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飄在自己的葬禮現場，看着繼母王美華穿着黑色連衣裙，手裏攥着紙巾，眼淚說來就來。

“夢萍從小就性格敏感，我已經盡力了，真的盡力了。”

她對前來弔唁的鄰居們哽咽着說。

“這孩子就是想太多，工作壓力大，我們做父母的也幫不上甚麼忙。”

如果不是我現在已經死了，真想衝上去撕爛她那張假慈悲的臉。

人羣中，十八歲的夢嬌低着頭，黑色的長髮遮住了表情。

但我看得見她緊握的雙拳，指甲都掐進了肉裏。

王美華走到夢嬌身邊，輕撫她的肩膀，“夢嬌，姐姐走了，你要堅強。”

夢嬌抬起頭，眼中閃過一道我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是恨意。

1

三天前的那個晚上，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我帶着交往半年的男友蘇晨回家喫飯。

這是我第一次正式把男朋友介紹給家人。

王美華準備了一桌子菜，笑容滿面地招呼蘇晨坐下。

“夢萍能找到你這樣的男朋友，我這個當媽的真的很欣慰。”

她一邊給蘇晨夾菜，一邊說着客套話。

夢嬌坐在我身邊，安靜地喫飯，偶爾抬頭看看我。

我還以爲今天會是個美好的夜晚。

直到王美華突然從包裏拿出一疊照片。

“蘇晨啊，既然你們打算認真交往，有些事情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她把照片推到蘇晨面前。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那是我和前男友的照片，有些尺度確實比較大。

“夢萍這孩子從高中開始就比較早熟，交過的男朋友也不少。”

王美華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卻像刀子一樣割在我心上。

“媽，你在幹甚麼？”

我的聲音在顫抖。

蘇晨的臉色已經變了，他拿起照片，一張張地看。

“這些照片你從哪裏來的？”

“夢萍自己放在房間裏的啊，我收拾房間的時候看到的。”

王美華一臉無辜。

“我覺得既然要結婚，總要坦誠一點，你說對吧？”

蘇晨把照片扔在桌上，站起身。

“我需要靜一靜。”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離開了。

我追出去，但他已經開車走了。

回到餐廳，王美華正在收拾桌子，表情平靜得可怕。

“媽，你爲甚麼要這麼做？”

2

我的眼淚掉下來。

“我這是爲了你好啊。”

她回過頭，眼中閃爍着我看不懂的光芒。

“如果他真的愛你，就不會因爲這點小事離開你。”

“現在他走了，說明他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媽媽幫你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你應該感謝我。”

夢嬌站起來，“媽，姐姐她......”

“夢嬌，你還小，不懂大人的事。”

王美華打斷了她，“回房間寫作業去。”

夢嬌看了我一眼，眼中滿是歉意，然後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間。

我知道她想幫我，但她能做甚麼呢？

她還只是個孩子。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盯着手機屏幕。

蘇晨沒有回我的消息。

一條都沒有。

我想起王美華剛纔的話，心裏湧起一陣噁心。

這不是第一次了。

從父親去世後，她就開始用各種方式折磨我。

表面上，她是個慈愛的繼母，鄰居們都誇她把養女當親生女兒一樣疼。

但只有我知道，她有多恨我。

父親是在我十六歲那年出事的。

那天是我的生日，他說要給我買個特別的禮物。

我們去了商場，我看中了一條項鍊。

父親二話不說就去付款。

回來的路上下雨了，父親怕我淋溼，讓我先上車。

他跑回去拿忘在店裏的傘。

就在那個瞬間，一輛失控的貨車衝了過來。

父親爲了保護一個小女孩，自己被撞飛了。

他死的時候，還緊緊抱着給我買的生日禮物。

從那天起，王美華就變了。

“如果不是爲了給你買禮物，你爸爸怎麼會死？”

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3

當時我以爲她只是因爲失去丈夫太痛苦，說話有些過激。

我理解她。

我甚至覺得她說得對。

如果不是因爲我，父親就不會死。

所以我開始拼命地對她好，想要獲得她的原諒。

我包攬了所有的家務。

我把每個月打零工賺的錢都交給她。

我努力考出好成績，希望能讓她開心。

但她的態度越來越冷。

對我的要求也越來越過分。

“你姐姐學習不好，是因爲把心思都放在別的地方了。”

她對夢嬌說。

“夢嬌，你可不能學她。”

夢嬌總是替我辯護，“姐姐很努力的，她每天都學習到很晚。”

