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暑假回家的第一天，我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火速註冊了某音和某書賬號。

緊接着，毫不猶豫地，拉黑了我的親姐。

只因爲上一世的血淚教訓。

那時，失業在家的姐姐瞞着全家，在屋裏偷偷裝了攝像頭。

我的日常起居、一言一行，都成了她鏡頭下的素材。

她剪輯成Vlog發到網上，短短時間，竟吸粉二十萬。

可僅僅一個月後，噩夢降臨。

一羣凶神惡煞的人堵在我家門口，舉着手機屏幕懟到我眼前，厲聲指控我售賣三無產品，索要三百萬天價賠償。

視頻裏，赫然是我日常生活的片段，卻被惡意剪輯拼接，成了“鐵證”。

我氣得渾身發抖，立刻去找姐姐對質，要她說個明白。

萬萬沒想到，她竟把鍋甩得乾乾淨淨！

“都是你自己乾的好事！跟我有甚麼關係？”

她眼神躲閃，聲音卻尖利。

“做這種虧心事，損陰德的是你！”

一夜之間，我從一個普通學生變成了千夫所指的“黑心騙子”。

謾罵鋪天蓋地，走在路上，竟真有臭雞蛋砸過來。

最終，在一次躲避黑粉圍堵時，我被一輛呼嘯而來的大貨車撞飛。

再睜眼。

我回到了，命運轉折的第一天。

01

“哎呀！我的好妹妹回來啦！快進來快進來，熱壞了吧？”

一個身影幾乎是撲到門邊，帶着過分的熱情，搶先一步接過了我手裏並不沉重的揹包。

是我的姐姐，徐薇。

她臉上堆滿了笑容，眼角的弧度彎得有些刻意，像是戴着一張精心描繪的面具。

我的心，在胸腔裏猛地一沉。

這笑容，太熟悉了！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笑着，在我剛放下行李時，就遞來冰鎮的飲料。

然後用那種爲你好的溫柔語氣，勸我不要做家務，“好好休息，學習要緊”。

再然後，就是“多運動對身體好，在家跳跳操多方便”

可我萬萬沒想到，這些爲我好的背後藏着令人作嘔的算計！

失業在家的她，偷偷在客廳角落、我的臥室，甚至衛生間，架起了微型攝像頭。

我毫無防備的日常——熬夜趕論文的疲憊、早上睡眼惺忪的邋遢、甚至換衣服時模糊的背影，都成了她鏡頭下的“素材”。

她精心剪輯，配上煽情的音樂和文字，塑造成一個“元氣滿滿”、“努力生活”的妹妹形象，發佈到網上。

短短時間，粉絲暴漲二十萬！

那時的我，還傻乎乎的甚麼都不知道。

然而，僅僅一個月後，一羣凶神惡煞的人就堵在家門口。

他們舉着手機，屏幕上播放着“我”的Vlog片段——那些被惡意剪輯、拼接、配上虛假旁白的視頻，竟成了我“售賣三無保健品”、“虛假宣傳”的鐵證！

他們向我索賠三百萬！

我衝去找徐薇，聲音都在抖：

“姐！這到底怎麼回事？視頻裏那些話，那些產品，我根本......”

話沒說完，就被她尖利的聲音打斷。

“甚麼怎麼回事？！”

她眼神躲閃，聲音卻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急於撇清的慌張。

“徐晚！你自己在外面幹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別想賴在我頭上！你一個大學生，怎麼這麼黑心？！”

她甚至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做這種虧心事，損陰德的是你！活該你被人罵！”

一夜之間，我從一個普通大學生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黑心騙子”。

網絡上的謾罵鋪天蓋地，整個世界都對我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最終，在一個暴雨的黃昏，爲了躲避幾個瘋狂追打我的“正義之士”，我慌不擇路地衝上馬路。

