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到沈廷衆,是我與母親搬進沈公館的那一日。
車子停在了一棟西洋小樓前,沈雲生親自出來相迎,依照母親的囑託,我甜甜喊了他一聲叔叔。
母親與沈雲生少年青梅,在別離了數十年後,終於名正言順地成爲一對令人歆羨的神仙眷侶。
進了門,沈雲生朝二樓一喊:“廷衆。”
我的心一動,不禁攥緊了手。
沈廷衆倚在乳白色的欄杆上,長腿一動,幾個大步下了樓,奪過管家阿伯手裏的藤皮箱。
未及我開口,他已然冷笑一聲,“給我滾!”
藤皮箱子被他扔了出去,漂亮的洋裝、旗袍、胸搭,馬甲,一一浮在在庭院的水池中。
他將我與母親的尊嚴狠狠踐踏在地,曝於世人眼中。
“你們還不配進沈家的門。”
說完,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我完全怔在原地。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三年前的那個小姑娘,受他蒙恩,一直在苦苦追尋着他,而今,她找到了。
他連開口的機會都沒給我。
母親是舊時貴族養出的潮興女性,即便氣極,也要露出微笑:“洲洲,和我去收拾。”
……
我是真的喜歡這裏。
我的臥室與沈廷衆的寢室僅一牆之隔,每日清晨,推開窗,就能望見他臉色臭臭地拉上窗簾,而我則搶先在他完全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前,不要臉地道一句“早安”。
是的,沈廷衆厭惡我,而我喜歡他,所以我放下了貴族女子的驕矜。
母親追求愛情,最終與沈雲生得以廝守,以故我堅信,終有一日,沈廷衆會想起來,他冒死救下的小姑娘,滿心眼兒地愛慕着他。
沈廷衆第一次主動找我,是因爲我的身份。
春意盎然,庭院裏草色將將,是最適合曬太陽的。
“何之洲!”
一聲暴喝傳來,嚇得我猛一驚,書從臉上落了下來,視線掃過去,沈廷衆一身都沐浴在暖陽裏,身姿挺拔落拓。
他大步過來,話語從齒縫中擠出:“是你到處說,你是我妹妹?”
“是!”我回過神來,大方答道。
我幾乎可以斷定,沈廷衆是想掐死我的,因爲他的手攥得很緊,手背上悉數暴起青筋,十分可怖。
我反問他:“難道不是麼?”
誰讓他總是躲着我?反其道而行之,效果更加明顯。
正當我洋洋得意之時,沈廷衆突然兩手搭在我身子兩側,手指抓着椅子:“何之洲,你最好爲你的言行付出代價!”
沈廷衆掌心與藤椅摩擦,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刺破耳膜,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捲翹長睫,忽地一笑:“甚麼代價?以身相許?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很樂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