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中秋節，公司發了月餅禮盒。

我放工位上。

可第二天，禮盒不翼而飛。

同事發了個消息過來:「你說不愛喫月餅，我提回男朋友家啦。」

隨後，她轉了二十塊錢紅包：「別不好意思，錢一定要收哦。」

哦。

這個禮盒官方售價888。

我直接發她付款碼：「你要是實在需要，抹個零，八百八。」

1

中秋節前夕，公司發了月餅禮盒。

沉甸甸的木質禮盒包裝，裏面配了幾袋茶葉，看起來格外高大上。

我拎着禮盒回到工位，旁邊的同事江梓蔓探過頭來，眼睛發亮。

「今年的月餅禮盒看起來就好貴，感覺外面至少值這個數。」她比了一個五的手勢。

其他同事也湊過來:「老闆今年下了血本啊，我上網查了一下，同款官網價888呢。」

「還挺貴。」我隨口應付，「可惜對我來說太甜了，不如發點錢實在。」

我說的是實話。

我們全家都不愛喫甜食。

往年公司的月餅，我拎回父母家都被他們轉送給保潔阿姨了。

「那好可惜啊。」江梓蔓瞥了我一眼。

她這人平時在辦公室裏存在感就不高。

我對她印象不好不壞，僅限於同事。

我沒多想，把禮盒塞進辦公桌下面的櫃子裏，打算過放假開車回家是再帶給爸媽。

可第二天一早，我剛到公司，就發現工位下空了。

月餅禮盒不見了。

2

我愣了一下。

昨天下午下班時，它明明還在那裏。

公司保潔應該不會隨意動員工的東西。

正疑惑，手機微信「叮咚」一聲。

是江梓蔓發來的。

一個二十塊的轉賬紅包。

緊跟着一條消息：「寶，我今天請假去找男朋友啦。你那盒月餅我拿走了哦。你不是說不愛喫甜食嘛。我男朋友他們家特別喜歡這種老字號的禮盒，我尋思着你放着也是浪費，就提給他們啦。」

「這錢你拿着買點零食喫哦。」

「不要不好意思收呀，咱這是互幫互助。微笑微笑。」

我盯着那條消息，嘴角一勾。

「二十塊錢？買杯星巴克我都得添十塊。」

我直接語音回她：「江梓蔓，不告而取叫做偷。」

江梓蔓秒回：「哎呀寶，這不是昨天走得急忘跟你說了嘛。我聽你說不愛喫，也是好心幫你處理掉，免得浪費。二十塊不少啦，買你嘗喫的那個薯片也能買兩三包了。」

「你看，用不喫的月餅換幾包愛喫的零食，我剛好也需要月餅，這不是兩全其美嘛。」

她語氣輕鬆，好像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小事。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

「江梓蔓，那盒月餅官網價888，你要是真想要，我抹個零，八百八出你，你補錢就行。」

那邊沉默了幾秒。

「周希冉，你這就沒意思了吧？咱都共事兩年了，不就一盒月餅嘛？至於這麼斤斤計較？你要是嫌錢少，我再轉你三十，湊個整五十。你知道這個月餅禮盒成本很低的，一過中秋都是對半打折出售哦。」

江梓蔓的語氣開始不耐煩。

「喲看你平時花錢也挺大方，也不差這點錢。再說也是你自己說不喫的，我也是想幫幫你。」

她這邏輯，簡直神了。

我直接把那二十塊退回去。

「我不要你的二十塊，也請你把我的月餅禮盒還給我。」

「現在立刻馬上。」

3

江梓蔓那邊沒聲了。

我以爲她會意識到自己做得不對，會想着把月餅還回來。

結果，十分鐘後，她直接在部門大羣裏@我。

「@小冉，我真的只是昨天急着趕車，忘了告訴你我想收你的月餅禮盒。我知道你對我拿了你月餅很不高興。我現在當着大家的面向你道歉。」

「其實，我也是因爲你昨天說看不上老闆買的這種月餅，纔想向你買了給我男朋友家裏。畢竟也是老闆的心意，你丟垃圾桶也有點浪費。」

「禮盒的錢我一早也轉給你了。別爲這點小事影響我們同事感情，該配合的工作還是要麻煩你配合我一下。」

她配了個委屈巴巴拜託拜託的表情包。

羣裏一下就炸了。

不明真相的同事開始打圓場。

「哎呀，多大點事，不就是一箇中秋禮盒嗎？小冉你也別太生氣了。」

「是啊是啊，蔓蔓也是一片好心。話說回來@小冉，這次的中秋禮盒特別好，我們全家都特滿意。」

「真的選的特好！老闆威武！」

「@小冉，別生氣啦，蔓蔓都道歉了，工作還是要一起共同完成的。」

我看着這些信息，肺都要氣炸了。

立刻在羣裏回覆：「@蔓蔓，第一，我說我不愛喫甜食，不代表我看不上這盒月餅，更不代表我授權你可以隨便拿走我的東西。第二，你轉我二十塊錢，是覺得老闆親自挑選的這盒月餅只值二十？第三，不問自取視爲偷，這不是小事，是原則問題。所以，請你立刻把月餅還給我。」

