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無父無母的採珠女,從小被村裏人養大。
一次意外,我從湍急的海浪中救下受傷的蕭宜,從此對他芳心暗許。
族人都勸我說,這男人一看就出身高貴,不是採珠女能駕馭的。
可我卻兩耳不聞,只每日精心照顧着屋內重傷的男人。
蕭宜甦醒後,向我表明他皇子的身份,並拉着我的手溫柔承諾:
“清舒,我必不負你!”
傷勢痊癒後,他馬不停蹄的奔赴戰場。
臨走前,他對我發誓,等戰事結束,一定八抬大轎來娶我。
爲了儘快結束這場戰事,我說動全村人下海挖蚌珠幫他湊軍糧。
可下海那天遭遇風浪,而蕭宜派來的在海面上等待的船隻,卻消失的無影無蹤。
全族除了我,無一倖免,全部葬身海底。
等戰事平息,他如願登上了太子之位。
可等來的不是他的解釋和求娶,等來的卻是他和丞相之女訂婚的消息。
我趕過去,卻看到族人用命換來的珍珠散落了一地,只因他的未婚妻想要聽珠子落地聲。
我心如死灰握緊手中的布帛,這事既因我而起,那便由我親手結束。
1.
“唉,你們聽說沒太子爲太子妃在萬秀閣豪擲千金呢,只爲挑選出配得上太子妃頂好的珍珠”
衣裙黏糊糊的粘在身上,身體上的寒冷卻抵不過內心的顫慄。
剛打撈完珍珠上來的我聽到這些言論便馬不停蹄的趕往這萬秀閣。
屋內兩人抱在一起,泛着幽光的珍珠散落一地,滿是髒污。
我心中刺痛,這些拿命換來的珍珠除了置換成糧草的那些,在我身邊的只餘這十顆。
平日我都放在木盒中捨不得拿出來,可現在卻被人踩在腳下肆意玩弄。
本就虛掩着的門被我撞開,屋內的兩人皆是一愣。
被我撞見,蕭宜心虛了一瞬,卻很快鎮定下來。
不悅地看向我:“誰讓你來這裏的?”
我撐着門框站起來,擦乾眼淚“我來看看太子妃是何方人選。”
看着我這狼狽的模樣,蕭宜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語氣冷然:“與你何干,缺了喫喝和下人說便是了,不必來尋我。”
“你快些回去吧,別在外面丟人現眼。”
見頗有盛名的太子和太子妃被我這般粗鄙的女人圍住,吸引來了一羣百姓看熱鬧。
我雙眼憤憤盯着他:“爲何要回去,是怕我擾了你們的好興致嗎?”
蕭宜見我不爲所動直直的盯着樓閣內,順着我的視線看去。
是一顆帶着粉色的珍珠,往日圓潤的表面現在卻是缺了一小塊。
他往外挪了一步,有些心虛的擋住了我的視線。
“你別無理取鬧,今天這場面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看他這個動作我還有甚麼不明白的,這分明是他拿來討周瓊思歡心了。
我推開他闖入閣中,蹲下把散落的珍珠一顆顆都撿起來。
“殿下要爲太子妃選珍珠我沒有意見,我屬於我的珍珠我誰也不給!”
我數了數盒子裏的珍珠卻還有幾顆並未找到,趴在地上找遍了卻還是沒有。
周瓊思居高臨下的看着我,眼中皆是挑釁,滿不在乎的碾壓着甚麼。
餘光瞥見鞋底的那一抹幽光,我抬頭看她,帶着滿腔怒意。
周瓊思彷彿被我嚇到一般,猛地往後一縮,整個人跌倒在蕭宜的懷中。
而這一下蕭宜把我的恨意看的清清楚楚,護住周瓊思,猛地一腳把我踹飛出去。
“你是個甚麼東西也敢用這種眼神看本宮的太子妃!”
我的背狠狠撞上書案,牽扯到上次打撈珍珠的舊傷,我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我只是想拿回我的珍珠,我有甚麼錯!”
周圍的羣衆對着我指指點點:“這女人還肖想太子妃的珍珠,她可真不要臉!”
