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啪嗒!”連續幾個撞擊聲響起。
連一聲驚叫都來不及發出,一陣天旋地轉,姜悅就跟着輪椅翻動從樓梯臺階上滾落了下去。
迷迷糊糊透過被血迷糊住的眼睛,姜悅看到姜月琴一步一步從樓梯上走下來,那步子是如此緩慢,似乎就是踩在她的心上。
她身子不能動彈,眼睛死死盯着那個方向,耳邊傳來輕語,但於她而言卻如惡魔低語一般,
“姜悅,爲了我的兒子可以正大光明叫我一聲媽媽,你還是把這個位置讓出吧,反正你也不過就是名不副實的副營長夫人!”
聲音輕柔嬌媚,但裏面透露出來的惡意讓原本應該沒有知覺的後背都升起了一陣寒意。
姜悅囁嚅着想要說些甚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嘴巴一張開就只是滿滿的一口血,然後無知無覺地軟了下去,後腦在地上慢慢滲透出一大灘血來。
姜悅死了,但是她好像覺得自己還沒有死,看着自己名義上的丈夫,對着一個白布下的隆起哭得傷心。
看到她名義上的姐姐抱着她的養子在一旁期期艾艾,抽抽噎噎;
看着平日裏沒有一點好臉色,覺得自己給老陳家丟臉的婆婆此刻像是死了親閨女嚎喪的樣子,姜悅就想要笑。
嚎喪?可不就是嚎喪麼,他們現在就是在給她辦喪事吧,所有她認識和不認識的人都像是失去了甚麼他們的重要的人似的,一個個面露哀慼。
他們在她外公給她留的兩層小樓裏給她舉辦她的喪禮,她從這個小樓裏出生,又要在這個小樓裏告別這個人世,這算不算也是一種有始有終?
姜悅內心甚麼感覺都沒有,彷彿這一摔把她一部分記憶和情感也摔掉了,她想不起來很多事情,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摔下來。
她不太清楚自己現在是種甚麼樣的狀態,以前聽老人們講故事說人死了就要找孟婆喝湯,忘卻前塵過往然後走奈何橋過新的生活。
可她現在不要說見孟婆喝湯了,連稍微遠一點的地方都去不了,就只能停在離身體不遠的地方轉悠,估計也就是方圓兩米的位置活動。
……
姜悅現在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但是她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
“陳家,陳雪峯,姜月琴,你們這些踩着我們姜家人的血和淚才走到現在的人,如果還能再來一次,我一定千倍百倍地奉還給你們。”
也就是剛剛這一瞬間,她想起了自己生前的種種。
想起了姜月琴在她耳朵邊上說的那句話,明白了爲何原本自己以爲冷情冷心的丈夫爲啥在面對陳家豪這個收養的孩子會有那麼多慈父的真情流露。
原來他們纔是真正的一家人。
姜悅環視這現在在場的陳家人,心裏的恨意近乎毀天滅地,她之前迷糊,不曉得這已經是她停靈的第三天,也就是過了今天,她就要被安葬了。
想起前一天晚上陳雪峯給她這個名義上了老婆守靈,提溜着着一瓶子酒就進了靈堂。
或許是因爲周圍沒有了其進出的人,放下了一切僞裝的陳雪峯喝着酒還不忘吐槽謾罵,
那些話讓如今恢復神志的姜悅總算是明白了這些年自己一直生活在一個被假象包圍着的世界裏。
“姜悅,你們老薑家的人可真是不負你們的姓氏啊,謀算得可真精明。”
“我就說當年你一個小姑娘怎麼就那麼好心,還當街救人,合着你們就是想要算計我吧?”
“想來也是,我堂堂一個排長,一個尖子兵,會連一輛汽車都避不開麼,還用得着你救?”
陳雪峯又往嘴裏倒了一口酒,然後很是粗魯地用袖子抹了一把,“你們姜家徹頭徹尾的騙子,甚麼房子給你做嫁妝,到頭來就是個餅,畫在牆上的餅。”
一想到今天一早拿着這柳家小樓的地契去房管所,結果被告知一旦姜悅女士死亡,其身後財產由丈夫和孩子繼承,但不包括這棟柳家的雙層小樓。
也就是這個時候陳雪峯才知道,這棟房子在姜悅繼承的時候有一個明文規定,如果姜悅沒有自己的親生孩子的情況下,萬一離世,這棟樓將會自動轉到姜韜以及姜韜的親生孩子名下。
……
靈堂裏面沒有人,姜悅就這樣在自己的身體邊上坐着想着這些有的沒的,以前聽老人傳說,像她這樣的,應該是很快就要去報到了,到時候也不知道能不能夠看到自己的親人。
剛想起來走走,就見到姜月琴鬼鬼祟祟地走了進來,見靈堂這會沒有其他人了,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也是這都已經後半夜了哪還有甚麼人給姜悅這個癱子守靈。
姜月琴坐到燒紙的火盆前,往裏面丟了幾張,看着火苗慢慢從將息未息的盆裏升起,“姜悅,你不要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呵,這靈堂還挺熱鬧,開口白還都差不多。
姜悅其實不怎麼想聽姜月琴說甚麼,總也逃不過甚麼推她下樓也是出於無奈之類的,現在她都如她的願死了,再說這樣的話還有甚麼意義呢。
不過接下來姜月琴的話,簡直就是一個晴天霹靂,在她的耳邊炸響。
“從你嫁到陳家來,我一直盡心盡力地照顧你,這麼多年了,要說沒有感情那也是不可能的,就算是養只貓貓狗狗的,都也能處出來點感情呢。”
姜悅無聲地翻了一個白眼,你纔是貓貓狗狗,你全家都是貓狗。
“就你這樣的身體,我就算是伺候你個十年也沒有甚麼問題啊,可你知道嗎,雪峯他這次回來居然說你爸媽就快要回來了。”
“他們要回來了,這怎麼行?要是他們回來了我還有甚麼出頭的日子?我的兒子就真的要變成你的了,我已經把雪峯讓給你六年了,往後還要再讓你多少年?”
姜月琴像是瘋魔了一般,把她壓抑了數年的苦水都吐了個一乾二淨,“我姜月琴是出身不好,但也是他們陳家明媒正娶的,爲了攀上你們姜家,他們居然讓我不許出現在人前,就算沒有結婚證,我們也是拜過天地的。”
姜悅默,原本以爲姜月琴是知三當三,結果居然是他們陳家停妻再娶嗎?
“都是姓姜的,你怎麼就那麼命好有這樣爲着你的爹媽呢,我的爹媽只會從我這邊撈好處,”姜月琴搖搖頭,“算了,糟心的事我也不說了。”
她又往盆裏加了點紙,陸陸續續地放,不讓裏面的火苗滅掉,“你也是個可憐的,還以爲陳家是好人呢,要不是他們,你爹媽根本就不會去甚麼農場,還公派留洋的大教授呢,一封信就狗屁不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