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軍訓第一天，我媽強制要求我們方隊在太陽底下加訓，導致我被室友孤立。

她不聞不問，只是拍下我的照片，發在名爲「棟樑之材」的論壇裏。

「哆米軍訓第一天就主動加訓，爲全校新生樹立榜樣。」

底下全都是羨慕的語氣，並指責自家孩子是不成才的蠢貨，我媽立刻向他們傳輸經驗，被稱爲“服從性精英計劃”。

第二天，我媽帶來寡淡無味的蔬菜沙拉，逼迫我們方隊喫下。

“我想喫餐廳的飯。”

我媽瞬間黑臉，將沙拉塞進我的嘴裏：“餐廳的飯都是垃圾食品！哪有我精心準備的好。”

“你敢不喫你們這個星期都餓着！”

面對同學怨懟的眼神，我含淚喫下。

我媽立刻炫耀「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家哆米的服從性。」，徹底將我的自尊碾碎。

新生代表講話當天，我對着全校師生演講。

“今天我演講的題目是，服從性精英計劃。”

1.

我躲在教學樓的廁所裏，翻看着名爲“棟樑之材”的論壇。

這是我媽媽創建的，裏面全都是有出息的孩子的家長，而他們就是靠着我媽傳授的經驗，將孩子養成所謂的“前途無量”。

我媽是大學教授，今天是我入學軍訓的第一天。

她要求我們整個方隊在別人休息的時候，站在太陽底下加訓。

“媽，你要訓練就訓我一個人，拉上我的同學幹甚麼。”

期間，我反抗過，我媽卻立刻沉下目光，不善地盯着我。

“哆米，我是你媽，他們就是一些不三不四的廢材，怎麼能相提並論。”

“再說了，我這是爲你們好，多練練身體才健康，難不成你在怪我嗎？”

我媽眼神陰惻惻得，令我背脊發涼。

從我上小學開始，我媽就對我極其嚴格，她總是笑眯眯得，卻掌控了我所有的生活，我不能交朋友，不能有興趣愛好，不能落後別人，更不能忤逆她，不服從她。

“沒有，我只是覺得他們很辛苦。”

我垂下眼簾，無力地嘆息。

我媽這才重新揚起笑容：“這纔是我的乖孩子，大學是最容易被迷惑心智的時候，媽媽這麼做都是爲了你以後能給家裏爭光，能出人頭地。”

同學們的抱怨聲不絕於耳，我媽視若無睹，我站在第一排感受大家如芒刺背的怨懟目光，淚水悄無聲息地混着汗水滾落。

我媽知道，但她從不管我的情緒，自顧自地拍下了我在太陽底下站軍姿的照片。

之後論壇裏就出現了她洋洋得意地炫耀。

「哆米軍訓第一天就主動加訓，爲全校新生樹立榜樣。」

哆米是我的小名，但我極其牴觸，因爲和我媽養的貓，是同一個名字。

我就像她馴養的寵物，一個只需要服從畜牲。

底下的家長無一不在羨慕，誇我媽教女有方。

【還是您有高招啊，孩子這麼大了也沒有叛逆期，不像我家孩子廢物一個。】

【我們家那個更是一無是處！假期非要出去旅行，還好聽了您的計劃，把她關在房間裏餓了一個星期，這下聽話了。】

我握緊手機，胃部下意識的痙攣，扶着牆就開始乾嘔。

他們這些人口中的計劃就是我媽親自制定的服從性精英計劃。

第一條，孩子要絕對服從命令。

不聽話的時候，我就會被關在黑屋裏，甚至被鎖在車裏，餓上幾天都是輕的，半個月只給我喝米湯都是常態，逼我妥協，服從。

第二條，孩子身邊只能有我們。

交朋友是被明令禁止的，去同學生日更是不允許。

“他們都是壞孩子，你跟他們玩學不到一點好！”

“你要是敢去，媽媽可就要生氣了哦，可就要打電話問問這孩子的家長，是不是要毀了你。”