“就是就是,也不看看她配不配!”
周瓊思看着我,眉頭皺起,眼中迅速蓄滿水霧:“不過是些珍珠,姐姐想要那便拿去吧。”
“不要讓百姓們看了笑話去了。”
這一舉動惹得外面的百姓紛紛誇讚周瓊思人美心善。
蕭宜也順着話頭,有些嫌惡的看着我:“就這幾顆珍珠,你犯得着如此嗎?”
聽着他這滿不在乎的語氣,我簡直氣笑了。
就幾顆珍珠而已?
他忘了,這是我族人用性命,爲他換來的希望!
可如今卻被他用來討人開心,我心中悲涼。
“你也覺得我如他們所說的一般,不配這些珍珠嗎!”
我盯着他默不作聲,後者被我看的眼神躲閃。
可看着周瓊思滿臉委屈,他也被衝昏了頭腦:“當然,你怎可與我太子妃相比?!”
聽着這話我心中刺痛,強撐着從縫隙中摳出最後一顆珍珠,正欲離開,下腹卻傳來一陣刺痛。
感受着腿間的熱流,我一下子癱軟在地,珍珠也重新滾落出去。
我疼到幾乎要暈厥,顫抖的扯着他的衣襬。
“我的孩子......”
“快救救我的孩子!”
2.
看見我流了一地的血,蕭宜也罕見的慌了:“清舒不怕,我這就去找太醫。”
周瓊思見此情景臉色陰沉,搶在蕭宜牽我之前拉起了我的手。
“姐姐,你可真是好福氣懷了殿下的長子啊!”
感受到如針扎般的疼痛,我手下意識掙扎甩了出去。
周瓊思後退一步踩在珍珠上,身體不穩猛地跌坐在地上。
“啊!”
周瓊思臉色慘白的盯着我,眼中皆是恐懼。
“我只是想扶你,我知你討厭我,可你這時候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啊。”
下腹的追疼已經讓我無力回話,全身被冷汗浸溼。
“我沒有!我不屑用你這種手段!“
可在蕭宜的視角看來,是我推了周瓊思一把,才導致她踩到珍珠摔倒。
他怒視着我:“你現在怎麼會如此善妒,你可知思思的腿是何等重要,她出了事我爲你是問!”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不信我?”
看着眼前的男人我彷彿第一次正真認識他。
蕭宜還想說着甚麼卻被周瓊思打斷。
“殿下我的腳好痛,我以後是不是再也不能跳舞了。”
蕭宜心疼的把周瓊思摟在懷裏輕聲安撫:“本宮不會讓你有事的。”
恰好這時太醫也來了,侍女阿柳帶着太醫就急衝衝的就往我身邊趕。
卻被攔下,蕭宜抱着周瓊思把她輕輕放在牀榻上,看都沒看我一眼。
“先給思思治!”
太醫看着我蒼白的臉色和看起來安然無恙的周瓊思一時間犯了難,卻是不敢違抗蕭宜的命令。
只是是在不忍心勸解了兩句:“殿下,臣看這位小姐的情況更加嚴重些。”
蕭宜皺眉看向血泊中的我,不耐開口:“不用管她,她皮糙肉厚的死不了。”
聽着牀上週瓊思的痛呼,他更加不耐:“治不好思思我要你陪葬!”
感受到有甚麼要離自己而去,我慌亂無比。
伸手抓着蕭宜的衣襬。
“蕭郎,救救我們的孩子”
蕭宜蹲下來掐着我的臉:“要不是你那破珠子,思思怎麼會受傷,這是你欠她的!”
“可她只是傷了腳!再如何我肚子裏可是你的親骨肉啊!”
我苦苦哀求,卻換不來他的憐惜。
“把夫人送回她的院子,免得她在這髒思思的眼。”
我渾身冰涼,死死地盯着他。
被下人關回自己的院子,我無力的拍打着院門,聲嘶力竭的呼喊着。
終於院門被路過的一位侍女推開了一道縫隙。
我拉着那侍女的手,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塞過去。
“求求你,幫我去找個郎中,你要甚麼我都給你!”