“那是做樣子給我們看的。”

王美華冷笑。

“她現在心思都在男孩子身上，哪有心思學習。”

我想解釋，但她從來不聽。

在她眼裏，我就是個十惡不赦的壞女孩。

高三那年，我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學。

王美華不但沒有高興，反而更加憤怒了。

“你看看，這就是她的真面目。”

她對來祝賀的鄰居們說。

“表面上裝得很乖，其實心眼多着呢。”

“考個大學就翹尾巴，一點都不知道感恩。”

我不明白，考上好大學爲甚麼是壞事。

直到夢嬌偷偷告訴我真相。

“姐姐，媽媽她嫉妒你。”夢嬌趴在我耳邊小聲說。

4

“她說爸爸生前總是誇你聰明，說你比她有出息。”

“她覺得爸爸更愛你，不愛她。”

我震驚了。

原來王美華恨我，不只是因爲父親的死。

更因爲她認爲父親愛我勝過愛她。

這種想法太荒謬了。

父親當然愛她，他們是夫妻。

但在王美華的心裏，我就是個搶走了丈夫的愛的小偷。

從那時起，我開始明白，無論我做甚麼，都不可能獲得她的原諒。

因爲她要恨的，不是我做錯了甚麼。

而是我的存在本身。

大學四年，我很少回家。

每次回去，王美華都有新的方式折磨我。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甚麼話？”

她指着我的穿着說。

“花枝招展的，是想勾引誰？”

“這就是你在大學學到的東西？”

無論我穿甚麼，在她眼裏都是錯的。

穿得保守，她說我裝純潔。

穿得時尚一點，她說我不檢點。

我開始懷疑自己。

是不是真的像她說的那樣不堪？

是不是真的是我害死了父親？

是不是我根本就不配被愛？

夢嬌看出了我的變化。

她開始更頻繁地發消息關心我。

“姐姐，你最近還好嗎？”

“我做了你愛喫的蛋糕，下次回來記得嚐嚐。”

“姐姐，不要聽媽媽的話，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每次看到夢嬌的消息，我都想哭。

她還那麼小，卻要承受這些。

而我這個姐姐，除了給她添麻煩，甚麼都做不了。

5

大學畢業後，我進了一家時尚雜誌社工作。

工作很忙，但我喜歡。

至少在公司裏，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恨我。

我可以憑藉自己的能力獲得認可。

王美華對我的工作很不滿。

“一個女孩子，拋頭露面的像甚麼話？”

“還不如早點結婚生孩子，給家裏添個孫子。”

她開始給我安排相親。

都是一些她看中的“好男人”。

有錢的，有房的，有車的。

但沒有一個是我喜歡的。

每次我拒絕，她就開始發瘋。

“你以爲你是甚麼東西？還挑三揀四？”

“你一個養女，能有人要就不錯了！”

“不要以爲自己有點姿色就了不起，男人玩玩你可以，但結婚誰會要你？”

她的話越來越難聽，越來越惡毒。

我開始搬出去住。

但她總有辦法找到我。

“你要是敢不回家，我就去你公司鬧。”

“讓你的同事看看你是甚麼樣的白眼狼。”

爲了保住工作，我只能妥協。

每個週末回家，忍受她的謾罵和羞辱。

夢嬌已經上高中了，學習很忙。

但她每次都會偷偷給我準備一些小零食。

“姐姐，你辛苦了。”

她總是這樣說。

我想保護她，但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直到我遇到了蘇晨。

他是我見過最溫柔的男人。

對我很好，從不嫌棄我的出身。

我以爲終於可以擺脫王美華的控制了。

我以爲只要結婚，就可以有自己的家。

但王美華怎麼可能讓我如願。

6

蘇晨走後的第二天，我請假在家。

整個人像行屍走肉一樣。

王美華很滿意我的狀態。

她甚至哼着歌做飯。

“夢萍，媽媽給你做了你愛喫的紅燒肉。”

她端着菜走進我的房間。

我沒有理她。

“怎麼了？因爲那個男人生氣？”

她坐在我牀邊，語氣假裝關切。

“媽媽早就說過，他不是甚麼好東西。”

“這種男人，看到你的過去就跑了，根本不是真心愛你。”

“媽媽這是在幫你。”

我轉過身看着她。

“你爲甚麼要這麼恨我？”

王美華的表情變了。

她收起了假慈悲，露出了真實的面目。

“你問我爲甚麼恨你？”她冷笑。

“你爸爸活着的時候，眼裏只有你。”