第三條，不允許孩子有自己的規劃。

我依稀記得小時候路過商場時，因爲停下來多看了一眼舞房的舞蹈表演，就喜歡上了那種自由的感覺。

回家後我悄悄蒐集視頻，拿着壓歲錢去報了興趣班，被我媽發現後她剪爛了我所有的衣服，減掉了我的頭髮。

“跳舞都是不正經的人乾的，你現在的任務是學習！”

“你不能有任何興趣還好，只能按照我的規劃走！”

所以後來，我媽照樣撕碎了我的藝考報名表，將我關在廁所三天三夜，逼得我選擇了她喜歡的，長輩口中穩定的師範。

我不甘心的淚水劃過，心裏的無力感讓堵的心口發疼。

“喲，這不是我們的小公主回來了嘛，教授的女兒有甚麼了不起，憑甚麼連累我們啊。”

剛回到寢室，室友就陰陽怪氣地朝我翻了個白眼。

我咬緊下脣，愧疚地垂下眼睫：“不好意思，是我的問題，讓你們也跟着受累了。”

“真是倒黴，方隊跟你一起就算了，還跟你住在一起，看來以後不得安寧嘍。”

上鋪玩手機的室友哼笑着嘲諷，其餘兩人冷哼着附和。

我感到渾身發冷，再次道歉後默不作聲地回到了自己的書桌前，而點開班羣，發現我被踢了出去，朋友圈也全都是在指責我的罵聲。

我攥緊手機，在心裏長嘆一聲，我必須要改變現狀，至少不要再讓別人因我媽而厭惡我。

第二天軍訓，我眼尖地發現我媽正從操場口走過來，還不忘跟教官說些甚麼。

“我是這裏的教授，我說怎麼教學生就怎麼教，一個臭教官，不過是學校僱的”

我媽趾高氣昂地揚起下巴，嫌惡地說道。

我臉瞬間紅了，趕忙走過去拉着她。

“媽，你以後能不能別來我們軍訓這裏了，同學對我都有意見了，我不想這樣。”

我媽眼睛眯了眯，冷笑一聲：“你現在把他們看得比我都重要了是嗎？忘了媽媽說怎麼教你的了？”

“不是的，是我已經成年了，我想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想交朋友。”

我媽眉頭越皺越緊，忽然間給了我一巴掌。

“你沒資格有自己的生活！我是你媽，我給你的就是你要接受的，你居然敢反抗，看來是我教育你教育得還不夠！他們算甚麼東西，敢讓你這麼跟我說話！”

我媽氣勢洶洶地越過我，衝着我們方隊走過去。

“我女兒可是尖子生，和你們這些混分也好，藝考也罷考上來的學生可不一樣，你們但凡教壞她，別怪我期末不留情，還有啊。”

我媽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女兒因爲你們跟我頂嘴，忤逆我的話，所以你們今天單獨在太陽線站三個小時，我就在這裏看着，少一分鐘都不行。”

我媽話音剛落，同學們怨聲載道，怨恨地目光瞬間集中在我和我媽的身上。

我臉燒的疼，眼淚含在眼眶裏打轉。

我媽向來如此，我無論是因爲誰反駁她她就會有這種方式讓別人厭惡我，給我樹敵，好讓我完整地屬於她，聽從她。

三個小的都這麼終於結束，我媽才心滿意足地離開，離開前還不忘撥開額前因爲汗水浸溼的碎髮。

“哆米啊，媽媽都是爲你好，你只有聽我的，以後纔有大錢賺，才能光宗耀祖，才能讓媽媽抬得起頭。”

我麻木的點點頭，機械般一寸一寸露出笑容。

“知道了，教授。”

我媽愣了一秒，最終誇了我一句“好孩子”之後，就踩着高跟鞋走了。

徬晚，我回到宿舍樓，宿管直接攔下我。

“你媽說了，你以後不住宿舍，搬去教師宿舍跟她一起住！”

2.