刺耳的剎車聲撕裂耳膜，身體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拋飛。

劇痛淹沒的最後一瞬，是徐薇那張在鏡頭前永遠“溫柔善良”的臉。

02

“妹妹？發甚麼呆呢？”

徐薇的聲音將我從那死亡回憶中硬生生拽回。

眼前的她，依舊笑容滿面，甚至帶着一絲嗔怪：

“坐車累傻了？快，把行李放好，先去洗把臉。這大熱天的。”

她不由分說地推着我的箱子往裏走，動作熱情得過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嗯，回來了。”

環顧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那些記憶中被安裝了攝像頭的角落。

電視櫃上那個憨態可掬的招財貓擺件、空調掛機旁邊不起眼的綠植盆、還有我臥室門框上方那個裝飾性的小掛鉤。

“對了，晚晚。”

徐薇的聲音帶着刻意的輕快，打斷了我的觀察。

“你這剛放假，也別閒着。我聽說你下學期專業課挺難的？趁現在有空，趕緊預習預習啊！”

她指了指我書桌上那摞嶄新的課本，語氣是毋庸置疑的爲你好。

她把我按在書桌前，方便固定機位捕捉“努力”鏡頭。

我還沒應聲，她又緊接着說：

“哦，還有！整天坐着學習也不好，得運動！我看網上好多那種居家健身操，簡單又有效！”

“你就在你房間裏跳跳，地方夠大！多方便，省得往外跑一身汗。”

她笑得眼睛彎彎，彷彿真心實意地在爲我的健康着想。

上一世，我就是在她這種“貼心”的安排下，穿着居家服，在鏡頭前毫無形象地蹦蹦跳跳，成了她視頻裏“活力四射”的素材。

“姐，我......”

我試圖開口，聲音還有些不穩。

“哎呀，聽姐的沒錯！”

她不容分說地打斷，隨即目光瞥見我剛放在牆角的行李箱。

“你看你，箱子放這兒多礙事，我幫你推進去。”

“不用了姐，”我下意識地拒絕，試圖去拉箱子，“我自己整理就行，正好活動活動。”

“整理甚麼呀！”

徐薇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着一種誇張的“心疼”，一把搶過我的箱子拉桿，力氣大得驚人。

“剛到家多累啊！這些粗活哪用你動手？放着放着，等會兒姐來收拾！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保持好狀態！快去快去！”

她幾乎是推搡着把我往書桌方向趕。

她拒絕我做家務，不是心疼，是怕我“亂動”！

怕我碰到那些不該碰的“東西”，怕我過早發現那些隱藏在角落裏的眼睛！

徐薇，你真是我的好姐姐。

這一世，我回來了。

你精心編織的網，該換主人了。

03

當晚，我便用匿名小號關注了徐薇的某音號。

每當“元氣少女薇薇安”的更新提示跳出，我的手機屏幕也會隨之亮起。

五點三十，天剛擦亮。

徐薇的敲門聲像催命符：“晚晚，看書了！”

沒過多久，她某音便炸出【薇薇安的自律晨間vlog】。

畫面裏，“我”伏案的背影被磨皮得像個假人——膚白勝雪，背景虛成一片廉價柔光。

我緊隨其後在小某書上發了一張自己看書的照片，攤開的筆記本上字跡工整，最重要的是我光線自然，陰影分明，無任何濾鏡修飾。

十二點半，剛嚥下飯。

“勞逸結合！”

徐薇不由分說，把我拽起來運動。

下午，【薇薇安的居家運動vlog】準時上線。

剪輯拼接的“我”，在特效加持下“活力四射”。

我同時在小某書發了一張照片，露出地板上的瑜伽墊。

同時我也揹着徐薇安裝了隱形攝像頭。

客廳書架頂層，一本厚重蒙塵的詞典書脊縫隙裏，一個針孔大小的鏡頭，正靜靜俯瞰着下方。

有一隻更隱蔽的“眼睛”，無聲地記錄着一切——包括徐薇調整偷拍鏡頭的動作。徐薇賬號的粉絲數漲得很快，不到半個月粉絲數就從幾萬飆升至數十萬。

而我的粉絲增長緩慢，評論區寥寥無幾。但這正是我需要的——一個絕對真實、未經污染的證據庫。

推廣邀約紛至沓來，徐薇嘴角要咧到耳後根。

很快，“元氣少女薇薇安”的主頁上，亮起了一個刺眼的小金袋圖標——櫥窗功能開通了。

某天她興沖沖地來告訴我：“晚晚，我的網店開業了！”