“我生不出孩子的前幾年，他說沒關係，有你就夠了。”

“我做甚麼都比不上你在他心裏的地位。”

“他死了也是因爲你。”

“爲了給你買甚麼破禮物，連命都不要了。”

“你說我爲甚麼不恨你？”

原來如此。

我終於明白了。

在王美華心裏，我是搶走她丈夫的愛的小偷。

也是害死她丈夫的兇手。

她恨我，是因爲她覺得我奪走了她的一切。

“但是爸爸也愛你啊。”

我哭着說。

“他愛我？”

王美華站起來，眼中滿是瘋狂。

“如果他愛我，爲甚麼要爲了你去死？”

“如果他愛我，爲甚麼臨死前說的話都是讓我好好照顧你？”

7

她開始砸東西。

把我房間裏的化妝品，相框，所有東西都掃在地上。

“你以爲你可以過上好日子？”

“做夢！”

“我要讓你永遠得不到幸福！”

“我要讓你體會我的痛苦！”

夢嬌聽到聲音跑過來。

“媽媽，你在幹甚麼？”

“夢嬌，回去！”

王美華吼道。

“這不關你的事！”

夢嬌看到滿地的碎片，又看看渾身發抖的我。

她甚麼都明白了。

“媽媽，夠了。”

夢嬌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姐姐她甚麼都沒做錯。”

“你給我閉嘴！”

王美華轉身就給了夢嬌一巴掌。

“你還小，不懂事！”

“這個賤丫頭就是個災星！”

“害死了你爸爸，還想害你！”

夢嬌捂着臉，眼中含着淚。

但她沒有退縮。

“爸爸的死不是姐姐的錯。”

“是你一直在欺負她！”

“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王美華愣住了。

她沒想到一向乖巧的夢嬌會反抗她。

8

“夢嬌，你......”

“我不想再聽了。”

夢嬌打斷了她。

“姐姐，我們走吧。”

她拉着我的手。

“我們去奶奶家。”

我搖搖頭。

無論走到哪裏，王美華都會找到我。

她不會放過我的。

她要的是看到我痛苦，看到我生不如死。

而她做到了。

當天晚上，蘇晨發來了分手的消息。

“夢萍，我想了很久，覺得我們不合適。”

“你的過去我無法接受，希望你能理解。”

“祝你找到更合適的人。”

就這樣。

我們結束了。

我沒有回覆。

其實我早就預料到了。

王美華的計劃總是那麼完美。

她總是知道怎麼準確地擊中我的要害。

讓我痛不欲生。

第二天，她開始了新的作妖。

“夢萍，王阿姨給你介紹了個對象。”

“是她兒子，在銀行工作。”

“人家家裏條件很好，你可要好好把握。”

我沒有理她。

但她繼續說。

“人家已經知道你的情況了，但還願意見你。”

“這樣的好機會可不多。”

我抬起頭。

“甚麼情況？”

王美華笑了。

“當然是你交過很多男朋友的情況啊。”

“我實話實說，讓人家有個心理準備。”

“這樣以後不會有矛盾。”

我的心徹底涼了。

她已經把我的“黑歷史”傳遍了整個社區。

在所有人眼裏，我就是個不檢點的女孩。

“我不去。”

“由不得你。”

王美華的臉色變冷。

“下午兩點，咖啡廳見面。”

“你敢不去，我就去你公司鬧。”

我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到。

9

下午，我去了咖啡廳。

那個男人一看到我就露出了猥瑣的笑容。

“聽說你經驗很豐富啊。”

他盯着我的胸部說。

“那我們今天就不用浪費時間了。”

“直接去開房吧。”

我站起來就要走。

他拉住了我的手腕。

“別裝了，你媽都說了，你這種女人最會裝純潔。”

“反正遲早要做的事，何必浪費時間。”

我甩開他的手，快步離開了咖啡廳。

回到家，王美華正在和那個男人的母親通電話。

“甚麼？她跑了？”

“這死丫頭，真是不知好歹！”

她掛了電話，憤怒地看着我。

“夢萍，你知道你剛纔做了甚麼嗎？”

“你得罪了王阿姨，以後在咱小區還怎麼抬頭做人？”

“他想佔我便宜。”

我說。

“佔便宜？”

王美華冷笑。

“你一個破鞋，還怕人佔便宜？”

“人家能看上你就不錯了！”

“還挑三揀四的，你以爲你是甚麼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