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是夜。
本該靜寂漆黑的天,卻硬生生被燈火照的如同白晝。
少帥府內騷亂一片,奴僕們熙熙攘攘的聚在一處,對着火光下的倩影指指點點。
“三小姐還真是個不怕死的,前陣子剛在自己身上捅了個窟窿,結果沒招來少帥心疼,反倒自食其果,一場大病險些要了命,這會兒身子剛好轉,又挾持旖旖姑娘,果真是爲了見少帥,不擇手段!”
“還叫三小姐呢,鍾公館都沒了,若不是少帥念及舊情留她一命,此時估計跟她那通敵賣國的父親一同在監牢裏等死呢!”
“是啊,要我說,少帥也是過於仁慈,雖他是鍾公館養子,但聽說鍾參謀長從未拿他當人看待,受了這麼多年的苦,他竟還憐憫着這賣國賊的女兒。”
“可不是……”
滔滔不絕的議論如同長了眼睛的毒蜂,紛紛湧入鍾歡喜耳中,她握着匕首的手顫了顫。
倏地,前一刻的紛雜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記夾雜着狂風驟雨的怒喝聲。
“鍾歡喜,你活膩了!”
人羣自動分散,一條寬敞的路便在眼前展開。
先入眼的,是一雙擦得鋥亮的軍靴,墨綠色的軍裝,黑色的皮帶從腰間一截兩段,襯的那兩條腿愈筆直修長。
他摘了軍帽,不長不短的髮絲盡數梳在腦後,一絲不苟的,傲氣的絲毫不掩飾。
他五官生的極好,劍眉星目,薄脣微抿,霸道不言而喻。
他簡直像個藝術品,若是不論此時他眸中熊熊燃燒的怒火的話。
……
嗡——
這句話像顆炸彈,投擲在鍾歡喜的腦海中,登時炸的她頭疼欲裂。
她竭力自控的身子,不可遏制的抖了抖。
僅僅這失神的一瞬間,虎口處猛地傳來一陣痠麻,她下意識鬆了手,便聽得清脆的一聲碰撞,架在官旖旖脖頸上的匕首靜靜躺在地上。
緊接着,一股凌冽的風襲來,還未等她看清,鍾西樓已到了跟前。
他小心翼翼的檢查着官旖旖的傷口,俊朗的面上冰霜逐漸凝固。
“少帥,無妨,未傷及皮骨。”官旖旖柔聲安撫。
鍾西樓目光登時溫情起來,他輕撫她的傷處,絲毫不掩飾的心疼。
“還不快給姑娘請醫生!”
少帥話裏藏着不難察覺出的怒意,下人們這時堪堪回過神來,忙簇擁着官旖旖離去。
直到人羣散去,只剩下鍾歡喜與鍾西樓兩人時,她仍低垂着眉目,一言不發。
細碎劉海下,遮住了眼底的酸楚與自嘲。
她有多喜歡鐘西樓,此時便有多難堪。
天之驕女鍾三小姐,愛慕義兄數十載,如今成了少帥與紅顏知己的完美愛情中的第三者。
當真貽笑大方!
……
鍾西樓的話如細細的線,在心頭上不輕不重的劃過,卻讓鍾歡喜疼的五臟六腑都糾結在一起。
她本該毫無理由的相信他所說的一切,可偏偏鍾西樓口中十惡不赦的人,是疼她如心頭肉的父親。
兩相爲難,她姣好的五官蹙起,眉宇間一絲疲憊。
被貝齒緊緊咬住的下脣呈現異樣的殷紅,良久,她鬆了口,抬眼間,面無表情。
“待我見了父親,自會知道你說的是真假。”
鍾西樓定定瞧了她許久,忽而,揚脣一笑,冷冽徹骨。
“好,那我等你辯物居方!”
話音未落,鍾歡喜只覺身子又被他猛地提起,毫不憐惜的扔到後座。
她險險坐穩抬臉,卻被閃光鏡中他胸前的軍銜刺的眯眼。
以他的縝密,不可能不知她的激將法,卻仍然答應帶她去見父親……
微弱燈光下,鍾歡喜瞧着鏡中他陰晦不明的容顏,隱隱嗅出一絲陰謀的味道。
子夜時分,本該萬籟俱寂,在平望這座不夜城裏,清淨,卻是奢侈無比的東西。
鍾歡喜目光渙散的瞧着窗外,目睹着車子穿過一片燈紅酒綠,幾乎越了大半個平望城,最終,在一隅無燈處停下。
鍾西樓息了火,下車倚在車門前,清冽的目光穿透窗戶落到鍾歡喜面上。
她身子一顫,攥緊了掌心下了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