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媽再婚後，繼父就搬到了我家，相處兩個月後我才發現，繼父是個家暴男。

1

那年我還在讀初二，我媽帶了一個男人回家，讓我喊他周叔。

我爸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媽一個人帶着我，吃了很多苦。

所以能有個男人照顧她，我是支持的。

周叔比我媽大三歲，在離我家不遠的小區開食雜店。

我媽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神情裏帶着忐忑和內疚，「綿綿，我和你周叔交往，你會不會不高興？」

我知道，她是怕我覺得她背叛了我爸。

「怎麼會呢，我替你高興還來不及。」我說的是真的，我媽這段時間比從前愛打扮了，臉上的笑容也多了。

我是她女兒，當然希望她開心。

至於我爸......

我會永遠在心裏留個最重要的位置給他，這個位置，無人能夠替代。

那天，周叔請我和我媽去飯店吃了頓飯。

看着我媽和他談笑風聲的樣子，舉手投足之間都是小女人的嬌羞，我由衷地替我媽高興。

2

我媽和周叔在一起以後，周叔就不讓我媽出去打工了。

我媽改在周叔的食雜店幫忙，每天在家裏的時間也多了起來。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我媽輕鬆一些，也能多些時間陪我。

然而這樣的好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

那天我剛進學校，就被同班的周超攔住了。

周超平時吊兒郎當的，學習不好，人緣也差，同班的女生都不搭理他。

他抬手揪着我的衣領，「孫綿綿，你媽還真是不要臉，連同學的家長都勾引，真賤！」

「你嘴巴放乾淨點！甚麼勾引家長，你少血口噴人！」

周超氣憤地看着我，「周永順是我爸！回去問問你媽，爲甚麼要破壞別人的家庭！」

扔下這一句，他就撒手走了。

有些路過的同學聽到這些話，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腦袋嗡嗡作響，整整一天的課都沒聽進去。

從那以後，周超就故意針對我。往我的課桌裏扔垃圾，踢我的桌子，亂丟我的書......

我沒有告訴老師，只能忍着。

某天回到家，周叔正好在我家。

我把我媽叫到廚房，也顧不上那麼多，直接就問了她，「媽，周叔離婚了嗎？」

我媽當時就懵了，我把周超跟我說的話，告訴了我媽。

我媽轉頭就去問了周叔。

周叔爲了讓我們相信，特意回了趟家，拿來了他和周超媽媽的離婚證。

他告訴我們，他和周超媽早就因爲感情不合離婚了。

周超爲甚麼找我，用周叔的話說，因爲周超媽一直不甘心，總想找他復婚。

周叔對我說，「綿綿你放心，我一定會對你媽好，不然，我就不得好死！」

3

後來回學校，我把周叔離婚的事告訴了周超，讓他以後不要再找我麻煩了。

他父母離婚是在半年前，所以，他要是敢再說我媽是「小三」，我就告訴老師，找他媽來學校。

周超恨恨地瞪着我，好像我是他的仇人。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個月，我媽跟我說，她想和周叔結婚了。

