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8號囚犯,你可以出獄了。”
面色不善的女獄警看着我,對我居高臨下地說。
“爲甚麼?我的刑期不是還有八年嗎——”
我從女子監獄裏簡陋寒冷的囚房裏爬起來,臉上帶着被同室的壯女人打出的淤青,狼狽地隔着鐵門,看着外面的獄警問。
“讓你出來你就出來,哪來那麼多廢話!”
話音落下,鐵門被打開了。我拖動沉重的腳鐐,緩緩地往外走,一直欺凌我的獄友瞪大眼睛從牀上爬起,在我經過她身邊時獰笑着往我臉上吐了口唾沫。
唾沫落到臉上的那一刻,我的身體顫動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復平靜。入獄三年,這樣的羞辱和折磨對我來說只是家常便飯,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如果不是在午夜夢醒之時,還會想起那個男人俊美卻冷漠無情的面容,我或許會以爲,我的心已經死了。
獄警把我推到一個陌生的屋子裏,連囚服都沒有給我換,就把我交給了一個儀表堂堂的中年男人。看到中年男人的那一瞬,我睜大眼睛,渾身顫慄。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認出他了,他就是我心心念唸的那個男人的管家。
“溫瀟小姐,左先生讓我帶你走。”
李管家用厭惡的口吻對我撂下這句話後,就將我帶上了停在監獄外的豪車。
因爲愣怔,我沒有把那句爲甚麼說出口。但我知道,即使我問了,李管家大概也不會回答,畢竟他是那麼厭惡我。
我不知道李管家要帶我去哪裏,但我知道,我馬上就要再見到那個名爲左愈的男人了。
三年前,每一次想起左愈,我的心都止不住的熱烈起來,日日夜夜地想念他。三年後,一想到他,我剩下的只有無窮的絕望和恐懼。
甚至是恨意。
……
“爲甚麼?”
我看着他,眼裏是複雜的情緒。我恨他,我恨他不相信我,我恨他把我當成罪人,恨他親手將我送進監獄。這份恨意因爲我以前對他的愛而變得那麼沉重,幾乎要壓垮我的身體。
左愈見我一直盯着他看,讓我看不出深淺的笑了笑,湊近我,然後用手抬起我的下巴。
他身上有非常好聞的薄荷的清香,也有菸草的苦味。這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加上他近在咫尺的俊美的笑臉,從他嘴裏呼出的曖昧溫度——他有多久沒對我笑過了?
有一刻,我的意識變得朦朧,眼裏只剩他,心裏亦被他填滿。
他看到我有些慌亂的模樣,嘴角的笑意越顯冷酷。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將你帶出監獄,是希望你能用更好的方式贖罪。”
說完,他用力地將我甩開,我往後趔趄了一步,抬頭看他。
沒想到,三年過後,我在他心裏還是那個罪無可赦的卑賤女人。
左愈不再看我,他轉過身,指着一臺儀器,頭也不回地對我說:
“霏霏被檢查出了晚期的血癌,需要合適的骨髓和腎移植給她,才能活下去。”
他叫得如此親密的霏霏就是我的雙胞胎妹妹,溫霏。
我忽然意識到這個冷漠強硬的男人轉過頭去,是不想讓我看到他爲了溫霏痛心的神情。
“經過嚴密的配對,只有你,她的同卵雙胞胎姐姐,只有你的骨髓和腎能救她。如果她的病情進一步惡化,還需要從你的身上移植更多的東西。”
說完,他轉過身來,獵鷹一般銳利的目光看着我,刺痛了我的心臟。
……
我可能真的已經下賤到了極致,但我不在乎。我只是想活下去。
他們爲甚麼還不放過我?我已經爲自己從沒犯過的錯進了監獄,現在,他們又想要我的腎。
我咬緊了牙關,我想好了,即使左愈把我送回監獄,也無所謂。我已經在那個地方待了三年,只要熬完刑期,我就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
“姐姐,你還在恨我嗎?”
躺在病牀上的女孩露出了美好如天使的笑顏,她穿着病服,臉色蒼白至極,但她仍然在對我笑,用她被左愈精心呵護着的面容對我笑。清晨的陽光從病房的窗戶傾瀉進房間,更襯得帶着病態美的她美麗高貴。
“溫霏,我不恨你。”
我用啞了的聲音叫出女孩的名字,心中感覺不到仇恨,只剩下無邊無盡的淒涼。
“真的嗎?”溫霏睜大眼睛,用柔弱無辜的目光看着我,十分可憐地說,“如果姐姐不恨我,又怎麼會不願意救我呢?”
我說的是實話。剛入獄的時候,我確實恨過溫霏,但現在,我已經不恨了。我無力去恨她了,因爲我把所有的恨意和悲傷的情緒都放在了左愈身上,就像我曾經不顧一切地深愛過他。
“這裏就我們兩個人,你別裝模作樣了。溫霏,如果三年前你沒在左愈面前撒謊,奪走我的一切,我現在一定會心甘情願地奉上我的腎和骨髓。”
我看着溫霏明亮的眼睛,看着她故作清純善良的姿態,不禁想到了左愈對她的信任和愛意,又是鑽心的痛。
溫霏輕笑了一聲,然後緩緩道:
“我知道的,姐姐從小就一直嫉妒我。很久之前我們身邊的人就說,明明我們是雙胞胎姐妹,但妹妹看上去就是比姐姐漂亮,比姐姐高貴。姐姐因爲這些外人的話,就開始記恨我了。”
我真佩服溫霏這個女人,即使她現在得了血癌,卻還是那麼自戀。但我也不得不承認,她確實很美,也很會展現自己的美。任何男人看到她現在這副柔弱憂愁的樣子,一定都會爲她傾倒,而這也正是她的目的。
但這些手段對我沒用。我從她身上移開目光,看着放在窗臺上的花瓶。一枝潔白的百合插在花瓶裏,在清晨的陽光中吐露着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