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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畫堂春第一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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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小姐?”

  風茗回想着另兩人是否也在昨晚有甚麼異像,卻一時不得要領,而思緒卻被另一個聲音驀然拉回了現實。

  “何事?”她回過身來,見是在枕山樓中任職多年的老掌櫃寧叔,心下不免有幾分驚訝,微微頷首算作行禮,“既然是您前來……難道是先生有甚麼吩咐?”

  “不錯。”老掌櫃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客房之處,說道,“沈先生昨晚畢竟不在樓中,他想必也是爲了此事來尋你。”

  “如此,我也不多耽誤了,還請帶路吧。”風茗回望了一眼出事的客房,轉而隨着老掌櫃向着中庭的方向走去,“只是不知,昨天先生是因何而匆匆離開商會?”

  “此事若是九小姐也不知,那我又如何能得知呢?”老掌櫃微微笑了笑,“不過沈先生向來很少親力親爲,想來並非易與之事。”

  言語之間兩人已遠離了後院之中的喧囂,沿着湖畔一路來到了中庭的小樓前。

  老掌櫃停下了腳步,回身道:“沈先生便在他往日所在的廂房之中,請吧。”

  “多謝。”風茗頷首微笑謝過了他,而後舉步走上了小樓。

  小樓臨湖,正與那出事的客房遙遙相對。此時正是晴好,湖面上躍動着一點點的碎金,襯得對岸的客房也好似是沉浸在一片祥和的靜謐之中。而風茗只是倚着欄杆稍稍駐足看了片刻,便再次舉步向着老掌櫃所說的廂房走去。

  行至虛掩的房門前,風茗抬手正打算敲門詢問,便聽得門內之人施施然開口,語調散漫而溫和,如春風一抹,而冰雪剎那消融:“不必多禮,進來吧。”

  風茗不覺輕輕地笑了一聲,推開門走了進去:“不知先生尋我前來,是有何要事?”

  “自然是爲了這樁案子。”屋中倚着窗欞坐在桌前的青衣人聞聲微微偏過頭來,抬手用手中的摺扇隨意地指了指窗外與他們正對着的案發廂房,不緊不慢地笑道。

  風茗反手將廂房的門重新掩上,說道:“想不到此事連先生也驚動了。”

  “此人身份畢竟不同尋常,”被枕山樓上下尊稱爲“沈先生”的青衣人看起來不過是位二十六七歲的青年,他此刻雖是這樣說着,語調中卻仍是帶着散漫而隨性的笑意,似乎全然沒有一點重視的模樣,“繡衣使的裴統領可真是有一位會給我找麻煩的好世侄啊……”

  他含笑間長眉微挑,俊朗流逸,而眸光迥徹明亮,似凝練了千萬雲月煙波,輕輕一瞥之間,便仿若飛渡千里,明察萬事。

  “先生可真是沒有半點如臨大敵的模樣,”似是被他的這副態度影響,風茗便也笑着,停頓了片刻道,“先生似乎並不覺得這會是一個意外……可需要去那間客房中看看?”

  “只怕不妥——坐吧。”青衣人以摺扇點了點桌面,笑道,“既然已有人去報給了廷尉寺,那麼在官府的人到來之前,我們恐怕都不宜有進一步的行動。”

  風茗便也就依言在他對面坐下,微微地笑着問道:“難不成先生打算就這樣等着?這可不像你的作風。”

  “自然不會,不過想必你已按捺不住詢問過了此刻的在場之人,我又何必再去多費脣舌呢?”青衣人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掠過了風茗的雙眸,語調散漫,“正巧我對昨晚的宴會也是疑慮甚多,便索性來尋你一問了——如何?不算唐突無理吧?”

  “先生又如何能斷定我必會去了解此事的情況?”風茗一時興起,反問道。

  “比起中庭的這座小樓,你的住處距離後院的客房並不算遠,那些學生一早便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如何不會驚動你?而你素來對商會諸事頗爲盡心,更不會對這樣的亂子袖手旁觀。”青衣人將摺扇隨手一合,從容笑道,“那麼現在,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風茗自是不會怠慢先生。”風茗一面將昨晚宴會上和方纔的所見所聞簡略地說與青衣人,一面思索着,末了又補充道,“如此看來,今年九品選官之中有變數的幾人,倒是都在這裏了。”

  此次選官文試之時有兩個不大不小的插曲,一是經書院山長與吏部考官初步查證,河東學子裴珩與吳郡學子顧淮之似有舞弊之嫌,二是洛都學子寒門學子顏宣不知爲何而缺席。這也便是風茗所說的“有變數”之人。

  “哦?”青衣人細細地聽過風茗的敘述,反倒是又笑了,“倘若此後查出兇手恰是那顧淮之,纔算是真的‘精彩’——誰不知這所謂的文試不過是做做表象,實際的評定仍舊是依照世家族譜?也虧得他們爲了這點才名,竟然還做出舞弊之事。”

  “先生可真是敢想。”風茗不禁笑了起來,她回憶着這幾日商會所得到的情報,難得也露出了幾分樂得作壁上觀的神色,“裴氏本是河東望族,如今又有族中之人爲繡衣使統領,而顧氏則是南方頗具影響力的前朝世族,兼之有顧昭儀一時盛寵。若真是要徹查這舞弊之事,只怕負責調查的官員難免如履薄冰。”

  “確實如此,昨晚的宴會上可還有其他值得注意之事?”