她的櫥窗裏悄然上架了一批包裝花哨、卻查不到正規備案的“好物”。

我裝作爲她高興的樣子，她幹勁滿滿，興奮達到了頂點。

徐薇開始給我送各種各樣的東西，比如某個包裝粗糙、印着模糊外文的護膚品，印着小廠商標的牛奶。

她熱情地給我介紹：

“晚晚，這都是我網店自己賣的，都是好貨，你隨便用，別跟我客氣。”

她語氣得意，帶着施捨。

“你之前用的那些東西，通通都丟掉，就用我給你的，還能順勢幫我的網店宣傳，粉絲就喫這套‘親測有效’！”

她刻意強調了“親測有效”，虛僞得令人作嘔。

我低着頭，輕輕“嗯”了一聲。

手在口袋裏，卻死死攥緊了手機。

姐姐，你遞來的不是禮物。

是你作死埋下的惡果。

04

徐薇沉浸在虛假的網絡繁榮裏，我注意到她的粉絲已突破五十萬，該收網了。

“姐，你那個網店......怎麼樣了？”

我放下手裏的書，狀似隨意地問正在沙發上刷手機的徐薇。

徐薇手指一頓，迅速切換了手機頁面，臉上堆起一個熱情又帶着點虛僞的笑容：

“哎呀，正想跟你說呢！託你的福，起步還不錯！就是吧......”

她嘆了口氣，眉頭微蹙，一副爲生意發愁的樣子。

“現在競爭太激烈了，光有店不行，得讓人知道啊！”

她挪到我身邊，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聲音帶着誘哄：

“好晚晚，幫姐個忙唄？姐想搞場直播！就在某音上，我那個網店綁定的直播間！”

“不用你幹嘛，你就坐姐旁邊，當個模特兒，偶爾幫姐遞遞東西，介紹一下你用過的那些小玩意兒！”

“姐一個人對着鏡頭，怪緊張的，有你在旁邊，姐安心！”

她眼神真摯，彷彿真是一個爲小網店殫精竭慮的創業者，需要妹妹的支持。

若不是重生歸來，知曉那“元氣少女薇薇安”賬號的滔天流量和她偷拍的事實，我幾乎要被這精湛的演技騙過去。

“直播？”

我適時地露出驚訝和一絲怯意。

“姐，我沒弄過這個啊......我嘴笨，怕說不好給你搞砸了。”

“哎呀，不用你說太多！”

徐薇連忙保證，用力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就負責美美地坐着，當個活招牌！東西姐來說！你實在緊張，就點點頭，笑一笑就行！”

“粉絲......呃，我是說，潛在顧客就喜歡看漂亮妹妹！”

她差點說漏嘴，趕緊掩飾過去。

“而且你用過那些東西，最有發言權了！幫姐證明一下效果嘛！”

她口中的“那些東西”，自然是指她之前要求我用的擺放在洗漱臺、餐桌上的三無護膚品和牛奶。

我知道，她是要把我這個“真實用戶”推到鏡頭前，用我的存在感，爲她那些來路不明的貨品增加可信度。

“那......那好吧。”

我低下頭，猶豫了一下，然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抬起頭，露出一個帶着點忐忑又願意爲姐姐分憂的笑容。

“我試試看，姐，要是搞砸了你可別怪我。”

“這纔是我好妹妹嘛！”

