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赤水大戰慘敗，宗門趕來支援的師兄翻遍一萬具屍首，才從血海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我。

我以爲他是被我多年的癡心所打動。

誰知他卻趁我虛弱，生生挖走了我的內丹。

薄廷居高臨下地睥睨着我，“你生來便有仙根，再結內丹是遲早的事情，慕歲走到這步卻費了千年時間。”

“歸宗後我會助你結丹，你莫要不識好歹。”

原來，這一切都是他早就計劃好的。

親眼看他將我的內丹融入慕歲體內。

八百年了，我終於承認捂不熱他的心。

1.

“師姐，今日的藥給你送來了。”

師弟冷冰冰地將藥隨手丟到桌面，任由藥湯灑到牀邊燙到我的手臂也沒有一個眼神。

自從赤水大戰歸來之後，從前纏着我修煉劍法的師弟們便變了個樣，對待我只有冷眼和謾罵。

我無力地叫住了要離開的師弟。

“勞煩幫我叫薄廷來一趟，我有事情同他說。”

師弟冷哼一聲，劈頭蓋臉地罵道，

“師兄在仙池助慕歲姐姐療傷呢，沒空理會你！真不知道你哪裏來的臉找師兄！赤水大戰因你而敗，救你回來已經是仁至義盡！”

他氣沖沖出了寢殿，而他的話還不斷迴盪在我腦中。

薄廷帶着慕歲去了仙池療傷，宗門上下無人不知一男一女在仙池療傷只能雙修。

赤水大戰慘敗，明明是因爲慕歲誤信了魔尊的話。

而他卻爲了慕歲將所有的錯推到了我身上。

心臟遭這些字字句句反覆撞擊，一時間竟痛得我無法呼吸。

師妹雖是這樣說的，卻還是轉達給了薄廷。

他回了殿內，帶着慕歲一起進了主屋。

我瞬間紅了眼眶。

“薄廷！那是我們的牀榻，你怎麼可以讓她睡在上面！”

他擰着眉無視了我的話，輕柔地扶着慕歲躺下帶着笑意說道，

“今夜你就在這兒歇息吧，玖玹殿離仙池近，方便我明日帶你去療傷。”

他這樣暖意的笑容極爲罕見。

可慕歲卻是時時刻刻都能享受着。

慕歲輕握着他的手，“那你晚上陪我可以嗎？赤水大戰之後......夜裏我害怕......”

“好，我陪你。”

他在他輕輕留下一吻，轉身面對我時，瞬間沉下了臉。

“聒噪。要是把歲歲吵醒了我就對你禁言了。”

我兩眼無神地盯着他，從憤恨一點點轉爲了自嘲。

明明是我的寢殿，被他救回來之後卻抬來了雜役牀鋪上。

他關切地帶着只是損失了修爲的慕歲去了仙池療傷，卻將失去金丹的我扔在寢殿不管不問。

“薄廷，赤水大戰慘敗並非我的原因，你去同宗門之內講清楚，我不願爲慕歲承受這樣的錯。”

薄廷眉頭微微皺起，聲如冰冷地放下話，

“歲歲從小就因爲沒有靈根被人瞧不起，在宗門內遭人幾次三番欺辱，若是這事讓大家知道了會這樣看歲歲？”

“歲歲入門之後便是你陪在她左右，這點同理心都沒有？”

我渾身不住地發顫，心如刀割般痛。

“那我就該承受師弟師妹們的白眼和厭惡了嗎？”

他輕飄飄地扔下話，

“這些是你該忍受的。”

心頭的痛楚牽扯着胸腔也開始疼痛，我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薄廷掩鼻揮了揮袖，冷着臉對我施下禁言的法術，煩躁地說，

“方纔就說了，別發出聲音吵到歲歲。”

對上薄廷的冷眼之時，胸腔那股痛忽地化成一灘血水衝破喉嚨。

他眼中沒有絲毫心疼，掛着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厭惡說道，

“髒死了，待會自己收拾。”

主屋內傳來慕歲輕微的咳嗽聲，他滿臉擔憂地進了主屋。

“還難不難受？我陪着你不會走的。”

他的聲音那麼溫柔，卻又那麼刺耳。

我無力地垂上眼，輾轉反側卻一夜難眠。

薄廷，這一次我真的要放棄你了。

2.