我身體怔住了，我好不容易纔脫逃跟我媽住在一起窒息感，如今卻讓我再次回去。

我不願意，表情十分難看。

“這是誰說的，我東西還沒搬，爲甚麼不能進宿舍。”

我焦急地想要逃離，宿舍卻依然冷着臉驅趕我。

“你媽可是教授，我們這種人惹不起，東西已經給你搬走了，你趕緊去吧。”

宿舍對我沒有好臉色，我不用想就知道是我媽的手筆。

我立馬打開“棟樑之材”的論壇，果不其然，我媽新發了一條帖子。

【孩子的環境決定一切，讓她搬出來她就能永遠只跟我在一起，只聽我的了。】

下面全都是清一色的好評和誇獎，沒有一個人覺得這種極端的控制是錯誤的。

我已經哭不出眼淚了，心如刀絞。

“媽！我已經成年了，爲甚麼不能住宿舍，你知不知道她們怎麼說我！”

這是我第一次，紅着臉怒氣衝衝地衝我媽說話。

“你長本事了？”我媽陰陽怪氣地笑着，掃視了我一眼：“我是你媽，不管你成不成年我都是！”

“你根本就不把我當人！”我咬緊牙關，一字一頓說道：“我就是你養的寵物！”

巴掌瞬間落下，我媽推了推眼鏡，叉着腰訓斥道：“你是我肚子裏出來的，是我養的，就算把你當畜牲又怎麼樣？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是一個聽話的人嗎？哆米都比你聽話！”

我媽湊近我，那張充滿威壓的臉在我面前放大：“畜牲都知道不咬主人，你卻不懂這個道理，真令我寒心。”

我忽然笑出聲，喃喃自語：“我真的就是一條畜牲。”

我心如死灰，沉寂地泛不起一絲波瀾。

“好的。”我嘴巴張了張，最終將嘴邊的“媽媽”嚥了回去。

這幾天的軍訓格外的熱，教官對我媽也避而遠之，基本上都是訓練一會兒後立刻休息，生怕又被加練。

“那老妖婆又來了，能不能舉報她啊，她這是體罰。”

此時正值中午喫飯，我斜眼看去，我媽拎着一大袋子東西過來了。

“哆米，誰讓你喫這些東西的！”

她義正言辭地看着我手裏食堂專門做的盒飯，嫌棄地捂着鼻子。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只能喫我做的飯！把這些噁心的東西全部扔掉！”

我媽對着所有人頤指氣使，人羣中不免有怨言，但礙於她教師的身份，又怕得罪她期末掛科，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媽，我覺得很好喫，這好歹也是糧食，不能這麼浪費啊。”

我試圖反抗，將盒飯緊緊握在手裏。

“這算哪門子糧食？果然，垃圾食品就適合你們這些垃圾喫。”

我媽嘲弄地笑了兩聲，譏諷道。

“媽！”

我眼見着同學們臉色越來越黑，立刻出聲制止。

“你來做甚麼，現在是午飯時間，我們也要加訓嗎？”

我媽擺了擺手，將袋子裏的東西拿出來。

“你忘了嗎哆米，以前都是媽媽親手做飯給你喫的，上了大學自然也不能例外。”

說着，她將那份寡淡的蔬菜沙拉放在我的面前。

“我不想喫這個。”我下意識反駁，自己都愣了一秒。

“怎麼了？你以前不都是喫我做的飯嗎？怎麼現在不想吃了？”我媽臉垮下來，緊盯着我問道。

“我軍訓這麼累，就是想喫點自己喜歡的，媽你就不能理解我一下嗎？”

此話一出，我就後悔了，我腦海裏閃過“服從性精英計劃”。

第十條，孩子不需要被理解，我們給的就是最好的。

“理解？”果然，我媽臉上出現了裂痕，她一巴掌拍掉我手裏的盒飯，將那份沙拉狠狠往我嘴裏塞。

“我是你媽，我給你的就是最好的，你居然敢不領情！”