那侍女收下東西卻爲難的說:“殿下吩咐了,說是讓你長長記性,不許任何人進這院子。”
說罷一個裝着黑乎乎藥水的破碗便遞了進來:“這是殿下特意吩咐給你的蔘湯。”
藥碗剛遞進來那院門就要關上,我因躲閃不急手腕處被夾出一道紅痕。
痛呼着縮回手,我看着手中苦澀粘膩的湯藥,咬了咬牙還是喝了下去。
喝完藥湯,我再也忍不住痛意,蜷縮着身子靠着門昏睡過去。
手中緊緊握着一枚玉佩,彷彿那是我所有的慰藉。
3.
當我再次醒來,屋內的燭火搖曳,蕭宜坐在我牀前打着瞌睡。
恍惚間,我彷彿回到了小漁村的夜晚。
我白天採珠,夜晚便織布補貼家用。
那時的他傷勢還未好全,卻依舊倔強的要陪我把布織完才睡。
那時他便像如今這般靠着牀頭打瞌睡。
眼淚滑落,我想到了來這水上行宮之後發生的種種,不免覺得心酸。
兩人之間爲何會變成如今這般。
似是我的抽泣聲吵醒了蕭宜,他着急的看着我,聲音嘶啞:“清舒,你終於醒了”
身上的痛楚已經消失,我卻總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我摸着平坦的小腹,心裏頓感不妙。
“孩子呢?!”
蕭宜有些心虛的拉着我的手:“太醫診斷過了,你往日行於水中,身子就偏寒,孩子發育不良保不住了。”
“以後養好身子,孩子我們還會再有的,只要你別在無理取鬧了。”
我心裏一緊,聽出了話外意。
我自責不已,恨自己爲何要去找他們,更多的卻是無能爲力,爲何會愛上他這樣的人
見我一言不發,蕭宜心疼的把我摟進懷中。
“清舒你別這樣。”
我聲音沙啞,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他。
“那你還要我怎樣?你爲了他把我族人用命換來的珍珠如此踐踏!”
“連自己的親生孩子都不顧,你要我如何能釋懷!”
我劇烈咳嗽起來,憋的臉色通紅彷彿連肺都要咳出來。
其實就在剛剛醒之前,我便聽到了太醫和他的對話。
“殿下,夫人身子骨本就偏寒性,這次又受到了外力撞擊,能保下小皇子已是萬幸。這以後可得精細養着,萬萬不可再受到甚麼情刺激。”
蕭宜沉思半刻開口道:“這孩子不必留,他不該在這時候來。”
“這......以夫人這身子,若是留了這個孩子以後,恐怕再不能生育。”
蕭宜眼神陰鷙:“按我說的去做!”
“是......”
說甚麼我身子寒,根本就是藉口。
而是這孩子不該佔了他嫡子的位置,而以我的身份也不配爲他養育孩子。
可是我沒想到他竟然會親手S了自己的骨肉。
甚至到這個時候,都不願告訴我真相。
蕭宜被我推的一愣。
反應過來後,他立刻抽回扶在我腰上的手,看着我的眼中帶着憤怒,絲毫沒有剛剛的愧疚。
“本宮念你剛失去孩子不同你計較!你好生歇着吧,沒有我的命令哪都不許去!”
沒了支撐,我猛的跌回牀上,不願再看他一眼。
見我軟硬不喫,他甩袖想要離去。
可下一秒,我房門被推開。
一襲白衣的周瓊思帶着病容,委委屈屈的來到我牀前就要跪下去。
卻被蕭宜一把扶住,摟進了懷裏。
周瓊思眼中含淚的看着我:“姐姐,都怪我要不是殿下爲了我,你也不會流掉這個孩子。”
“還害得你和殿下有了隔閡,都是我的錯,只求你不要再怪殿下了。”
“只要你能原諒我們,我願意爲姐姐你當牛做馬。”
說罷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撲進蕭宜懷中,哭的傷心。
我還未曾說甚麼,蕭宜語氣冰冷。
“思思這麼善良,還未好全就過來求你原諒,你卻還是得理不饒人!”
“你如今怎麼變成這副尖酸刻薄的模樣!”
4.
