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逛超市結賬，婆婆一把搶過小票，死死盯着，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把小票摔在我臉上，指着上面的“澳洲M9和牛”，聲音尖得像要劃破我的耳膜。

“三百多一斤的牛肉？你是要把我們家喫破產啊！我兒子在外面辛辛苦苦，你就在家這麼糟蹋錢？”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已經撥通了我老公的電話，開了免提哭訴。

電話那頭，我老公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一聲嘆息：

“媽，那是我讓小雅買的，給你喫的。醫生說你缺蛋白質，要喫點好的。”

第一章

電話那頭，我老公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一聲嘆息：“媽，那是我讓小雅買的，給你喫的。醫生說你缺蛋白質，要喫點好的。”

婆婆臉上的怒氣瞬間凝固。

她像是被按了暫停鍵，舉着小票的手僵在半空。

周圍看熱鬧的人羣發出一陣細碎的議論。

“原來是兒子讓買的啊。”

“這婆婆，不分青紅皁白就罵人。”

“自己兒子孝順她，她還把氣撒兒媳婦身上，甚麼道理。”

婆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開了染坊。

她把小票往兜裏胡亂一塞，嘴硬道：“他讓買的？他讓買你不會勸着點？不知道家裏甚麼情況嗎？”

“三百多一斤，金子做的啊？”

她壓低了聲音，但那股尖酸刻薄的味道卻更濃了。

我拎着購物袋，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陳旭說，您的健康最重要。”

“甚麼健康不健康的，我身體好得很，用不着喫這麼金貴的東西！”

她說着，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我手裏那個印着“M9和牛”的包裝盒，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回到家，婆婆的低氣壓籠罩了整個屋子。

我係上圍裙，準備處理那塊和牛。

婆婆跟個監工似的，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後。

“哎喲，你看看這油花，得有多少油啊，吃了不膩死人？”

“就這麼一小塊，三百多，搶錢呢！”

“小雅，不是我說你，過日子得精打細算，陳旭賺錢不容易。”

我沒理她，專心致志地用廚房紙吸乾牛肉表面的水分。

她見我油鹽不進，乾脆一屁股坐在廚房門口的小凳子上，開始唉聲嘆氣。

“我這輩子就是個勞碌命，年輕時伺候老的，老了伺候小的。”

“養個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

“現在好了，連塊肉都喫不起了，哦不，是喫得起了，不敢吃了，怕把這個家喫垮了。”

我手起刀落，將和牛切成均勻的薄片。

滋啦一聲，牛肉片滑入燒熱的平底鍋。

一股濃郁的奶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廚房。

婆婆的唉聲嘆氣戛然而止。

她的鼻子用力地嗅了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鍋裏。

牛肉在高溫下迅速變色，油脂被逼出，發出誘人的聲響。

我只用了海鹽和黑胡椒做最簡單的調味。

幾十秒後，我將煎好的和牛夾出，放在早就準備好的盤子裏。

肉質呈現出漂亮的粉紅色，邊緣帶着焦香，肉汁豐沛。

我把盤子遞到她面前。

“媽，嚐嚐吧，陳旭特意爲您買的。”

婆婆盯着盤子裏的肉，臉上閃過一絲掙扎。

她嚥了口唾沫，嘴上卻還在逞強：“我不喫，太油了，你們年輕人喫吧。”

我沒再勸，端着盤子轉身就要走。

“哎，等等！”她急忙叫住我。

我回頭。

她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那個......就嘗一小塊，別浪費了。”

我把盤子放回她面前的桌上。

她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小片，吹了又吹，才遲疑地放進嘴裏。

牛肉入口即化。

婆婆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她咀嚼的動作都慢了下來，彷彿在品味甚麼人間珍饈。

一片喫完，她意猶未盡地咂咂嘴，筷子又伸向了第二片。

“嗯......這個......確實還行。”

“比菜市場的牛肉是嫩一點。”

“不過也太貴了，下次可不許買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飛快地把盤子裏剩下的幾片牛肉全都夾進了自己碗裏，生怕我跟她搶似的。

我看着她護食的樣子，心裏沒有半點波瀾。

晚飯時，老公陳旭回來了。

婆婆立刻換上一副笑臉迎上去。

“兒子回來啦！累不累啊？”