我的話說得很重，羣裏一時間安靜下來。

4

江梓蔓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剛，她沒在大羣裏回覆，直接給我發來了視頻通話。

「周希冉你甚麼意思？非要讓大家看我笑話是不是？」

她眼睛紅紅的，聲音帶着哭腔，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我故意開着外放，明顯感覺到辦公室的小姐妹們都豎起了耳朵。

「我的意思很簡單，把我的月餅禮盒還給我。」

「不就是拿了你一盒月餅嗎？你至於當着全公司的面這麼羞辱我？」

她開始掉淚豆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自己的那盒拿回去給我爸媽了。你現在讓我還，我去哪裏再買一模一樣的？你這不是故意爲難我嗎？」

她這番話，成功博取了一些同情。

有幾個平時跟她關係不錯的女同事開始竊竊私語，看我的眼神也帶了些不贊同。

「小冉，要不就算了吧，蔓蔓也不是故意的。」一個同事大姐小聲勸我。

「是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別傷了和氣。」

我簡直要被這幫慷他人之慨的「聖母」氣笑了。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隨便拿別人東西？不是故意的就可以用幾十分之一的價格強買強賣？如果今天她拿的不是月餅，是你們的手機呢？」

那幾個勸我的同事訕訕地閉了嘴。

江梓蔓見輿論沒有完全倒向她，哭得更兇了。

「我......我就是想着你不要，我剛好又沒買月餅給男朋友家裏......嗚嗚嗚......我錯了還不行嗎？可月餅我已經送出去了，真的沒辦法還給你了！」

「既然如此，那就按原價賠償唄。我說過，兩年同事，給你抹個零，八百八。」

「八百八？周希冉，你怎麼不去搶！」她突然尖叫起來。

「那月餅根本不值八百八，你這是敲詐！是勒索！」

從楚楚可憐到歇斯底里，江梓蔓倒是切換自如。

我看着她，覺得有些可笑。

「你要是覺得我在敲詐勒索，可以報警。」

「......周希冉，做事留三分。你做得這麼絕，等着遭報應吧！」

5

中秋假期很快過去。

開假第一天，江梓蔓沒有來。

我直接微信問她：「考慮好了嗎？還月餅還是給錢？」

江梓蔓沒回。

不一會兒，王經理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小周啊，」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比平時溫和不少，「梓蔓今天沒來，你知道吧？」

我點點頭，沒接話。

「她......嗯，剛查出來懷孕一個多月了。」王經理頓了頓，觀察我的反應。

我能有甚麼反應？

又不是我的孩子。

「不過情況不太好，」他話鋒一轉，眉頭微微蹙起，「她給我發了張醫院證明，是先兆流產，得臥牀保胎。所以請了兩週病假。」

「哦，那希望她早日康復。」我客氣了一句。

王經理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小周你看，她現在這個情況，情緒不能激動。我知道你們年輕人之間有點小摩擦，但現在是特殊時期，孕婦爲大嘛，你體諒體諒她。」

我大概猜到他想說甚麼了。

「她心情一直不太好，剛和我掛電話都哭了。她說你一開假就去逼她，她剛又見紅了。」

他搓了搓手，「其實這事吧，她確實不對，但她也是好心。要不你主動點給她打個電話，或者發個微信，就當和解了？」

我冷笑一聲。

爲了一盒月餅，她能把自己氣到先兆流產？

這碰瓷的本事，不去演戲真是屈才。

「王經理，」我看着他，「江梓蔓身體不適，我表示同情。但和她和解，我做不到。除非她還月餅或者賠錢。」

王經理的臉色沉下來，語氣也硬了三分：「小周，你怎麼這麼犟呢？讓你說幾句軟話，又不會少塊肉。江梓蔓她情緒確實很激動，她說要是孩子沒了她就把事情鬧大，要告你職場霸凌，還要告公司不作爲欺負孕婦。我也是爲了保護你。」

哦，她拿了我的東西，還情緒激動上了？

那怪我咯？

我差點脫口而出，但還是忍住了，只平靜地說：「王經理，她懷的不是我的孩子，要是流產了也不是我的責任。我不可能主動找她和解。」

王經理大概沒想到我這麼不給面子，一時語塞。

他端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濃茶。

「小周，我勸你還是好好考慮一下。聽說江梓蔓她男朋友混社會的，可不好惹。你一個小姑娘，還是注意點。」

這是開始威脅了？

江梓蔓她男朋友難不成是開挖掘機的，還能一言不合就刨我祖墳？

我有點想笑：「王經理，她男朋友怎麼樣，和這事的是非曲直，恐怕沒甚麼關係。現在是法治社會，如果他覺得我哪裏做得不對，可以通過法律途徑解決。反正我問心無愧。」

王經理盯着我看了幾秒，大概是沒從我臉上看到他預期的惶恐，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他擺擺手：「行了行了，我也是好心提醒你，你好自爲之吧。」