我給爹孃寫去了信，告訴他們即將回歸天江氏的決定。

又去了後山找了師尊，告訴了他要會天江氏。

師尊沏了杯茶給我，沒有阻攔，

“你本就不屬於靈山，爲師支持你的決定，三天後待宗門內舉行完修真大會再行離開吧。”

“好。”

回玖玹殿，一路上是數不盡的白眼和唾棄聲。

這原本是該慕歲受，卻因爲薄廷對她的偏愛讓一切由我來承擔。

原來愛一個人這麼辛苦，還需要忍受他愛之人的一切痛苦。

八百年太長，終於給了我死心的機會。

從前御劍就能回的寢殿，現在卻因爲沒了金丹再也不能召喚劍而來。

薄廷取走我金丹時那狠厲又殘忍的模樣，還在我的腦海之中。

我還是孩童之時，與父母下山夜獵險些落入鬼魅手中。

薄廷一身青衣出現執劍指向鬼魅救下了我。

他撫摸着我的發，詢問我有沒有受傷。

分別前，我拽住了他的衣角，“哥哥，你是何派弟子？”

“靈山，薄廷。”

青衣飄飄的背影在我腦中刻下烙印，後來我努力修煉就是爲了入靈山。

剛入靈山時，師尊看出了我對薄廷的心思，笑呵呵地告訴我，

“你師兄性子孤傲，想要得他喜愛須得費心思啊。”

師尊的話一點錯沒有。

薄廷性格清冷又孤傲，連一個眼神都不屑於給我。

爲了得到他一點點關注，我努力修煉次次在弟子比試之中奪得魁首。

結成金丹之日，宗門之內無一不爲我喝彩，說我是整個宗門內結丹最早的。

薄廷終於給我了正眼，我更加鍥而不捨爲他做桂花糕、修繕寢殿，只要是關於他的雜事全往自己身上攬。

在一次與魔族的大戰之中，我奮不顧身前去支援救下了岌岌可危的薄廷。

他生了一場大病，是我到處求藥守在他身側。

那日起，他看我的眼神從疏離變爲了同情。

費了整整四百年的時間，他終於和我在一起了。

卻不是因爲愛，只是同情我一廂情願的付出可憐。

即便是睡在一張牀榻上，他也是那麼冷漠，

“我對你沒有感覺，羅秋月，我這一生不會愛任何人。”

我卻毫不在意他的話，趁他睡着悄悄握緊了他的手，聲若蚊蠅地說道，

“我不貪心的，只要這樣守在你身邊就夠了。”

一天天的，薄廷對待我的態度越來越溫柔。

就當我慶幸自己的堅持，以爲他終於要愛上我的時候。

慕歲的出現打破了我的幻想。

薄廷愛上了她，在我面對清冷疏離的師哥對別人關切地噓寒問暖起來。

我紅着眼眶質問他，“你說過，此生不會愛上任何人的！”

薄廷一臉的歉疚，卻並沒有否定我的話。

他明明說過，他只會給比他強的人產生好感。

所以發覺他偏愛慕歲時，我纔會那麼痛心。

那麼卑微努力求來他一個眼神，慕歲卻甚麼都不用做就得到了。

四百年靠近他，又用了四百年對他失望，一點點逼迫自己離開他。

3.

慕歲坐在昔日我打坐的位置上，見我進來，帶着十足的惡意笑着道，

“羅秋月，謝謝你的金丹，助我達到了原本不可能達到的境界。”

話鋒一轉，她趾高氣昂地炫耀道，

“當然，這一切還是得感謝薄廷師哥對我的偏愛。”

我嗤笑了聲，譏諷道，

“不是你的東西永遠也變不成你的，要是宗門內知道赤水大戰因你而敗，本就厭惡你的師弟妹們會怎樣對待你呢？”

慕歲陰狠地瞪着我，咬牙切齒低吼。

“你敢！薄廷師哥不會放過你的！”

“你大可以看看我敢不敢？”

