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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畫堂春第一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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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平八年二月,春寒料峭,天朗氣清。

  風茗枕着淡金色的陽光悠悠醒來之時,正值一夜雨疏風驟後的晴朗清晨。早春的風和着這陽光,便在頑固刺人的寒意之外,又多了一派清新而溼潤的氣息。

  她揉了揉額角,依稀記得昨日中夜過後的半夢半醒之間似是遠遠地聽見了甚麼響動,彷彿是客房中易碎的器具被猛地摔下。

  風茗回想起來,今年朝廷的九品中正選官在昨日剛剛結束了最後的考覈,但選官的結果卻還需再有幾日方能公佈。

  此事本與她牽不上任何關係,然而不巧的是她協助風氏的商會所打理的這座“枕山樓”恰恰是因風雅華美而在洛都頗得文人雅士青睞的酒樓,更不巧的是昨日一干在此宴飲歡聚的學子們被風雨所阻,便索性住了下來。

  既然昨日樓中住下的皆是些醉酒的公子哥,其實碰了砸了些甚麼倒也算在常理之中。

  無非是向他們尋個賠償了事,只希望別遇上連風氏的薄面也不給的難纏之人才好——不過若是對方當真如此棘手,也自有先生去擺平。風茗這樣無所謂地想着,起身開始梳妝。

  銅鏡中的少女微微低下頭侍弄着長髮,眉眼線條柔和靈動,眼波更是澄淨如朝陽之下的清江之水,而延展幾分又微微下垂的眼尾將她的神態襯得更爲寧靜溫和。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聽見了後院客房之中反常的喧囂,一片人仰馬翻般的混亂之中,隱隱夾雜着“有人死了”“快報官”之類的字眼。

  風茗綰髮的動作不禁頓了頓:出了命案?

  思及那些幾乎無一不是出身於名門世家的公子哥們,她隨即便覺得有幾分不妙——莫不是有人醉酒溺亡了?後院可正好有一處不小的湖面。

  但再聯繫到前些日子的傳言和昨日在樓中的親眼所見,風茗不由得心中更覺棘手:倘若再不是意外,那麼今年的這場九品中正選官,未免也過於“精彩”了一些。

  她沒有再想下去,匆匆地取過一支簪子綰好長髮,便起身循着嘈雜的人聲走了出去。

  如風茗所料,出事的那一排客房正是臨着後院中的湖水所搭建。此刻那間客房外已然圍了不少學子,他們三五成羣吵吵嚷嚷地討論着,一時也不辨究竟說了甚麼,枕山樓的幾名下屬勉力維持着此處的秩序,等待着廷尉寺的人到來。

  風茗遠遠地踮了踮腳,一時也看不清房中的情況。她在一旁仔細地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討論,但你一言我一語地也是聽不出甚麼結果。她思來想去,索性拉住了一名正打算走上前去、看起來頗爲面善的學子,上前幾步福了福身,直入主題:“這位公子,小女是這枕山樓的管事,還請問此處是如何被發現異常的?”

  那名學子倒也十分謙和,如實答道:“這位姑娘,我方纔趕來時聽聞是今早李兄來尋裴兄卻遲遲不見人應門,心下覺得異常便破門而入,也就看見了……那時屋裏血腥味太重,嚇得他暈了過去,多虧江兄恰巧經過將他背了出來,又拜託了當時同行的蘇兄前去報官。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

  “不知可否詳細說一說之後的那兩人?”風茗大致思索一番,追問。

  “唔……那是江飛白與蘇敬則兩位公子,這兩人皆極擅撫琴互爲伯仲,時常一同比試,一來二去的倒也算熟稔。”

  “對了,公子之前說……你是剛剛趕來的?這又是何故?”風茗從他的敘述之中隱隱覺出了好些不尋常之處,卻也無法一一釐清,“昨晚參與宴會的學子不是都留宿於此麼?”