“今天小雅買了你說的那個甚麼牛，味道還真不錯。”

陳旭笑着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着一絲得意。

“媽你喜歡喫就行，以後讓小雅經常給你買。”

婆婆的笑容僵了一下，立刻瞪了我一眼，好像在說“你敢”。

她拉着陳旭的手，開始絮叨：“哎，好喫是好喫，就是太貴了。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哪喫過這麼好的東西。”

“你現在賺錢是比以前多了，但也不能這麼大手大腳啊。”

“你媳婦不懂事，你得教教她。”

我默默地盛飯，聽着她顛倒黑白。

陳旭有些尷尬，打着哈哈：“媽，錢是賺來花的，再說也是爲了您身體好。”

他給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別作聲。

我垂下眼簾，繼續喫飯。

一頓飯，就在婆婆明裏暗裏的敲打和陳旭左右爲難的打圓場中度過。

晚上睡覺前，陳旭從背後抱住我。

“老婆，今天辛苦你了。”

“我媽那個人就那樣，刀子嘴豆腐心，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沒說話。

“那牛肉，她是不是很喜歡喫？”他有些獻寶似的問。

“嗯。”我淡淡地應了一聲。

“我就知道！”他開心地說，“下次我再轉錢給你，你再給她買點別的好的。”

黑暗中，我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以爲，錢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他以爲，一句“別跟她一般見識”就能抹平我被小票摔在臉上的屈辱。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陳旭的。

他迅速地翻身按掉，動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我裝作沒看見，心裏卻留下了一根刺。

第二章

“誰啊？這麼晚了。”

我隨口問了一句。

“哦，沒甚麼，垃圾短信。”

陳旭把手機屏幕朝下，蓋在了牀頭櫃上。

他的語氣太過平靜，反而顯得有些刻意。

結婚三年，他從沒有這樣防備過我。

第二天是週末。

一大早，婆婆就在客廳裏“砰砰砰”地製造噪音。

我被吵醒，走出去一看，她正在把我的護膚品從衛生間的架子上拿出來，一瓶瓶地看。

“媽，您幹甚麼呢？”

婆婆被我嚇了一跳，手裏的精華液差點掉在地上。

“我......我看看你這些瓶瓶罐罐，都是幹甚麼用的。”

她指着我那瓶剛開封不久的神仙水，咋咋呼呼地叫起來：“就這麼一瓶水，一千多？小雅，你是不是瘋了！”

“這是擦臉的，不是喝的！”

我皺起眉：“媽，這是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你花的還不是我兒子的錢！”她理直氣壯。

“我告訴過你，我有我自己的工資。”

“你那點工資夠買甚麼的？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每個月就那麼幾千塊，買完這些，你喫甚麼喝甚麼？”

她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把我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放在客廳的茶几上，像是在展覽罪證。

“大家快來看啊，這就是我們家的敗家媳婦！”

當然，家裏沒有“大家”，只有我和她。

這是她的慣用伎倆，誇張，上綱上線。

“陳旭！陳旭你給我出來！”

她扯着嗓子喊。

陳旭揉着眼睛從房間裏出來，看到一茶几的瓶瓶罐罐也愣住了。

“媽，你這又是幹甚麼呢？”

“我幹甚麼？我再不看看，這個家都要被她敗光了！”

婆婆指着我，對陳旭哭訴：“兒子啊，媽知道你心疼媳婦，但也不能這麼慣着她啊！”

“你看她買的這些東西，哪一件是過日子人用的？這比昨天那塊牛肉還貴！”

“我們傢什麼條件，她自己心裏沒數嗎？”

陳旭一臉爲難地看着我。

“小雅，要不......有些不常用的，就先別買了？”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從我頭頂澆下來。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陳旭，你忘了？這瓶神仙水，是你上個月出差，在免稅店給我帶回來的。”

陳旭的表情瞬間僵住。

婆婆也愣了，隨即反應過來，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他給你買，你就非得要嗎？你就不能替他省着點？”

“他出差那麼辛苦，你倒好，在家享清福，還指揮他給你買這麼貴的東西！”

我懶得再跟她爭辯，轉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我還能聽到婆婆在外面數落我的聲音。

“你看她那是甚麼態度！”

“一點都不知道尊重長輩！”

“陳旭，這種媳婦，你得好好管管！”

