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8號告別廳門口籠罩着一團黑雲。黑雲下的高壓線上孤零零的停着一隻喜鵲。它用黑嘴啄一啄白肚皮，抖抖羽毛，那雙小而亮的眼睛俯視着腳下黑壓壓的人類緩慢蠕動。

袁帥是這羣人中唯一一個和喜鵲對上眼的。這倒並不是因爲他有多喜愛鳥類，只是因爲他厭惡身邊的這羣人類。

袁帥也是人，但他總覺得自己只是徒有了人的外表，而心還保持着動物的純淨。他的眼睛同樣小而亮，卻從來不敢，或應該說不屑與人對視。人類的眼睛就像窺視鏡，一旦盯上你，總想透過你心靈的窗戶往“屋裏”多瞟兩眼。還有他們無聊的嘮叨與不合時宜的幽默，這對袁帥來說還不如鳥類的嘰嘰喳喳容易理解。

但就因爲身上同樣披着一件黑西裝，袁帥也只能這麼被人羣裹挾着，說不上是自願還是被動的踏進告別廳。

告別廳裏圍着些記者，架着長槍短炮，專用鏡頭瞄準那些有些頭臉的人物。袁帥自然不在這個行列，站在大廳中間被扒拉來扒拉去，像個礙事的皮球，生怕一不留神擋了哪位重要來賓的機位。

告別廳的四角各懸着一個音響，喇叭裏傳出如泣如訴的哀樂。

袁帥的心偷懶的停跳了一拍。不知是太累，還是難過。他只覺得心中洪水氾濫，眼睛卻乾的發澀。他剋制着不讓自己沒出息的哭出來。畢竟身旁那些同樣穿着黑西裝的人們，沒有哪個是咧着嘴哭的。他們臉上都帶着恰如其分的悲憫：眉毛微垂，嘴角輕撇，說話之前先抖動一下嘴脣，悲傷中帶着隱忍，得體裏透着鄭重。

袁帥不擅於拿捏感情，但也不好在同類中失態。於是他只是學着他們的樣子，讓自己本來就面無表情的臉，看上去更加寡淡。但當他聽到隊伍前面的小孩放聲大哭時，袁帥再也忍不住淚，嘴角像被風箏線牽着似的，一扯一扯的抽動起來。

他和那個哭泣的孩子一樣，還沒有學會怎麼面對死亡。更讓他恐懼的是，從今往後，他將獨自一人面對這個龐大而冷漠的人類世界。即便是一頭猛虎，驟然被放歸山林，也會在陌生的寂靜中感到迷茫和無助。此時的袁帥身處鬧市般的人羣中，卻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孤零零的靈魂。

袁和生站在告別廳門口和每一位前來悼念人握手寒暄。前一秒還低眉致哀彷彿內心無比傷痛；下一刻又嘴角微揚，展現出東道主般的體貼。臉上的表情在悲憫和熱情間無縫切換，就這樣送走一位又迎來下一位。

“節哀節哀——”老袁握着一個年輕人的手強忍悲傷的點頭。

“您也節哀，李伯伯。”年輕人看他的眼神中滿是心疼憐憫。

“哦，不，我姓袁。本人大名袁和生。”老袁一邊說着，一邊習慣性地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喪主在裏面，您裏頭請。”

年輕人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名片，有些錯愕：高級禮儀主持人、婚禮策劃師——袁和生。

老袁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如齒輪般井然有序的悼念隊伍，心裏掠過一絲成就感。他深知，無論是婚禮還是葬禮，只要是人多的場合，那就是他的主場。雖然今天這種場合他絕無意喧賓奪主，更不可能搶了死人的風頭，但四十年的職業經驗早已讓他在活人之中氣場拔羣。

“羣山肅立，白雲低垂。在這個蒼天垂淚，草木含悲的日子裏，一顆充滿愛與力量的心停止了跳動......”話筒裏，袁和生的聲音抑揚頓挫又聲情並茂，用激昂又不失悲憫的語調，誦讀着逝者用生命譜寫的讚歌：“你的英年早逝，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巨大的損失。往事依稀，淚眼朦朧，千言萬語道不盡對你的思念。你帶着對美好生活的眷戀，永遠的離開了。給我們留下了你一生的光輝和璀璨。與你相識是緣分，與你相遇是精彩。朋友，一路走好......”