她眸光閃過一絲慌張，連忙朝殿外而去。

不用想，她定是又去找薄廷哭訴委屈，讓他出來爲她做主了。

難得落了個清淨，我坐下來靜心修煉。

沒有金丹身體恢復得愈加慢了，赤水一站留下的傷痛無時無刻不在席捲着我的心肺。

薄廷端了碗藥進來，“喝藥吧月兒，我專程去了靈藥閣找的仙藥，能助你重結金丹的。”

他的語氣很是溫柔，讓我的心顫了顫。

可惜這次，對我來說毫無用處了。

我依舊閉着眼，冷淡地說，“不用了。”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喂到我嘴邊，柔聲道，

“聽話，我餵你，喝了吧。”

我緩緩睜開眼，對上他柔情的眼。

“我找了一早上才找到這些靈藥呢，快喝吧。”

我在他誘哄之下啓脣喝下了藥。

薄廷從袖中找出了一顆糖果喂進了我嘴中，笑着說，

“我們月兒真乖，方纔歲歲同我說，你要將赤水戰敗原因宣告宗門之內？”

“以後我都這樣給你喂藥，別說出去好嗎？”

分明還是方纔如出一轍的笑意，我卻從他眼中看到了清清楚楚的寒意。

果然，又是爲了慕歲。

只要是因爲慕歲，哪怕讓他做出這般不情不願之事他也能忍受。

甜膩的糖果忽然尤其的發澀發苦，我艱難地別過頭，

“薄廷，我做不到。”

剎然，他收起了笑容，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滾滾怒火。

“軟硬不喫，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4.

修真大會照常舉辦，今日之後我便會告別靈山。

大殿內弟子們集成一派等待師尊出山，薄廷坐於高位主持着大會。

“此次赤水一戰中我們靈山損失慘重，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慕歲在危難之際挽救了不少師弟們的性命。”

師弟們歡呼雀躍着慕歲的名字，榮請她站前。

薄廷熟絡地給她讓出一側原本屬於我的位置，讓她站在身邊，兩人宛如登對的眷侶。

他握住了慕歲的手，宣告，

“歸來之後，慕歲的修爲已經大大提升，我提議讓羅秋月把執劍大師的位置讓出來，此後由慕歲帶領大家習法練劍。”

當初執劍大師這個位置是薄廷爲我和師尊求來的。

師尊認爲我歲數小，不適合教習師弟們。

他在後山跪了半月的時間，求師尊給我一個機會。

當時他說，不願看到我的天賦被埋沒。

現在他又硬生生要將我拉下這個位置。

慕歲回頭得意地朝我笑容，壓低聲道，

“抱歉秋月姐，師哥擔憂你將戰敗之事說出去，只能讓你受所有人唾棄了。”

薄廷冷冰冰地走向我，不留情面地說道，

“爲了讓大家信服，你和慕歲比試一場吧。”

師弟師妹們呼喚着，紛紛讓我們比試一場。

薄廷果然爲慕歲着想，這個局面無論比試還是不比試都是死局。

無論是沒有了金丹，還是被慕歲給打敗都會落得受人恥笑的地步。

我扯了扯脣，推拒道，“我自願將這個位置給她，不用比試了。”

薄廷冷着臉微微一抬手，“那可不行。”

他施法將我送到了比試臺，慕歲御劍而來，假惺惺地朝我行禮，

“師姐，冒犯了。”

我的金丹讓她修爲大漲，執劍朝我而來時幾乎是帶着S意的。

無路可躲，一場比試下來我毫無反擊之力被她擊敗，無力躺在比試臺上。

師弟師妹們鄙夷地看向我，“害我們靈山犧牲了那麼多人！果然遭報應了！”

慕歲炫耀的舉起劍，衝着衆人說，“我勝了。”

衆人爲她雀躍歡呼着，薄廷也滿臉帶笑宣佈，

“好，那執劍大師的位置就交與......”

還沒等他話說完，我費力撐着站起來率先發話，

“不用故意羞辱折磨我了，我退出靈山宗門，從此不再踏入靈山半步。”

話音落下，殿門緩緩被打開師尊負手而來疾言厲色地呵斥道，

“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