陳旭的聲音很小，帶着討好。

“媽，您消消氣，小雅她不是故意的。”

“我回頭說說她。”

我坐在牀邊，心一點點冷下去。

這就是我的丈夫。

一個在我和他媽之間，永遠選擇和稀泥，甚至不分青紅皁白就讓我“退一步”的男人。

下午，我一個人在家。

陳旭被婆婆拉着，去逛甚麼“打折超市”了，美其名曰“教教你怎麼勤儉持家”。

陳旭放在牀頭櫃的手機，又亮了一下。

我鬼使神差地拿了起來。

沒有密碼。

我點開信息。

發信人是“小姑子”。

陳旭的妹妹，陳雪。

“哥，最新款的包包我看到了，專櫃要五萬八，你甚麼時候方便把錢轉給我？”

我的呼吸一滯。

五萬八。

我往上翻着聊天記錄。

“哥，我上次看上的那條項鍊，閨蜜已經買了，我也想要。”

“轉賬50000元”

“哥，我手頭有點緊，先借我兩萬花花。”

“轉賬20000元”

“哥，這雙鞋好好看！”

“轉賬8888元”

一筆又一筆的轉賬記錄，刺得我眼睛生疼。

最近的一筆，就是昨天。

在我買那塊三百多的和牛之前。

陳旭給陳雪轉了五萬塊。

聊天記錄裏，陳雪說：“哥，你對我最好了！嫂子不會知道吧？”

陳旭回：“沒事，你嫂子不管錢，她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看着這條信息，氣到發笑。

他不是不知道家裏的經濟狀況，他是把本該屬於我們這個小家的錢，源源不斷地輸送給了他的原生家庭。

那三百多的和牛，那一聲嘆息，那句“給你喫的”，現在看來，多麼諷刺。

那不是對婆婆的孝心，也不是對我的安撫。

那是他花掉五萬塊之後，對我這個“不管錢”的妻子的，一點廉價的補償和愧疚。

我放下手機，把它恢復原樣。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我卻覺得渾身冰冷。

原來，我纔是那個被矇在鼓裏的傻子。

第三章

傍晚，陳旭和婆婆大包小包地回來了。

“你看，小雅，這些菜都是今天特價的，才花了五十多塊錢，夠我們喫好幾天了！”

婆婆獻寶似的，把一堆蔫頭耷腦的青菜和幾塊凍得硬邦邦的肉扔在廚房。

“過日子，就得這樣，懂嗎？”

她用一種“我是在教你”的語氣對我說。

我看着那些菜，沒說話。

陳旭拎着一個蛋糕盒子走過來，討好地遞給我。

“老婆，別生氣了。你看，我給你買了你最愛喫的提拉米蘇。”

他以爲一個蛋糕就能讓我忘記早上的不快。

我接過蛋糕，打開。

是很普通的麪包店出品，上面覆蓋着一層可可粉，看起來乾巴巴的。

“媽也嚐嚐。”

陳旭殷勤地切了一塊給婆婆。

婆婆嚐了一口，立刻皺起眉頭：“甚麼東西，又苦又澀，還沒我做的發糕好喫。”

她把叉子一扔，又開始唸叨：“就知道花這些冤枉錢，一個破蛋糕幾十塊，我都能買多少斤麪粉了。”

陳旭的臉垮了下來。

我拿起叉子，默默地喫着蛋糕。

味道確實不怎麼樣，又幹又膩。

可我一口一口，喫得乾乾淨淨。

“好喫嗎？”陳旭期待地問我。

我看着他，點了點頭：“好喫。”

他立刻笑逐顏開。

“我就說你喜歡喫吧！下次我還給你買！”

我看着他天真的笑容，心裏一片悲涼。

他根本不知道我喜歡喫甚麼。

我喜歡的，是市中心那家法式甜品店的提拉米蘇，小小一塊，要九十八。

我曾經跟他提過一次，他當時咋舌：“這麼貴？金子做的啊？”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提過。