我沒太意外，我也希望她幸福，過名正言順的日子。

我媽頓了頓，隨後又跟我說，「綿綿，我想讓你周叔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

「你周叔一直住在食雜店，怪不方便的。你看，讓他來咱們家，行嗎？」

從小到大，我媽一直都默默地爲我付出，從來都沒跟我張過口。

作爲女兒，我爲她能做的太有限了。

他們結婚住一起，肯定沒問題的呀！

我點頭了。

我媽很高興，還特意給我買了新裙子。

晚上，我把裙子放在桌子上，拿出我爸的照片，默默地看了許久。

爸，我媽這輩子不容易，就讓她後半生幸福的生活吧。

4

周叔和我媽領證後，就搬進了我家。

他們領證的那天，周叔把周超也接了過來。

我媽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我們圍坐在桌邊，看起來很像是一家人。

「今天是個好日子，從此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周叔端起了酒杯。

「綿綿，你要是樂意，就叫我爸。從此以後，只要有一口喫的，我就不會餓着你，天塌下來，我給你們頂着！」

周叔顯然很激動，話也說得豪氣。

叫他「爸」這件事，我真有些叫不出口。

可我媽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舉起杯，叫了一聲「爸」。

周叔應着，高興得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超，你也叫媽。」

周叔這樣說的時候，周超的臉色就變了。

「不可能！我有媽，犯不着管這小三叫媽。我今天能來，已經給足你面子了。」

周超的話還沒說完，周叔就重重地一拍桌子，罵了聲「兔崽子」，就要去打周超。

我媽急忙攔下了。

「孩子心裏有誤會，你別動氣。」

「有誤會？有啥誤會，不是因爲你，我爸我媽能離婚？」

周超冷笑，起身摔門而去。

好好的一場家宴，就這麼被破壞了。

我媽心裏委屈，卻還得勸周叔。

周叔罵了幾句，又反過來安慰我媽。

看着他們的樣子，我倒是覺得挺好。

我告訴自己，只要周叔對我媽好，一切都是值得的。

5

那天晚上，我是捧着我爸的照片入睡的。

我相信我爸在天有靈，也會祝福我媽。

我萬萬沒有想到，我媽的這次婚姻，不僅是她自己，就連我也跟着跳入了一個火坑。

讓周叔到我家來住，根本就是引狼入室。

在我媽和周叔結婚的兩個月以後，周叔就變了。

他開始天天酗酒、賭博，食雜店也不去了，全都交給我媽一個人張羅。

有一次，到了二十箱貨，我媽一個人實在搬不過來，打電話給周叔，他說我媽嬌氣。

我媽忙活完，已經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晚上回家，周叔和幾個人正在我家打麻將，地上扔了一地的啤酒瓶。