無論在哪，死的是誰，悼詞的內容總是大致相同。人們一個接一個的送上菊花鞠躬行禮，流水線一樣的作業不禁讓人懷疑這是否是真情的表現，還是僅僅出於一種儀式化的禮節。當悲傷被程序化，連眼淚都像是按部就班的產物。

終於，袁帥也被流水線送到了祭臺前。按照流程，他應該遞上那朵早已被他手心捂蔫的菊花，再低頭垂淚，規規矩矩地鞠三個躬，這短短几秒鐘的告別就算圓滿完成了。但袁帥卻做不到。他站在原地，手裏的菊花舉到半空微微顫抖，他的視線始終落在遺像上，目光凝固，久久無法移開。這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彷彿只剩下他和照片中的眼睛隔空對視。那眼神跨越了時間，穿透了空間，卻始終無法逾越生死，抵達對方。

永遠不會出錯的流水線也在這一刻卡了殼。身後的人小聲催促，但袁帥聽不到。他腳下生根，一動不動。

幾秒鐘的告別太短，就算是幾分鐘幾個小時都不夠，短短的三鞠躬怎麼能將他們之間十幾年的點滴送走。他要送走的是他的朋友，他的親人，甚至毫不誇張的說，是他的全世界。

袁帥幾乎是被人強行架走，轉身離開那一刻，他忍不住回頭再看了一眼，透過眼中那一層晶瑩的水霧，他將遺像上那張憨憨似在微笑的臉深深刻進心裏。他知道，這一眼，或許就是他們最後的永別。

“我們的朋友大熊貓飛飛雖然因病離世，但他的音容笑貌卻永遠留在我們心中......下面有請動物園園長爲熊貓飛飛授予最高榮譽......”

袁帥和飛飛的對望被一陣掌聲和記者們成片的閃光燈隔斷，他目光失焦，耳朵放空，園長的聲音變得遙遠又模糊，只能看到他站在臺上，嘴巴像一隻金魚似地一張一合。臺下的掌聲此起彼伏，閃光燈的頻率讓人眼花，像在慶祝，卻非悼念。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金魚，還有誰記得那隻死去的熊貓？

旁邊的人拍了拍袁帥：“兄弟，你手機響。”

袁帥這才注意到口袋裏的震動，連同身邊人異樣的眼光，好像在說：領導講話呢，有沒有點眼力勁兒！

袁帥攥着手機擠出人羣，他纔不管甚麼領導不領導。因爲飛飛剛一去世他就從那條金魚口中得知——你被停職了。

飛飛是動物園唯一一隻大熊貓，既是國寶，更是園寶。她的突然離世，對園長來說，與其說是悲痛欲絕，不如說是損失慘重。把國寶養死可不是件小事。他需要一個交代，給上級、給公衆，也給他自己。然而，這口黑鍋，最終砸在了現成的背鍋俠袁帥身上。

動物園裏很快開始流傳一個人盡皆知的“祕密”：飛飛是袁奶爸失職害死的。園長需要的或許不過是一份檢討和一個臺階，但對袁帥來說，這口黑鍋太沉重，沉到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他怎麼能允許別人拿飛飛的死大做文章？飛飛是他一手帶大的“大閨女”，是他付出無數心血養大的寶貝。哪個爸爸會害死自己的孩子？這樣的指控逼得一個三腳踢不出屁的人對園長拍了桌子。他既憤怒又悲痛，替自己委屈，卻又做不到渾身長嘴自證清白。但今天，當他站在飛飛的遺像前與她對視的那一刻，卻又沒臉替自己委屈了。她信任他，把生命託付給了他，可如今，她卻躺在那冰冷的祭臺上。袁帥心如刀絞，開始自我懷疑。也許園長的指控並非全無道理，或許真是自己哪裏沒做好，才讓飛飛離開得這麼突然。他“害死”了飛飛，也害自己失去了跨越種族最親的親人。袁帥的世界塌了，碎得一地渣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