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中伏,南方接連幾天都是陰雨連綿,我非常討厭陰天下雨,於是每天都躺在牀上睡大覺,醒了就打電話叫酒店飯菜,喫飽了看家庭影院,或者去健身室和游泳館打發時間,好不容易捱到了雨過天晴,我剛起牀就接到了蘇姐的電話。
蘇姐和我處境一樣,都是養在深閨,和男人長久的保持地下交易,在一些大都市裏,這是一羣特殊女人賴以生存的方式。
這是職業,特點是門檻不低,道行要深,資歷和手腕很重要。
蘇姐是這個圈子裏年紀最大資歷最老的,我們相識是在一場很大型的珠寶展會上,在去年年初,她挽着一個眼睛和額頭遍佈皺紋看上去有些蒼老的男人,花了九百多萬買下了一顆七克拉的梨形粉鑽,在那場展會上非常轟動,而她金主沒有露面,自始至終都戴着一個黑顏色的口罩。後來也是她把我拉進這個每天都刷名牌刷美容刷豪車的圈子,她們每個星期都會三五成羣約出來聚聚,有時候在棋牌館,有時候在餐廳,偶爾也會邀約逛街和美容。
這行挺欺生的,也比較晦澀。有新進來的不懂深淺,會攀比金主權勢,攀比自己擁有的東西,高興了互相吹捧,不高興了背後相互詆譭謾罵,我很不習慣那麼張揚,蘇姐屬於對這些玩兒剩下的,從骨子裏厭倦了,所以我們兩個關係最好,經常會私約。
蘇姐沒結過婚,更沒有孩子,活到現在小半輩子都給有錢男人做情/婦,換過三任金主。後來從北方躲避風頭到了南省,結識了第二任金主,她說得很含糊,似乎不願多提這個人,只知道是一家品牌汽車的執行官,現在已經不做了,而且我非常奇怪,蘇姐和我關係這樣好,都從不在我面前提及分毫,似乎有甚麼難以解開的疙瘩。第三任金主六十來歲,在股市最黃金時代的那幾年發了家,後來一直遊走在商業圈子邊緣,靠甚麼賺錢我不清楚,但對蘇姐非常大方,她屬於我們這些中最春風得意的。
有人問:你們是不是特別能花錢啊?
其實花錢也沒社會傳言那麼邪乎,五位數到六位數之間,和女明星價碼肯定比不了。但一個月幾萬也是稀鬆平常,十幾萬的屬於一部分混得相當不錯的,幾十萬能不能搞到就要看本事了。
現在有錢男人很多都挺欠抽,外面包一個放在手心裏寵,給自己老婆買一束玫瑰花都覺得浪費又多餘,給外面女人買幾個愛馬仕眼皮都不眨,都說社會輿論對於地位高的男人放得非常寬鬆,幾乎成爲了一種趨勢,女人花錢的多少,代表了自己金主的財力與胸懷,於是更多男人願意千金博一笑。道理很簡單,各取所需。面對你那一臉褶子和肥肉笑得真心實意,沒有物質支撐做動力,哪個女人能笑得出來啊?除了你媽和你老婆。
又有人問:你們平時除了花錢,還幹甚麼?
還要修煉自身素養,買個小禮物讓他高興,做一道菜別管好喫難喫,心意到了,這種男人已經和老婆感情非常寡淡,家裏山珍海味他看也懶得看一眼,而外面這道小蔥拌豆腐,他喫下去美得屁股亂顫。
還要學更多手段,不斷豐富自身的技能,保持永遠出衆的美貌和身材,至少他走在任何場合,放眼望去你的外形條件要把百分之八十的女人打敗,否則就要被殘酷淘汰。
現在非常流行的各種選秀節目,幕後還能有點暗箱操作,而我們卻完全是憑藉手段和實力爬上去的,那些手握重權制定社會規則的高層人士,眼神和品味非常刁鑽,能讓他們花錢的女人,沒點能耐還真保不住這個位置。
說句最簡單的,你要學會百變。
因爲男人永遠有提不完的要求。
……
服務生給她拉開店門,掃了一眼她的穿着,立刻笑得更加燦爛,她朝我走過來,將大包小包的戰果放在桌上,坐下開始喘氣,“早知道把保姆帶出來,我自己還真拎不了,你說是不是年齡問題,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幹逛不買能溜達一天,現在才兩個小時,還買東西呢,小腿肚子都抽筋了。”
她說完拿起我面前的杯子,仰脖灌下去,她眼睛凝視着我,放下杯子同時忽然問我,“我看見你初戀了,和那個二婚老女人去主題酒店找刺激,我正好坐車經過,倆人跟沒骨頭似的,靠在一起那叫郎情妾意,我挺佩服他的,看着比自己大二十歲的媽還能起來,他當初就爲了這個老女人把你扔在人生地不熟的街上,自己卷着全部錢跑了?”