  風茗有幾分苦惱地再次回想了一番,搖了搖頭:“昨晚賓客冗雜,一時也難以再想出些甚麼……”

  “無妨。”

  青衣人笑了笑,正待開口再說些甚麼時,卻倏忽聽得一陣叩門之聲。

  “沈先生,九小姐,廷尉寺派了孟少卿前來調查此案。這會兒他已經到了案發的客房,似乎也有意請沈先生前去。”

  廷尉寺卿自然不會親自來調查這樣的案子,如今看來,今日帶領廷尉寺衙役來此調查的是少卿孟琅書。

  青衣人聽罷,微微揚聲吩咐了一句:“知道了,你且回去當值吧。”

  “是。”門外的下屬語調尊敬地應了一聲,也不宰多言,腳步聲漸漸地走遠了。

  風茗在一旁聽罷,暗自地鬆了一口氣,稍有接觸的人便知如今的這位廷尉寺卿陸秋庭素來有些嚴肅孤高,而放眼廷尉寺上下,最好相與的反倒是這位孟少卿。此人出身河東孟氏,素來是做派隨和,沒有尋常名士們自視清高的矯揉作態,加之神采風華意態風流,倒也頗得青睞。

  “好了,你這又是想甚麼呢?”

  不料對方的話題忽然便轉向了風茗,她稍稍頓了頓,答道:“只是在擔心這個案子會不會引火燒身罷了。商會和繡衣使畢竟……不甚和睦。”

  這世上流通得最快最遠的兩件東西,其一是貨品財利,其二便是這悠悠衆口之中的消息。風氏家族的商會遍佈天下,他們所做的買賣之中便少不得有情報生意,這也就多半惹得身爲朝廷鷹犬的繡衣使不快。

  “多思無益,何況繡衣使的那位統領即便想對商會做甚麼,也需藉由此案入手。”青衣人笑了笑,起身,“走吧,我們且去看一看這具攪得枕山樓不得安生的屍體。”

  風茗聞言忍俊不禁,但仍舊是頷首默認了對方的提議,起身隨他離開了廂房。

  風茗走出中庭的小樓之時,正見得屋外明朗的日光傾瀉而下,照得這天地之間彷彿沒有一絲塵埃,一如她三年前初至洛都時的模樣。

  只是此刻的她不會知道,這個看似並未有多少特別之處的命案,將是怎樣一場風雨的開端。

  ……

  事發的客房前,雖說廷尉寺官員的到來讓門外的看客們看起來安分了些,但他們隱藏其下的躁動很快便隨着青衣人與風茗的到來再度點燃。

  因廷尉寺的衙役們大多已被孟少卿分派去各處調查取證,事發的客房前此時正由兩三名衙役和一些枕山樓的下屬在此處負責維持秩序。

  而枕山樓的下屬們見得兩人到來,紛紛一面攔住那些看熱鬧的客人,一面恭敬地給他們讓開了一條路:“沈先生,九小姐。”

  而留在客房外爲首的衙役見狀則舉步迎了上來,略微頷首示意,似乎有幾分驚訝,道:“閣下便是風氏商會的沈硯卿沈先生?孟少卿此刻正在房中。”

  青衣人也便抬手一作揖,笑道:“正是,只是客房之外的這些雜事,卻是要辛苦各位了。”

  “哪裏的話,請吧。”衙役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儘管徵詢的目光在風茗身上一掃而過,卻到底沒有多嘴發問,任由風茗隨着沈硯卿走入了事發的客房之中。

  “你看……那是甚麼人?看起來也不像是廷尉寺來的,憑甚麼就能進去?”被攔在一旁的看客之中,難免有不識之人低聲地交頭接耳起來。

  “枕山樓是風家的產業,那自然便是風氏商會在洛都分會的總管沈硯卿,”冷淡而不屑的聲音忽而在那人耳邊響起,“至於另一位,想必是風城城主那位行九的嫡系千金了——北疆風城的商會天下聞名,這兩人你一個都不識得,也算是稀奇。”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走開了。而看熱鬧的學子們自然免不了討論幾番。

  “你說這江飛白是甚麼怪脾氣?”

  “就是啊,活該他昨日被人爲難,若我是那王左丞,也少不得要敲打他一番的。”

  “還是他那位朋友好相處……”

  “可不是……”

  “不過這個甚麼總管,看起來倒真是年輕……”

  “風城城主的這位千金也真是俊得很……”

  ……

  這幾名同屆的學子正低聲交頭接耳地議論着,其中一人忽而輕咳了一聲,略微揚了揚聲音:“蘇小公子,你回來了?”

  其餘幾人便也紛紛頗爲識相地停下了討論,看了過去。

  少年也不知是在一旁聽見了多少,聽得他們開口,只是微微一笑,看向事發客房的方向,也並不多問甚麼:“看來廷尉寺的人已經先一步來到此處了。”

  幾人也明白過來他的言下之意,頓了片刻,應道:“是啊,倒是你回來得慢了些。”

  他頷首默認,不再多言,目光遠遠地掃過了沈硯卿與風茗走入客房的身影,在前者的背影上微微頓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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