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我終於邁進教室那天，穿着弟弟不要的舊衣服。

同學們捏着鼻子笑我身上的牛糞味。

弟弟帶着同學把老鼠塞進我的鉛筆盒。

但當我翻開課本，油墨味撲面而來，那是我聞過最好聞的味道。

放學時下暴雨，弟弟被爸爸揹回家。

我護着書本蹚水走着，我沒有傘。

乾瘦的肩頭淋溼了一大片，但我的書本一點也沒溼。

我很開心，因爲我會寫"倩"字了。

期末考那天，老師把一朵曬乾的茉莉花夾在了我的作業本里。

"老師要調走了。"她蹲下來平視我的眼睛。

"但你答應我一定要繼續讀書，好嗎？倩倩。"

她走的時候我追着摩托車跑了很久很久。

她笑着回過頭，跟我招手道別。

看着車駛出視野，我摔倒在地。

女老師幫我預付了小學學費的消息傳到了爸媽的耳朵裏。

"你怎麼不早說？"爸爸的筷子抽在我的臉上。

我小聲嘟囔:"老師說讓我一定要上學。"

媽媽突然把碗一摔:"哪有倒貼錢的？老師指定是看上咱們傢什麼了。"

第二天清晨，校長辦公室傳來激烈的爭吵。

我聽見媽媽尖銳的聲音:"這錢就該退給我們!丫頭片子識字有甚麼用？"

"錢是給她交的，現在她不念了，趕緊把學費給我。"

我蹲在窗邊，記不清剛纔數到了第幾只螞蟻。

眼淚滴在地上，螞蟻嚇的以爲下大雨了，加快了回家的速度。

接着校長嘆氣的聲音傳來:"孩子落了半年的課程，還考了年級第五呢。"

"退學，趕緊辦!"爸爸的拳頭砸在桌上，"現在就辦!"

我抱着書包被拖出校門時，那個教我識字的老會計攔住爸爸。

"丫頭有天賦就讓她上學吧。"

爸爸瞪了他一眼，攥着退回來的七塊八角錢，推搡着我離開了。

身後只留下老會計重重的嘆氣聲。

我含着淚，那是我走過的最遠的一段路。

退回來的錢，爸媽商議給長身體的弟弟加營養餐，每天加一個雞蛋。

轉眼兩個月過去，又是一個新年，我最討厭過年。

那是一年中我覺得最孤獨的時候。

爸爸給弟弟塞給弟兩角錢，弟弟高興的摟着爸爸的脖子親。

媽媽也在旁邊寵溺般的笑:"多大的孩子了？還沒羞沒臊。"

我好羨慕，都是爸媽的孩子。

爲甚麼不喜歡我呢？爲甚麼不讓我讀書呢？

年夜飯的餐桌上，罕見的出現了一條魚。

爸媽將魚放到了弟弟的前邊。

魚被處理的白白嫩嫩，上面還撒上了幾顆蔥花。

肥嫩鮮美的魚此刻十分誘人。

可我沒敢動筷，我不想在除夕夜惹麻煩，爸媽發起火來太可怕了。

遠處傳來鞭炮聲，整個村子都歡天喜地的。

我摸着口袋裏的半根鉛筆，是老會計臨終前塞給我的。

他在曬穀場裏交給我的最後一個詞是"希望。"他說"人得爲希望而活。"

我不解的嘟囔:"我的希望是甚麼呢？"

窗外飄起大雪，我記得那場雪下了三天三夜。

整個村子都是白色的。

那是我最輕鬆的三天，不用四點起牀去拾糞。

正月十五雪才化。

屋檐下掛滿冰錐，弟弟吵鬧着讓我摘給他。

我踮腳摘到了最長的那個冰柱遞給他。

他突然用冰錐重重的打在了我的頭上，還說着:"妖怪!喫俺老孫一棒!"

我疼的"啊！"的一聲，蹲下身子眼冒金星，昏了過去。

閉上眼的時候我聽見屋裏傳來笑聲:"耀耀真會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