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寧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活了這麼些年,看清了太多東西,對生死的事情早就看淡了,倒是不覺死亡多可怕,反而從中尋出一點寧靜來。
她前半生一直活在吵鬧裏,臨到死前纔有一點寧靜,這委實不容易。
只這一點寧靜,也很快被哭聲驚擾去。
徐寧勉強睜開眼,先看見的是跪在病榻前哭成淚人的小孫子,然後是他身後從窗外投落下來的大片殘陽,陸離斑駁,光影婆娑,顯得案几上那盆文竹越發翠綠了。
徐寧知道,病了這麼些日子,大約是到了頭,要回光返照的。
她見小孫子哭得那樣難過,免不得要心疼幾分,想開口勸一勸,卻不知一個將死之人該如何寬慰一個生者。
沉思良久,她才斟酌着伸出手去,顫顫巍巍地摸了摸小孫子的頭:“別怕,孩子,祖母護着你呢。”
小孫子聞言,哭得越發傷心了,跪着上前來抓着她枯瘦乾巴的手,苦苦祈求:“祖母別走……孫兒不要祖母走……”
徐寧不知他眼下是真哭她要死了,還是哭他自己,擔心祖母走了,這府裏再沒人護着他了。
但因她沒自己的孩子,這孩子又沒母親,爲此又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來。
自打病了之後,她就隱隱知道自己要死了,早早就替這孩子鋪好了路,便也沒甚麼放心不下的。
想來是離死不遠了,眼前又閃過些從前的事——
不過纔開了頭,徐寧就覺晦氣,立即兩眼一閉,不大願意去想,怕髒了輪迴的路。
可總有人生前不讓她安生,臨死還要來擾她清靜!
……
太平一年,冬,晉國公府老公爺病逝,新帝親至弔唁。
次日,長子失足溺亡,闔府皆悲。
*
寒風颳得很急,一陣似一陣,雪花片子柳絮一樣飛得到處都是,棉簾子擋不住風雪,被冷風掀開,捲了好些雪花進來,化在靈堂門口,溼漉漉的留下一串混亂的腳印。
徐寧着一身單衣,外頭裹一件薄薄的孝服,小身板抖成篩糠,渾渾噩噩的混在兄弟姐妹間,也不知眼下發生了何事,頭重腳輕地站在那兒,有人讓跪,她就跪,有人讓起,她便起……
這時,她忽覺身子一輕,似是讓人自後邊推了一把。不等反應,就一頭往前紮了去,額頭重重磕在了老公爺的靈柩上!
徐寧兩眼一黑,直挺挺就倒了下去,失去意識前,只聽得耳邊有人急惶惶地喊着“三姑娘”……
*
再次清醒時,已是黃昏。
風雪已經停了,只剩寒風徘徊在窗戶外,嗚嗚咽咽地不肯離去。
徐寧怔愣地盯着窗外投進來的光影,看着高花几上那瓶鮮豔的紅梅,仍不肯信這裏是晉國公府的紅霜閣,而不是張家的楓林晚。
直到屋門輕響一聲,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自門外小跑上前來,她才終於確認自己重生了!
還重生回了老公爺、也就是她祖父病逝那年。
這一年發生了許多事,新帝初登基,老公爺忽然病逝,其長子失足溺亡,新帝感念其孝心,追封爲正議大夫,令厚葬。
一時間,整個晉國公府看似風光無限,其實早已是個空殼子了。
……
徐寧抬頭看去,見說話的人雖也是一身孝衣,但卻是刻意打扮過的,精緻之中帶着幾分楚楚可憐,我見猶憐來。即便捏着手帕拭淚,卻眼圈也未紅一下,不見半分傷心。
她就是綠水閣的李姨娘,晉國公府五小姐徐妤的生母。
從前沒少給徐寧使絆子,後來見她“嫁得好”,還使手段讓自家姑娘爬了“姐夫”的牀。
母女二人原以爲費盡心思,以爲能換一個平妻來做做,哪裏知道張家當時的主母,最恨以色侍人,尤其是當她知道這母女生的是甚麼心思之後,越發痛恨了,一直拖着不肯讓人進門。
徐寧當時一直無所出又與丈夫感情又不好,還能在張家頗有威望,也全託了這位婆婆的福。
一直到後來徐妤珠胎暗結,眼見着拖不下去了,李姨娘又要不顧姑娘名聲,打算以QJ罪狀告他們時,張家主母才鬆了口,讓徐妤以姨娘之名進了張家的門。
後來沒等張沉雲嚥氣,就被徐寧發賣了的那位姨娘,就是徐妤。
她其實有些想不通,她丈夫張沉雲雖是張家嫡長子,但也不過是個七品小官罷了,祖父雖官至禮部尚書,卻因沒幹出甚麼實績,只怕也是到了頭。
至於張沉雲的父親,在京兆府尹的位置上幹了那麼多年,仍沒往上升,恐怕也就那樣了。
李姨娘與徐妤既是不要名聲,豁出去了,何不換個更有身份的人家?
倘若是徐寧,她寧願勾搭張家其他子嗣,做個有把握的正妻,也不做沒前途的妾。
如今徐寧再見李姨娘,除去痛恨之外,還有些瞧不上。
但她也知道,眼下不是恨的時機。
徐寧將眸光一垂,等再重新抬起來時,眼皮一眨,眼淚就掉了下來,也不說話,就抽嗒嗒地默默掉淚。
靈堂裏的人其餘人忙着傷心,並未留意到徐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