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死在侄女封妃的第二天。

她本是罪臣之女，是我將她接入府中，教她詩書禮儀，把她當親女兒養。

及笄那年，她和我的女兒一同入宮選秀，雙雙被天子看中。

冊封大典上，皇上問我想要甚麼賞賜。

我正要爲家族求一份恩典。

侄女卻跪下哭倒在皇上腳邊，呈上一件滿是補丁的舊衣。

“陛下，臣妾自知出身卑賤，不敢與姐姐爭輝。若非伯母日夜苛待，將臣妾當下人使喚，臣妾又怎會拼了命也要抓住入宮這根救命稻草？”

一夜間，我家從皇親國戚淪爲虐待未來娘娘的惡徒，被抄家流放。

我病死在去寧古塔的路上。

再睜眼，我回到了弟弟將襁褓中的侄女託付給我的那天。

她哭得真可憐啊。

好，想當人上人是嗎？

這一世，我便讓你知道，甚麼纔是真正的奴婢命。

......

“姐姐，求你，求你看在弟弟的分上，收留晚晴吧！”

弟弟跪在地上，懷裏抱着一個襁褓。

襁褓裏的嬰兒像是感應到了甚麼，哇地一聲哭出來，聲音又細又弱。

她就是江晚晴。

我前世親手養大，最後卻反咬我一口，害我全家流放，客死他鄉的白眼狼。

冰冷的恨意從骨髓裏滲出，幾乎讓我站不穩。

我低頭，看見自己手腕上戴着的羊脂玉鐲，觸手生溫。

這是我及笄時母親送的，在流放路上早就被官差搶走了。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江晚晴剛被送到我府上的這一天。

“姐姐？”弟弟見我久不說話，眼眶都紅了。

我閉了閉眼，將滔天的恨意壓回心底。

“起來吧。”我淡淡開口。

我走到他面前，彎腰，抱起了那個小小的嬰孩。

她立刻就不哭了，睜着一雙烏黑的眼睛看着我，小手胡亂揮舞，抓住了我胸前的一縷頭髮。

前世，看到她這副可憐又依賴的模樣，我心都化了。

我將她視若己出，喫穿用度，全部比照我的親生女兒沈朝朝，甚至更好。

我怕她寄人籬下心中自卑，處處維護她，事事順着她。

結果養出了一個心比天高，歹毒無情的畜生。

這一世，不會了。

“放心，她是我唯一的侄女，我自然會好好‘教養’她。”

我對着弟弟溫和地笑，語氣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弟弟千恩萬謝地走了。

我抱着江晚晴，轉身對我身邊的管家吩咐。

“把西廂那間最向陽的暖閣收拾出來，給朝朝住。”

管家一愣。

“夫人，那間不是您一早就給晚晴小姐備下的嗎？”

“現在不是了。”

我抱着孩子，一步步往後院的下人房走去。

“那晚晴小姐住哪兒？”管家跟在後面，滿臉不解。

我的腳步停在了一排低矮的僕役房前。

這裏陰暗潮溼，住的都是府裏最低等的僕婦。

我隨手推開一間，裏面只有一張硬板牀和一個破舊的木櫃。

“就這兒吧。”

我將懷裏的江晚晴，像扔一個包裹一樣，扔在了那張硬邦邦的牀上。

她立刻又大哭起來。

我充耳不聞。

“找個奶孃過來，每日餓不着就行。”

“至於教養......就讓她跟着府裏的丫鬟們一起學吧。學學怎麼伺候主子，怎麼守自己的本分。”

管家和聞聲趕來的丫鬟們全都驚呆了。

她們看着牀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嬰兒，又看看我。

我的丈夫，當朝的永安侯，也在此刻匆匆趕來。

“華濃，你這是做甚麼？她還是個孩子！”他皺着眉，語氣裏滿是責備。

我冷冷地看着他。

前世，就是他的“心軟”，他的“不忍”，一次次縱容了江晚晴的僞裝。

最後我們家被抄家時，他還在爲江晚晴辯解，說她只是一時糊塗。

真是可笑。

“侯爺，”我屈膝行禮，姿態無可挑剔，“晚晴是罪臣之女，身份敏感。我們收留她，已是冒了天大的風險。若再將她嬌養，讓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將來若行差踏錯，惹怒了宮裏，連累的可是我們整個侯府。”

“讓她從小就知道尊卑，懂得規矩，纔是真的爲她好，也是爲我們侯府好。”

我的話堵得侯爺啞口無言。

他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陌生。

我回以一個完美的微笑。

是啊，你當然不認識我了。

從前的那個沈華濃，已經死在去寧古塔的路上了。

現在站在這裏的，是來自地獄的惡鬼。

江晚晴，歡迎來到你的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