我媽和周叔吵了幾句，周叔破口大罵，伸手打了我媽。

那些人像看笑話似的勸了幾句，周叔還說甚麼女人就得管，不管就得上天。

事後，周叔跟我媽解釋，說誰讓她不在朋友面前給他留面子。

我媽這個人，單純好騙，竟然就相信了他。

我們誰都沒想到，這只是一個開始。

周叔每天的事，就是喝酒、賭博，稍有不順，就打罵我媽。

我媽身上傷痕累累，我有時候氣不過，說了兩句，換來的，是周叔的加倍打罵。

我媽勸我別管大人的事，看着我媽委屈求全的樣子，我真是又生氣，又心疼。

我終於明白，周叔根本就是個酒鬼，他之前對我媽的好，全都是裝出來的。

6

周叔有時候也會像個好人兒似的，做做飯。

不過，那也僅限於周超來我們家的時候。

周超在，他纔會表現得像個人樣。我覺得他們那對父子是一丘之貉，都好不到哪去。

只有我媽，覺得孩子是無辜的，每次周超來，她都會買很多好喫的，可惜周超一點都不領情。

周超雖然對我媽冷言冷語，但對於他爸的照顧，還是相當享受。

而且每次他來，周叔就會送我和周超去上學。

我和周超在學校下了車，一般都會分開走。

兩兩生厭，分開走正好。

只有一次，我們一起下車被同學看見了。

我們這個初中的學生們，基本都住在本片區。

有些同學知道我媽和他爸結婚了，就起鬨說我們是一家的。

周超惱羞成怒，說我是小三的女兒，不配當他的家人。

我特別憤怒，本來他爸每天欺負我媽，我都一直忍着，他還罵我媽，配嗎？

我跟周超吵了起來，我罵他和他爸都不是好東西，就知道欺負女人。

周超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沒站穩，直接跌倒了。

我當時就站在垃圾站旁邊，這一跌，身上沾不少垃圾。

周超哈哈大笑，指着我罵垃圾。

我氣得哭了出來。

我不想回家，放學之後，就直接去了食雜店。

已經快八點了，我媽還在整理貨架，看到我，我媽嚇了一跳。

她問我怎麼了，怎麼衣服那麼髒。

我怕她難過，只說是自己不小心跌倒摔的。

我媽不太相信，讓我有甚麼事一定要告訴她。

我心裏特別委屈，但還是強顏歡笑，跟她說真沒事。

其實，有沒有事，只有我自己心裏清楚。

周超罵我媽的那些話，被班級的同學一傳十，十傳百，弄得學校人盡皆知。

從前跟我關係很好的同學，都對我敬而遠之。

我特別痛苦，也特別恨周超。

當然，我更恨周叔。

7

算一算，跟周叔結婚的這半年，我媽只過了兩個月的好日子。

我特別心疼她，所以自那以後，我只要放學，就去食雜店幫忙。

我家，現在基本成了周叔的賭場，每天烏煙瘴氣的。

有時候看着這樣的家，我的心裏都特別的淒涼。

這是我爸留給我的房子呀！

本來它應該是我和我媽遮風擋雨的避風港灣，現在，卻成了一個人渣的賭場。

我媽也覺得特別對不起我，可除了安慰她，我甚麼都說不出口。

我不是沒有反抗過，有一次，我實在忍受不了，讓那些人滾出我家。

沒想到換來的，卻是周叔的大聲責罵，和對我媽的拳打腳踢。

我也報過警，可是警察一來，周叔就換了張臉似的，點頭哈腰，一個勁兒地賠不是，「老婆」長，「老婆」短地哄我媽。

從前我看電視上說，被家暴的女人總是會原諒男人，我一直不相信。

但現在看到我媽，我真的信了。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可就算這樣，又有甚麼辦法呢？

我媽媽家這邊，人情淡漠，外公外婆走得早，舅舅和阿姨又只顧自己，沒人管我們。

印象最深的那一次，是我給我姨打電話。

我姨說，你給我打電話有甚麼用？我也管不了。

我舅更是，連電話也不接。

沒有人能幫我們一把，我們只能自求多福。

我特別幸福的時候，就是周叔出去喝酒。

但幸福總是太短暫，只要門一響，我的心就開始哆嗦。

不管幾點，周叔只要回來，就得把我和我媽折騰起來聽他訓話。

有一次，我媽心疼我白天還要學習，讓我去睡覺，周叔就像炸了廟似的摔東西、罵人。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精神一度崩潰。

8

每天晚上，我都會把我爸的照片拿出來，默默地看。

這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撐和快樂。

但就是這唯一的快樂，也被周叔剝奪了。

有一次我沒有關嚴門，周叔發現我在看照片，直接奔了進來。

他大聲罵我，問我是不是在利用死人向他下咒，咒他早死。

我當然說不是，但是他不信。

不僅不信，還把照片撕爛了。

「這是我爸的照片！」我喊着，撲上去搶。

但周叔卻一邊罵我「白眼狼」，一邊劈頭蓋臉地向我掄起了巴掌。

我的腦袋嗡嗡作響，眼前一片金星亂舞，耳朵甚麼也聽不到了。

我媽爲了保護我，一把推開了周叔。

周叔發瘋一般掐住我媽的脖子。

這一刻，壓在心裏的火像火山一樣轟然噴出。

我抄起椅子，向周叔砸了過去。

這一下把他砸得不輕，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顧不上別的，拉起我媽就往外跑。

周叔罵罵咧咧地掙扎着，看樣子還想站起來打我們。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逃。

我媽一路咳嗽，直到跑出好遠，我們才停下來，抱頭痛哭。

我媽說她對不起我，我抱着我媽說沒有這回事，是周永順太無恥。

我媽就哭着說他一定不得好死。

我問我媽，我們不回去了行不行。

我媽說，行。

9

我們出來得太匆忙，身上也沒有多少錢。

我媽從我姨那借了幾百塊錢，我們租了一個很便宜，但也很簡陋的地下室。

雖然條件艱苦，但我們起碼不用擔驚受怕。

這一夜，我睡得特別踏實。

第二天，我去上學。

周超發現了我的傷，一臉猥瑣的壞笑，問我是不是幹了甚麼壞事。

我一看他這張臉，就想起周永順，壓根不想跟他說話。

其實我特別想把他爸的德行告訴他，但我媽一直不讓我說。

我媽這個人，就是心太善。

周超看我不理他，悻悻地走了，也不再說甚麼。

第二節課還沒下課，班主任李老師就喊我出去，說我爸來了。

我心當時就一沉。

周永順，他竟然找到我學校來了！

人渣周永順一看着我，就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問我，他哪裏對不起我，爲甚麼挑撥我媽和他的關係。