果然沒幾天，前臺小妹一個電話打到我工位上：「小冉姐，你快下來看看！」

6

這幾天我沒有再給江梓蔓發信息。

自打上次王經理告訴我她先兆流產，我本着人道主義關懷，決定讓她安生幾天。

等她來上班時，再提月餅的事。

畢竟只是一盒月餅，總歸沒有人命重要。

可是，她不讓我安生。

這天下午，我正在覈對一份項目預算。

辦公室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同事探頭探腦，交頭接耳。

「出甚麼事了？」我問旁邊工位的張姐。

張姐平日裏就愛八卦，此刻更是壓低了聲音，臉上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聽說樓下好像有人拉橫幅，說甚麼S人兇手？」

我好奇喫瓜，起身走到窗邊。

公司樓下果然圍了一小撮人，正中央，一條刺眼的白色橫幅被兩個人抻着，上面用觸目驚心的紅色大字寫着——「黑心公司會計周希冉逼死我未出世的孩子！S人兇手，還我公道！」

？

那不就是我嗎？

我眉頭緊鎖，內線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是前臺小妹打來的：「小冉姐，你快下來看看！樓下大廳有人鬧事，點名要找你，情緒特別激動，保安快攔不住了！」

「知道了。」我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反而冷靜下來。

電梯門一開，大廳裏的喧囂便撲面而來。

江梓蔓的男朋友靳一期頭髮凌亂，雙眼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正對着幾個試圖阻攔他的保安嘶吼。

他一見我從電梯裏出來，立刻像找到了宣泄口，猛地掙脫保安的拉扯，瘋了似的朝我衝過來，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橫飛：「就是你！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是你逼得蔓蔓流產！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你賠我的孩子！你這個S人兇手！」

他吼聲極大，整個大廳都回蕩着他的控訴，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我任由他指着，待他一口氣吼完，才平靜地看着他：「我已經幾天沒有聯繫過江梓蔓了，你說是我逼得江梓蔓流產，證據呢？我還說是你種子不行，胚胎不好呢。」

「你、你放屁！」他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激動地揮舞着手臂：「蔓蔓躺在病牀上就是證據，醫生說她情緒激動流產。都是你讓她在全公司面前丟臉，都是你逼她還月餅！不就一盒破月餅，狗都不喫！你就爲一盒月餅害死我兒子！」

「哦，就一盒破月餅，狗都不喫她還拿給你們家喫？」我打斷他的控訴，一字一句地問，「醫院的診斷證明，或者流產手術記錄，有嗎？上面寫明瞭流產原因與我有關？或者，有任何能證明我逼迫她的直接證據？」

靳一期被我一連串冷靜的質問噎住了，臉漲得通紅，嘴裏卻還強硬：「蔓蔓現在身體那麼虛弱，我哪有心思去弄那些東西！反正就是你害的！」

「哦？」我輕輕挑了挑眉，「那就是沒有了？沒有證據，你在這裏大吵大鬧，拉着橫幅敗壞我的名譽，還說我是S人兇手？」

我往前走近一步，直視着他：「誹謗也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要鬧可以，拿出流產證明報告來，白紙黑字。如果真與我有關，我絕不推卸責任。如果拿不出來......」

我頓了頓，環視一週那些看熱鬧的目光，聲音冷了三分：「那我們就法庭上見。」

靳一期被我的氣勢震懾住，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半天，才咬牙說：「流產報告是吧？誰說沒有！」

7

靳一期翻了翻手機圖片，然後再我面前晃了晃：「你看清楚！」

他聲音不大，卻帶着十足的挑釁。

我皺眉，目光落在手機圖片上。

醫院的標識的的確確是市婦幼保健院。

再往下，是江梓蔓的病例。

他特意放大了「考慮胚胎停育」幾個字。

我眼尖，一眼就看見了江梓蔓入院主訴內容。

我猛地抬頭，盯着他微笑。

他被我看得有些發毛，但依舊強撐着：「笑個屁，心虛了？」

我拿過前臺小妹桌上的麥克風，按下通話鍵。

「喂？喂喂？」我試了下音，聲音透過廣播喇叭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辦公大廳，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詫異地望向這邊。

前臺妹妹也嚇了一跳：「小冉姐？」

靳一期臉色變了：「你想幹甚麼？」

我沒看他，對着麥克風：「各位同事，打擾一下。這位先生剛剛拿給我看了江梓蔓的流產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