“餐廳的飯都是垃圾食品，哪有我精心準備的好！你要是不喫這個星期都給我餓着。”

我媽憤怒的捏着我的下巴，完全不顧我的哭喊，將沙拉硬生生塞進我的嘴裏，糊的臉上，頭髮上都是，眼淚混着土豆泥下肚，我感到一陣噁心，全部吐了出來。

我媽看着我狼狽地趴在地上，一個勁兒地往外嘔吐，惱羞成怒，將蔬菜沙拉的盒子狠狠扣在我頭上。

“你這個不聽話的東西！這麼糟踐我的心意！那我就讓你看看，你反抗我的下場！”

說完，她拿出十幾份沙拉，擺在我們方隊面前。

“我的哆米原來是最聽話的，就是因爲認識了你們，才成爲現在這副樣子，從今天開始，你們也必須嚴格執行我的計劃，要是再敢讓我們家哆米生出反抗的情緒，你們就等着畢不了業吧！”

我們趾高氣昂地掃視他們，警告道。

“憑甚麼！”終於有人忍不住了，站出來質問：“你自己教育孩子有問題，憑甚麼怪在我們頭上！”

我媽瞬間瞪大雙眼，指着那個學生破口大罵：“我是教授！你們居然敢這麼跟我說話！你叫甚麼名字！”

“你管我叫甚麼，你這沙拉做的噁心又難喫，比食堂差遠了，我們不想喫也不會喫！”

我媽氣得站不穩，扶着額頭喘着氣：“我的方法就是最好的！毋庸置疑的！我的孩子也是最聽話，最懂事的，你們這羣無名之輩怎麼會懂！”

“你們就是一羣廢物！”

我媽驚聲尖叫道：“你們今天要是不喫，就給我在太陽下面站一天軍姿！有本事就去告我，我做的沒錯，我的計劃就是天衣無縫的！”

有些膽小的學生認命般拿起沙拉，卻難以下嚥，他們看向我的眼神裏有幽怨，有憤怒，有厭惡，甚至還有幾個帶着一絲同情。

我坐在地上，手指慢慢蜷縮，眼尾猩紅。

“媽，我喫，我以後都喫，你別爲難他們。”

我媽聞聲轉過來看我，輕蔑一笑：“你還真把這羣廢物當朋友，但你忘記了嗎？媽媽說過你不需要任何朋友，你有我就夠了。”

她俯下身看似溫柔地撥開我的頭髮，眼裏卻閃過狠厲。

“知道了，教授。”

我垂下眼簾，顫顫巍巍地伸手去撿我吐出來的食物，含着眼淚，重新塞進嘴巴里。

我媽看着我像一條狗一樣對她服從，討好，臉上笑容更加燦爛。

我就這樣在衆目睽睽之下，像一隻被馴養的畜牲，而我媽就像是得意的主人，正在向大家展示他的馴養結果。

我的視頻瘋狂的在學校的論壇以及社交媒體上傳播，走在路上，我總能聽到竊笑和議論，他們如同黑影一般時刻籠罩着我。

我媽不僅沒有覺得羞恥，還將視頻發在了她的“棟樑之材”的論壇上炫耀。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家哆米的服從性。」

我的尊嚴，我的人生，徹底被她碾碎了。

“這是新生代表發言的演講稿，你把它背會，可別給我丟臉。”

我媽命令道，將厚厚一沓演講稿放在我面前。

我低眉順眼地點點頭：“知道了，教授，不會讓您失望的。”

我媽狐疑地睨了我一眼，笑着問道：“哆米不會怪媽媽的吧，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就是想讓你爲我們家爭光，你要理解我。”

我也回以微笑：“不會的，我能理解的。”

我媽心滿意足地走了，我望了一眼桌上的演講稿，勾起嘴角。

媽媽，這次我一定會爲你爭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