這句話進入我的耳朵我整個人都一愣,我尖酸刻薄。
可我是爲了誰才變成這樣的!
我驀然笑出聲心中悲涼,眼淚從眼角滑落,兩人的目光都被我吸引。
“姐姐你現在笑甚麼,莫不是被刺激瘋了?”
“我笑甚麼和你有甚麼關係,我們兩個之前的事你插甚麼嘴......”
在我還沒說完的時候,周瓊思便已經倒了下去。
我一愣,蕭宜已經把她抱起來向外走去,還不忘回頭警告我“如果思思出了甚麼事我唯你是問!”
看着她們離去的背影,我無力的跌坐在地上,心口痛的說不出話。
眼睛乾澀再流不出一滴眼淚。
寒風順着打開的門灌入房間,我只覺得渾身像被泡在了冰水裏。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挪開牀榻下的暗格,取出裏面的金絲帛書。
摸着平坦的小腹,我下定決心離開這裏。
爲了犧牲的族人,也爲了我自己。
按照我對蕭宜的瞭解,這幾天他都不會再來找我了。
果不其然,有小半個月我都不曾見過他,趁着這時間我已經把這水上行宮摸索的差不多了。
我原本的計劃是等他回京下聘時離開,那時他定不會帶上我。
可我沒想到一天晚上探完路線回來後,往日寂靜的小院此刻是燈火通透。
我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把手中的布帛塞進去衣裳的最裏層。
蕭宜面色陰沉的坐在院子中央,往日看守我的護衛現在被打的血肉模糊。
“去哪裏了?”
蕭宜冰冷的語氣令人膽顫,我皺眉看着他。
“我現在出去走走也要和你報備?”
似是被激怒,他上前猛地抓住我的手:“是出去走走還是私會情郎!”
我被他這荒謬的言論震驚,一時沒來的急反應:“甚麼?”
“你這幾日晚上都出去,以爲沒人知道嗎!”
聽到這話,我下意識以爲自己是甚麼時候暴露了,可是轉念一想,沒有這種可能。
小院本就僻靜,夜深本就沒人,何來看到一說。
他在詐我?
可是爲何呢?
在我愣神的時候,護衛上前把我壓着跪在地上。
蕭宜居高臨下的看着我,眼神沉沉,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被壓着到一個眼熟的地方,我慌亂了一瞬,他知道了?
看他給我帶好腰簍,綁好繩子,站定在我面前。
我突然意識到甚麼......
“你要我下海?”
被戳中了的蕭宜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替我挽好耳邊散落的長髮。“思思她心疾犯了,只有深海的蛟珠才能救命。”
聞言我不可置信的盯着他,心中越發冰涼,雙手都顫抖起來。
“蕭宜!”
“我才小產,如何能下海尋珠!”
“更何況蛟珠只是傳聞,你要爲了一個不知真假的謠言讓我去送死嗎?”
我聲嘶力竭,強忍着淚眼沒落下來。
可我的心真的好疼啊。
蕭宜把我抱在懷中,聲音低啞:“思思是因爲你才舊疾復發,等不了你恢復身體了。”
他盯着我,眼神都是急切:“這下面是一艘前朝沉船,傳聞裏面有那東西。”
“現下會採珠的只剩你一個,等你找到我日後一定好好補償你!”
聽他這語氣我閉了閉眼,嚥下心中的苦澀。
可是我不會再回來了。
“如果我會死呢!”
“不會的,你水性那麼好。”
是啊,在族中我水性是最好的一個,不然也不會在全族人都不敢下的水中把他救起來。
如今我也看清了,你是真的不愛我,那我也該放下了。
“殿下,思思小姐的病不能再等了!”
聞言,蕭宜一步步把我逼向海里,直到我徹底沒入海中,他才轉過身離去。
冰冷的海水一寸寸沒入我的口鼻,我卻不受一絲影響,猶如魚兒回到了水中一般。
轉身把系在腰間的繩子取下來綁上玉佩,掛在了礁石上。
憋着一口氣,我順着計劃好的線路遊了過去。
如此,蕭宜我們便兩清了。
再見面,你我便是陌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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