林薇大喜過望，立刻開始張羅。

她所謂的“網店直播間”，佈置得相當簡陋，就在客廳一角拉了塊素色的背景布，架了個手機支架和一盞補光燈。

她反覆調整着角度，確保能清晰拍到我們倆，尤其是我的正臉。

這顯然是爲了滿足她那偷拍賬號粉絲對“薇薇安”真容的渴望，但在“網店”的幌子下，顯得合情合理。

直播開始前，她塞給我一張小紙條，上面寫了幾句關於“活力牛奶D”口感的話，叮囑我：

“待會兒姐說到這個牛奶的時候，你就拿起來喝兩口，然後照這上面誇兩句就行，很簡單！顯得真實！”

晚上八點，林薇口中的“薇家小鋪”直播間開啓了。

令人意外的是，直播間竟然瞬間湧入了大量觀衆！

05

彈幕瘋狂滾動：

“來了來了！”

“終於等到薇薇安了！”

“本人比視頻裏還好看！”

“薇薇安！看這裏！”

“牛奶！想看看牛奶！”

徐薇看到這些明顯不屬於一個小網店新開直播的狂熱流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但臉上立刻堆起“店主”應有的熱情笑容：

“歡迎新進直播間的家人們！感謝大家支持我的‘薇家小鋪’！我是今天的小助手，同時也是她的姐姐。”

她親暱地摟住我的肩膀，把我往鏡頭前帶了帶，“跟大家打個招呼！”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彈幕，心中冷笑，臉上卻帶着被突然關注的不安和羞澀，小聲道：

“大家好，感謝大家的支持，謝謝大家來捧場！”

直播就在徐薇主導下進行。

她熟練地介紹着“薇家小鋪”的“精選好物”，重點就是那款“活力牛奶D”。

她拿起一盒，語氣誇張：“姐妹們！這款牛奶真的是我妹妹的心頭好！看她皮膚多好，氣色多棒！都是喝這個喝的！純天然，零添加，營養又健康！”

她說着，就把牛奶塞到我手裏，眼神帶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妹妹，快，喝兩口給姐姐們看看！告訴她們是不是特別好喝！”

鏡頭和無數彈幕的注視下，我避無可避。

只能撕開吸管，在補光燈炙烤般的溫度下，小口地吸吮起來。

劣質香精和奶精混合的甜膩味道，帶着一股隱隱的腥氣，瞬間充斥口腔，胃裏一陣翻攪。

“好喝吧？”

徐薇緊盯着我，笑容滿面。

“......嗯，挺......挺甜的。”我勉強嚥下，含糊地應道，努力控制着表情。

直播在一片林薇自導自演的“火爆”中結束。

她看着手機，掩飾不住興奮，敷衍地誇了我一句：“表現不錯！下次繼續幫姐啊！”

隨後便迫不及待地回房，估計是去查看“薇薇安”後臺真正的戰果了。

深夜，萬籟俱寂。

一陣劇烈的絞痛猛地從腹部炸開！冷汗瞬間浸透睡衣。

我蜷縮在牀上，疼得渾身發抖。

緊接着，是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和幾乎讓人虛脫的腹瀉......

那一夜，我在衛生間和臥室之間來回掙扎，腹痛如絞，渾身發冷，虛汗淋漓。

我拖着幾乎散架的身體，扶着牆走到客廳。

那個被徐薇硬塞給我、在直播中喝掉大半的“活力牛奶D”空盒，就隨意丟在茶几下的垃圾桶旁邊。

腹部的隱痛仍在提醒着我昨夜的非人折磨。

我拿起手機，對着那個空盒，以及自己蒼白憔悴、眼底烏青的臉，按下了快門。

沒有美顏，沒有濾鏡，只有最真實的虛弱和狼狽。

配文：【貪涼的下場，一夜未眠。】

發佈。

05

我看着鏡子裏依舊蒼白的臉和眼底未散的青黑，最後一絲對血緣的幻想也徹底熄滅。

時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