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屏死了。
死在她68歲這年。
她生了病,但是本可以不死的,是她的好侄兒拔了她的氧氣管。
她是家裏的老大,這一生都在幫扶孃家,幫襯弟弟。
她的親孃哄着她,要她給她弟弟、侄兒侄女們買房買車;哄着她立遺囑,把財產都給弟弟和侄兒繼承;哄着她說,等老了,弟弟和侄兒會給她養老。
可是,在她生病的時候,她非但沒有得到弟弟和侄兒一頓熱湯熱飯,她的好侄兒還把她的氧氣管拔了。
那個時候她的病,醫生說了,不是沒得治,只是要花錢。
她的好侄兒就等不及了,夜裏來她的單人病房裏拔她的氧氣管。
她難受得醒了,想要叫醫生,被她侄兒捂住了她的嘴。
她侄兒露出猙獰的面孔,“姑姑,你已經快70歲了,人反正是要死的,何必再浪費錢呢?你要知道,你躺在醫院裏這每一天,浪費的都是我的錢啊!全是我的!”
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下......
問她這一生可有悔嗎?
有啊......
她最後悔的事,是沒有好好待他——她的丈夫顧鈞成,那個早早就犧牲了的男人,後來的許多許多年,她都再也沒有遇上那麼好的人了......
侄兒猙獰的面孔在她面前漸漸模糊,在嚥氣的最後一個瞬間,她眼前浮現的是那黝黑硬朗的面容。
……
“沒......”痛也要虛僞地咬緊牙關!
但顯然,他不信。
不知他從哪裏弄來紅色的藥水和藥棉,託着她的手,給她細細把傷處都塗了一遍。
藥水涼涼的,刺激一下傷口,可真疼啊......
她疼得咬緊了嘴脣,五官都皺到一起了也不吭聲。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自找的。”
說完他就鬆開了她的手,將藥水甚麼的收了起來,準備開門。
眼看他又要出去了,她急得大喊,“你去哪裏?”
他被她喊得錯愕,回過身來。
“你爲我想過嗎?你不跟我睡一個房間,你媽知道了會怎麼說我?”她嗆道。
“媽不會......”
“她當着你不會!你走了後呢?”她一臉不高興,“我不管!你今天走出這個門試試看!”
他似乎有些無奈,但終究還是沒有走,只是從櫃子裏取了被子,打了個地鋪,一聲不吭地躺下了。
夜,死一般的寂靜下來。
靜得,她能聽見自己慌張凌亂的心跳聲,撲通,撲通......
……
林清屏小名叫瓶子。
顧鈞成扒飯扒得飛快,“嗯”了一聲。
婆婆和公公就趕緊撤了,去給他們收拾回門的東西。
等林清屏慢悠悠喫完,東西早都準備好了。
林清屏一看,四大塊豬肉、一籃子雞蛋、一隻雞、一隻鴨、一尾魚、兩袋奶粉,還有兩塊新料子。
這在七十年代她們那個農村,已經是很豐盛的禮了。
劉芬對顧鈞成說,“你再把紅包包上。”
說着,還不時看看林清屏的臉色,看她是否滿意,實在是,知道她是個往孃家扒拉東西的主。
顧鈞成應了一聲“好”,林清屏卻站出來說,“等等。”
劉芬以爲她嫌少,臉色一變。
林清屏先把兩袋奶粉拿出來,放在一旁,“這個給志遠喝,他長身體,喝奶粉好。”這年頭的農村,奶粉是稀罕物。
而後林清屏從剩下的一大堆裏面挑了一塊肉,拎了一條魚,交給顧鈞成拿着,擦擦手,“就這些,夠了。”
劉芬以爲她看錯了,瞪大了眼睛,顧鈞成也露出詫異的表情。
“走吧。”林清屏甚麼都沒說,拉着顧鈞成的胳膊就走。
林清屏的家在隔壁村,得走着去,顧鈞成腳程快,林清屏哪裏跟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