽的話，我瞬間卸下了所有的力氣。

我本來只想劃破身上的裙子。

我將剪刀對準自己的長髮，利落的剪成了寸頭。

蘇淺驚恐大叫，“家裏怎麼來了一個瘋子。”

媽媽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她想奪下我手中的剪刀，我推開了她的手。

“剪掉的頭髮就當還你的生育之恩了。”

媽媽聞言，立馬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她打在了剛剛蘇淺扇過的那邊，疼的我暈頭轉向。

我一時分不清是臉更疼，還是心更痛。

“你這白眼狼，我真是白生你了。讓你回來，不是讓你作威作福的。”

“你生下我，爲甚麼還要拋下我，就因爲我臉上的胎記？”

蘇淺冷笑道，“難不成因爲別的？”

我凝視着媽媽，我想聽的是她的回答，媽媽卻一直不開口。

這個問題我想了十八年想不通。

再次回到媽媽的身邊時，我也一直不敢問這個問題，我怕聽到殘酷的真相。

媽媽的沉默，讓我的一腔熱火滿滿冷卻成冰。

失望爬滿心房，壓得我喘不過氣。

原來被丟到老家十八年，真的只是因爲臉上的這道胎記。

因爲這道胎記，我被村裏的孩子欺負，班上的同學取難聽的外號。

我一直安慰自己，這道胎記是媽媽留給我的禮物，我就從未厭棄過它。

不爭氣的眼淚還是落下了。

媽媽強硬的抓着我的手臂，把我生生鎖在了房間裏。

她的語氣比寒冬時的老家更加寒冷。

“你好好反省反省，沒有我你怎麼來到這個世界？你怎麼能說出這麼沒良心的話。”

3

我像是被丟到了一個無人的荒島，我拼命的敲門，卻沒有一個人應答。

我無助的擦乾了沒用的眼淚，不是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喫嗎？

爲甚麼剛剛蘇淺哭了，媽媽滿眼心疼的哄她。

爲甚麼我哭了，只會得到無理的囚禁。

我試圖找着媽媽愛我的證據，如實珍寶的看起這些年媽媽寄給我的信。

【歲歲，你要懂事啊，媽媽一個人在外很辛苦。】

【歲歲，等媽媽這邊安穩了，我就回來接你。】

【歲歲，媽媽很愛你。】

每個溫柔的話語，都證明媽媽還愛我對吧？

媽媽一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才拋下了我。

我抱着泛黃的信，陷入了昏迷。

房間的門被暴力的推開，我驚醒之後，看到了盛裝出席的蘇淺。

她的臉上畫着精緻美麗的妝容，笑起來卻像地獄的魔鬼。

“知道今天我去幹嘛了嗎？”

我看了眼時間，我竟然睡了一整天。

“你不搭理我是吧？我偏要告訴你，今天媽媽在京城最豪華的酒店給我舉辦生日會，我們同一天生日，你猜爲甚麼媽媽沒帶你去？因爲你上不得檯面，我勸你早點識相的滾開這個家。”

我知道蘇淺是來找我的難堪，我做好了心理準備，卻還是被激起了心痛。

原來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差點忘了。

我本該慶祝生日的日子，卻被媽媽關了一天。

“你沒必要在我的面前找存在感。”

蘇淺眼尖的看到我枕頭邊上的信後，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我想奪回來，卻被她靈活的避開了。

我的心頓時心急如焚，“你想幹甚麼？我求你還給我。”

蘇淺笑的更加燦爛了，“你好可悲啊！你不會真以爲這些信都是媽媽寫給你的吧？”

她一點點碾碎了每封信件，灑在我的頭上。

我的心好像也被撕成了無數片。

我好像感受到了甚麼叫天崩地裂。

“你是騙我的對吧？”

“我有必要騙你嗎？這些信都是我託人代寫給你的，我早就知道有你這麼個姐姐了，我就想讓你傻傻的一直待在村裏，你爲甚麼要回來？”

一股徹底的絕望油然而生。

在我無助的年少時光裏，我靠着這些信件咬牙渡過的。

外婆咒罵我是個賠錢貨，她一生氣就把我關在屋外，不讓我喫飯。

村裏人說我是媽媽跟野男人留下來的野種，流言蜚語讓我整日不敢出門。

班上的同學因爲我臉上難看的胎記，給我取戲謔的外號。

小時候的朋友也因爲我總穿破舊的鞋子，沒有新衣服，嫌棄我，和我絕交。

因爲這些信，媽媽每次短暫的回來又離開，我都沒有覺得她徹底拋下了我。

我一直盼望她能把我接走，帶我逃離地獄般的生活。

沒想到，這一切都是假的。

這一刻，我竟流不出傷心的淚水。

“爲了一個人得到媽媽的愛，你也是煞費苦心了。”

蘇淺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嗤笑道，“我沒必要煞費苦心啊，媽媽的身邊一直都只有我啊，我只不是見不得一個外人出現在我的家裏。你想不想知道媽媽爲甚麼要接你回家？”

“那個油膩大叔看上了我，媽媽迫於大叔是她的上司，一直頭疼怎麼拒絕他，是我支招把你叫回來，媽媽纔想起你的，不然怎麼會把你帶回來？那天你在餐廳上把叔叔弄的沒面子，這件事也算攪黃了，你已經沒有價值了，你憑甚麼還留在這個家？

在我的幻想裏，我用各種藉口，把她包裝成一個最溫柔善良的媽媽，一個愛我的媽媽。

事實卻是，我只是個她們母女趁手的工具而已，如今連價值都沒有。

今天我十九歲了，我終於接受了媽媽不愛我的事實。

我平靜道，“本來我們就沒甚麼關係，我會離開這個家的。”

門口突然傳來高跟鞋的聲音，這是媽媽的聲音，我從來都沒認錯過。

原來她一直都在聽牆角，卻始終一言不發。

媽媽走進來凝望我，眼裏透露出我看不懂的複雜。

“我只是今天沒帶你去慶祝生日，你就又跟我鬧脾氣？你怎麼這麼不懂事，連你妹妹都不如。”

“我被你騙了十多年，已經夠了。這次我真的要走了，媽媽，我們緣盡於此。”

媽媽氣的臉紅，“我生了你，雖然沒把你養在身邊，但又不是沒給錢養你，你說這種話就想氣我吧？”

我堅定的收拾自己的東西，媽媽想上前阻止我，蘇淺又哭得泣不成聲。

蘇淺哭道，“媽，你讓她走吧，她不走我走。”

媽媽立馬轉身哄她，沒空在管我的離開。

“我只想最後問你一句，你帶我回來的原因真是因爲蘇淺說的？”

媽媽再一次沉默了。

真相其實早被我們默許了，只是礙於顏面無法訴說。

這一刻，我對媽媽的期待徹底死心了。

蘇淺哭得嚎天動地，媽媽忙着哄她。

這一次媽媽沒有在追上來。

而我真的要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