我真是沒想到，周永順能無恥到這種地步。

他就在老師的辦公室哭嚎，引來了許多看熱鬧的同學。

李老師勸他家裏事回家解決，他就給李老師講他對我多麼多麼好，請李老師幫忙跟我說說，讓我媽回家。

爲了不影響同學，李老師只好答應他，會勸我。

周永順這才千恩萬謝地走了。

李老師多少知道一點我家的情況，她跟我說，大人的事交給大人解決，現在已經初三了，別讓家裏的事影響我學習。

我跟李老師說，我爸已經走了，我得好好孝順我媽，我媽後半生幸福比甚麼都強。

李老師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

周永順這一鬧，同學們對於我的流言蜚語更多了。

周超陰陽怪氣地跟我說，稱搶來的爹就好好孝順，別總搞事。

我憤怒地大喊，你那倒黴的爹誰稀罕。

大概是被我的樣子嚇着了，周超罵了句「神經病」，就走了。

我本來以爲，不管周永順怎麼鬧，只要我這邊撐住了，就沒事。

沒想到李老師給我媽打了電話。

再加上週永順再三保證，他絕對不會再動手，一定好好對我媽，讓我安心學習，將來供我上大學。

我媽最終還是帶着我回家了。

從那一刻我就明白，如果我自己不強大，是沒有能力帶我媽跳出火坑的。

從此以後，我發奮學習，幾乎把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放在了學習上。

三個月後，我考上了省一中。

那個號稱「只要考上一中，一隻腳就踏進了清華」的一中。

中考成績出來的那天，我媽喜極而泣。

而我則像用力了全身的力氣一樣，整整睡了兩天。

10

雖然考上一中，但我還是沒有足夠的能力帶我媽走。

所以，我還是得拼命的學。

我想將來報考一個異地大學，離家越遠越好。

我可以兼職打工，給我媽租個房子，讓周永順找不着我們。

畢業典禮那天，周超看着我，說了一堆怪話。

大概意思就是，要不是我媽勾引了他爸，害他爸媽離婚，他也不至於學習這麼慘。

總之一切都是我媽害的，都是我害的。

我知道他只勉強考上了個普通高中，把氣都撒在我身上，我連理都沒理他。

他和他爸，永遠都是爛泥，不配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

在我拼命學習的時候，周永順一如往常地醉酒、罵人，賭博輸了就找我媽拿錢。

現在的人們都習慣了網購，食雜店每天的收入越來越少。

錢一少，周永順就懷疑是不是我媽藏起來了，每天罵得更兇。

他也會動手打我媽。

每次我要跟周永順說理，我媽都會把我推回房間讓我學習。

我知道，我媽是在爲了我忍。

我必須好好學習，不能辜負我媽爲我喫的這些苦。

11

努力終有回報，高三那年，我成了學校唯一被保送南大的學生。

得到了學校的正式通知之後，我媽做了一桌子菜，宣佈了這個好消息。

沒想到，周永順的臉，卻拉得比門簾還長。

自從周超只考上個普通高中之後，他對我的態度就越來越差。

現在聽說我上南大，更是直截了當地說上到高中就行了，大學，沒必要上。

我怔住了。

我媽急忙說，女孩子也需要受教育，這是全校唯一的名額，別人想要都沒機會。

周叔灌了一大杯啤酒，冷哼着告訴我媽，家裏沒錢，周超沒考上大學，自費需要很多錢。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他說的上到高中就可以了是甚麼意思。

因爲他要供他兒子上大學。

住着我家的房子，幹活賺錢的事都是我媽，賺來的錢，家裏喫穿用度，以及他喝酒耍錢之外，還得供他兒子。

我媽終於忍無可忍，質問他當初哄她回來，不是保證了要供我上大學嗎？

周永順一把掀翻了桌子，狠狠地打了我媽一記耳光，罵她賤，罵她異想天開，罵她甘心當個賺錢的母豬就算了，還想供我上大學。

我忍不了了，衝過去把我媽擋在身後，就要跟他拼命。

但我和我媽，哪裏是他的對手？

他不僅打了我，還用酒瓶砸傷了我媽的頭。

12

我顧不一切地打了110報警。

警察來了，周永順立刻又變了一副臉。

他給我媽下跪，保證他以後戒酒，並且當着警察的面寫了保證書，保證以後財也不打我媽。

我讓警察別相信他，警察說，夫妻鬧矛盾也正常，家和萬事興嘛。只要我媽還想跟他過，誰也管不了。

無奈的是，我媽真的又相信了周永順。

她跟我說，家裏的錢，全都在周永順那，我們連租房子的錢都沒有。

更何況，我還沒有畢業，如果周永順真鬧起來，害我拿不到畢業證，又該怎麼辦？

那一天，我真想把周永順S了。

我衝到廚房，想要打開煤氣。

但想到我媽，想到我爸還在天上看着我，最終還是沒有做到這一步。

我不能葬送我媽的後半輩子，也不想因爲一個人渣搭上後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