而他，隨便買一個幾十塊的蛋糕，就以爲能討我歡心，就以爲他盡到了一個丈夫的責任。

晚上，我躺在牀上，輾轉反側。

陳旭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勻。

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廳。

打開我的筆記本電腦，我登錄了我和陳旭的聯名賬戶。

這是我們婚後開的，兩個人的工資都打到這張卡上，用於家庭日常開銷和儲蓄。

我一直很信任他，從沒查過賬。

現在，我需要看看，這個家，到底被他搬空了多少。

一筆筆的賬單流水顯示出來。

每個月，除了固定的房貸和生活開支，總有幾筆大額的轉賬。

收款人，無一例外，都是陳雪。

少則幾千，多則幾萬。

我粗略地算了一下，結婚三年，陳旭揹着我，偷偷給他妹妹轉了將近五十萬。

五十萬。

我們這個小家庭，全部的存款，也不過六十多萬。

我看着那個數字，渾身發抖。

這不是“補貼”，這是“掏空”。

我一直以爲我們是在爲未來奮鬥，努力存錢，想換個大點的房子，想生個孩子。

原來，只是我一個人的癡心妄想。

我的丈夫，和我同牀共枕的男人，一直在用我們的共同財產，去填他妹妹那個無底洞。

而他的母親，對此不僅知情，甚至還是幫兇。

她不斷地在我面前哭窮，指責我花錢大手大腳，無非是想讓我心生愧疚，讓我不敢花錢，好讓她的寶貝兒子，能有更多的錢去補貼她的寶貝女兒。

好一個“相親相愛”的家庭。

我關上電腦，胸口堵得厲害。

我回到房間，看着陳旭熟睡的臉。

這張我曾經深愛的臉，此刻看起來那麼陌生。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們現在住的這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媽出的，寫的是我的名字。

陳旭家一分錢沒出。

當時婆婆就很有意見，鬧了一場，說“哪有房子寫女人名字的道理”。

後來是陳旭信誓旦旦地保證，說他會一輩子對我好，房貸他來還，我才鬆了口，同意婚後用共同財產還貸。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他還的房貸，用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工資。

而他自己的那部分，恐怕早就被他算計得清清楚楚，變成了給他妹妹的“零花錢”。

他不僅掏空了我們的存款，還在用我的錢，還我的房貸。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嗎？

我坐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直到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四章

“小雅，你起這麼早？”

婆婆打着哈欠走出房間，看到我已經穿戴整齊地坐在客廳，有些驚訝。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她面前。

“媽，我想跟您談談。”

我的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絲不容置喙的冷意。

婆婆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談甚麼？我跟你有甚麼好談的。”

“談談陳雪。”

聽到小姑子的名字，婆婆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小雪？她怎麼了？她好好的，用不着你惦記。”

“是嗎？”我冷笑一聲，“她花着我家的錢，買五萬八的包，戴五萬塊的項鍊，過着公主一樣的生活，當然好好的。”

婆婆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你胡說八道甚麼！你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胡說，您心裏有數。”

我把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摔在茶几上。

“結婚三年，陳旭揹着我，給陳雪轉了四十八萬七千塊。”

“媽，您知道這筆錢，對我們這個家意味着甚麼嗎？”

婆婆看着那一沓厚厚的紙，整個人都傻了。

她大概沒想到，我這個她眼裏的“傻白甜”，會去查賬。

“這......這是陳旭自願給的！是他當哥哥的心疼妹妹！”她還在嘴硬。

“心疼妹妹？”我笑得更冷了，“心疼到掏空自己的家？心疼到用我們兩個人的錢去滿足她一個人的虛榮心？”

“這是婚內共同財產！他沒有權利私自贈予！”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婆婆的心上。

這時候，陳旭也醒了。

他看到茶几上的銀行流水，臉“唰”地一下白了。

“小雅，你......”

他看着我，眼神裏滿是震驚和慌亂。

“我怎麼了？”我迎上他的目光，“我是不是應該繼續裝聾作啞，看着你們一家人合起夥來算計我，把我當成一個予取予求的提款機？”

“我不是那個意思......”陳旭急忙解釋，“小雪她......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不容易？”我氣笑了，“一個月花幾萬塊買奢侈品叫不容易？那我們省喫儉用存錢還房貸叫甚麼？叫活該嗎？”

“小雅，你別生氣，錢的事，我們可以再商量......”

“沒甚麼好商量的。”我打斷他。

我站起身，看着他們母子倆。

“陳旭，這四十八萬七，是我們的夫妻共同財產。你私自贈予給你妹妹，這筆錢，必須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