  “在下因……身體緣故未能參加最後幾日的選官,昨晚也是獨自在京郊家中休息。”那名學子頓了頓,解釋道。

  “原來如此,多謝了。”風茗聽得此言,又想起了選官時的一些插曲,心下已大致確認了他的身份,便也點了點頭,不再多問甚麼。

  不論其他,昨日她作爲樓中的管事旁觀這場宴會時,就對死者頗有些印象——包下枕山樓設宴的,正是這名死者:出身河東裴氏的學子裴珩。

  現在,風茗一點兒也不覺得這會是甚麼意外了。

  世上豈會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

  昨晚枕山樓的大堂之中,真可謂是十分熱鬧。

  河東裴氏是本朝名門之一,而裴珩在洛都士族之中的交際似乎也頗爲不錯,再加上他有一位執掌繡衣使大權的世叔,故而除卻此屆參與選官的各地學子,另又有不少洛都名士慕名而來,這其中甚至還有幾名京中的達官顯貴。

  裴珩亦是出手闊綽,一樓大堂的夜場被他整個包下。

  年輕學子們的宴會,總歸還是充斥着少年意氣的,儘管這些意氣之言大部分還是來自於家底深厚的簪纓子弟們。

  “只不知此次選官結果出來後,裴兄將往何處高就?”一名上前敬酒的學子半是客套半是奉承地說道。

  他所敬的自然便是如今繡衣使統領裴紹的世侄,河東裴氏子弟裴珩。此人錦衣玉帶,相貌堂堂,這樣看來倒也有幾分裴氏四世三公之家的氣度。

  “任職何處自然還是由吏部決定,你我現在如何能妄談?”裴珩先是頗爲客套地帶了一句吏部,而後才談到他的期望,“不過若是有可能,我自然希望能去中書省任職。”

  不少學子偷偷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心下都十分明瞭:眼下繡衣使作爲奉命督察討奸的存在深得皇后韋氏重用,中書監則是韋氏子弟任職,他若想入中書省還不是輕而易舉?只不過,有油水的地方永遠是最滑的,他能不能在中宮一系完全掌控中書省之前在那裏穩當立足,還需另說。

  “諸位同窗倒也不妨來說一說,只談心願,不提幾日後會如何。”裴珩向衆人一拱手,一時,不少心有把握的高門子弟便開始了他們的高談闊論。

  又想謀得高就又不想做些實事,他們想得倒是很好。那時風茗在一片喧鬧之中勉強聽得些隻言片語,便也就這般半是嘲弄半是慨嘆地想着。

  一羣人客套一番後便是無盡的觥籌交錯,豈知或真或假的把酒言歡過後,已有不少人都漸漸顯出了醉態,連一些討論的話題也開始變得敏感了起來。

  風茗記得那時是一名學子率先開口:“要說如今這朝堂,可真是沒了一點點十年前的影子了啊……你說那謝家風頭正盛,怎麼在高車手上吃了幾場敗仗就叛國了呢?”

  “那可不是幾場敗仗……西河郡都被人家一口氣拿下離石城了,先帝豈有不降罪的道理?”

  “你們啊……謝家的平陵軍是甚麼?居然讓那高車蠻子長驅直入,說沒有異常都沒人相信!”

  “只是可惜了當年謝家洛水畔意園集會的‘二十四友’,如今活着的也就那麼一兩個人了吧……”

  “可別提了,還不都是靠着臨陣倒戈舊黨活到如今的,你看看其他的,一個比一個慘吶……”

  “我看陸寺卿和定襄伯府如今的日子,也談不上多好過吧?”

  “嘿嘿……這可未必吧……”

  這邊的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而那邊又一名學子醉醺醺地對身邊的友人道:“要說如今啊,大半個朝堂都是韋家的,我們這些出身尋常世家的子弟即便步入了仕途,若是不唯長秋宮馬首是瞻,只怕是一輩子籍籍無名了啊……”

  未料他的友人似是沒有領會這其中的含義,面色微有不悅道:“李兄這是喝多了吧?這天下……甚麼時候姓韋了,且不說如今乃是宗室汝南王與太宰共同佐政,中領軍一職也還是在宗室楚王手中,更不用說德高望重的趙王也仍舊住在衣冠裏。”

  “所以這幾位王爺樑子,可是越結越深了啊,你說這到最後不還是……呵呵……”

  “真要說啊,其實當今S上登基,也離不開這韋家呢……”

  裴珩似是察覺到了他們言語之中已然觸及了一些逸聞祕辛,當下便立即打斷了這名學子的話,但仍舊保持着幾分面具般的笑容:“張兄,你這倒是真的喝多了。”

  “誒,裴兄豈會不知九年前平陵之變……”

  “張兄,你可真的是醉了。”裴珩臉色微變,說着又舉起酒樽,向着衆人的方向虛一敬酒,“今日本是選官結束的大好日子,諸位便只管飲酒,還請不必多談甚麼朝堂之事傷神了。”

  其餘來客見此,便也紛紛攘攘道:“裴兄說的是,來,我們喝酒。”

  而這一番暗潮湧動的談話,也不過是昨晚一場風波的序幕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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