曾經我心中的禁忌,碰也不許碰,但現在聽別人提起來,我也不覺得很難受,只是不想過多回憶。
服務生拿着點餐機走過來等蘇姐點單,她戴着三個璀璨鑽戒的右手在空中一揮,“最貴的給我來一份,要肉和水果。”
服務生點單時,我從透明的杯子上看到自己顴骨和眼角位置的妝容有些花,我拿着化妝包站起身對蘇姐說,“你先喫,我去洗手間補個妝。”
我攔住一名帶客人的禮儀小姐問了洗手間位置,她指給我一條通往二樓會客雅間的旋轉樓梯,“一樓在裝修,麻煩您到二樓轉角。”
我和她說了聲謝謝,走上樓剛要推開洗手間門,忽然聽到走廊盡頭傳來非常雜亂的腳步聲,我側頭看去,有四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並排走過來,跟在後面的兩個年輕助手提着黑色公務包,前排兩個穿着打扮非常高貴奢華,氣場很足,其中穿紅色西裝略微年輕的眉梢眼角都是紈絝輕佻,他眉飛色舞講着段子,還隔空比劃了一個輪廓,像是在形容女人曼妙的身材,臉上帶着點色迷迷的壞笑。旁邊的男人自始至終一言不發聽他說,但也表現出挺大的樂趣。
這個男人是我現在的金主,陳靖深。
他八天前跟隨局裏的官員下屬去了北方辦案出差,原定於下個星期二回來,我這兩天沒收到他任何通知,根本不知道他竟然提前了,也沒想到會這麼巧在這裏遇到他。
他估摸着剛下飛機,臉上有很疲憊的倦容,銀灰色的西服搭在腕間,高大的身軀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眉眼有模糊的在官場打磨過的圓滑和謹慎,被此時走廊房頂的橘黃色燈光籠罩得柔和許多。
他同樣看到我,握住門把的手頓了一下,眼底看不出甚麼情緒,站在陳靖深身後穿紅色西裝的男人和他關係可能非常好,見說話他沒了反應,輕輕捶了他一拳,接着順陳靖深目光瞧過來,在看到我的臉時眼底一亮,大踏步朝我走來,“這麼巧你也在,要不過來和靖深一起喫?”
我看了一眼他身後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的陳靖深,搖了搖頭,“不打擾你們談事。”
男人笑着說,“怎麼是打擾,按照你們現在關係,你可是他二太太。”
這二太太原本是褒義詞,現在位高權重的男人有幾個太太都不過分,身份擺在那裏,沒人會質疑,最嚴苛的法律和道德通常約束的是底層百姓,而他們總能撿到一些漏洞。
可我是被陳靖深養在最私密空間裏的女人,二太太這個詞語對我而言有些諷刺和貶義。
……
蘇姐的盤子裏吃了一部分,她見到我出來後拉着我手臂,另外一隻手將那些包裹全部扯住,“剛纔我喫東西時,崔婕給我來電話了,讓咱們去給她穩居。”
蘇姐也沒問願不願意去,直接做主把我推搡出餐廳,她朝着等我的司機喊了一嗓子,讓他開車離開,我則被她連拉帶拽推上了她的車,司機在駕駛位詢問了去處,朝着一條非常清幽的小路開去,這條清幽小路的盡頭這座城市無人不知,不管是高層人士還是底層百姓,最嚮往的都是有生之年可以住上這樣的宅子。
福茂莊園三期開盤一共纔出售29席莊園,是奢華中的精品,寸土寸金。每棟底價都在過億,位置特別好的還要更高,每棟房子高昂的物業費安保費就是白領一個季度的工資還要拐彎。
換句話說,你腰纏萬貫沒有房產方面的人脈未必買得到,錢都沒有的更不要癡心妄想。
我對蘇姐說,“崔婕新居在福茂莊園?”
蘇姐翻了個白眼,“那小蹄子嘴多甜啊,活兒好,還不要臉,咱們要點臉面的自然就賺不了那份錢,眼饞也沒用。”
“馬廳長六十五了吧?”
蘇姐對着鏡子補妝,懶散的嗯了一聲,“再有倆月就到六十五了。身上有老年斑,臉上有皺紋,頭髮都大把大把的掉,嘿我真納悶兒了,她眼瞎嗎?她那張臉蛋迷倒了多少爺,怎麼就單單釣了這麼一隻老王八。”
蘇姐用食指和拇指扣住化妝鏡,臉上盡是不屑,“太照顧男人,他不喜歡,覺得你低賤沒個性,冷冰冰死板得像挺屍一樣他也不喜歡,又反回去說你太矜持,所以怎麼做一個出色又能拴住男人心的啊?男人有時候也賤,你讓他給你服務一次啊。”
我聽完臉上一紅,剛要避開,蘇姐忽然捏住我下巴仔細看了看,“喲,你別告訴我,你和那誰甚麼都沒試過?四十左右年歲的男人難不成他還玩兒深沉啊?”
我用手握住她腕子想推開她,蘇姐好像非要逼出個所以然來,在我耳邊一直笑,笑得我渾身都不自在,司機這時將車緩慢停在一棟莊園門口,回頭對蘇姐說,“太太,到了。”
我和蘇姐朝車窗外看過去,崔婕正春光滿面朝我們招手,這樣看上去珠光寶氣,黑色的絲綢連衣裙上那雪白的毛披肩,將她皮膚襯得像珍珠一樣瑩潤,一看就是最好的毛質。
蘇姐冷笑着感嘆了一聲,“這個圈子裏越是美麗得讓女人嫉妒,往往下場越慘,因爲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個體,能扛得住羣攻。”
我側頭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說話,在司機拉開車門時,跟着蘇姐一起邁下去。
崔婕住的這棟莊園非常氣派,整體是灰色,門前的庭院陽光正好,花香四溢,二樓陽臺位置擺着書桌和酒櫃,看上去絲毫不晦暗,反而很明亮,蘇姐簡單打量了一番後,走過去將一枚長方形不大的紅色絨盒遞給崔婕,“你現在攀上了大高枝,甚麼都有,這點東西別瞧不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