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嚕——
無數的水灌入口中,齊悅胸腹鼓脹,疼得她抽搐起來,更糟糕的是,她在水中無法呼吸,死亡的陰影襲上心頭。
不,她不想死!
她剛買的小居室還未入住,她捨不得死啊!
或許是她對世間的留念讓上天心生憐憫,一口新鮮空氣灌入口中,她的心臟重現跳動起來。
只是胸口似乎壓着甚麼重物,脣上覆着一溫熱之物,齊悅掙開無力,唯一能動的只有眼睛。
眼睫顫了顫,光線透入眼簾,視線由模糊變得清晰,她看到了一雙眼睛。
一雙深邃的眼睛,瞳孔漆黑如夜,將所有的光都攝入其中,無一絲光可以逃逸出去。
齊悅怔住。
“抓流氓了,快來人啊!”
恰此時,一道尖利的喊聲驚破四周的安靜,那雙眼睛的主人迅速起身,人羣蜂擁而來,一陣推搡拉扯,混亂不休。
“哪來的野小子,竟敢在我們茅坪大隊耍流氓!”
“把流氓抓起來,送到公社關起來!”
帶着方言口音的尖叫咒罵聲,如數百隻鴨子在耳邊嘎嘎叫喚,吵得剛剛自閻王那裏撿來一條命的齊悅頭疼欲裂,她聽不太懂他們的方言,但是“耍流氓”三字尚能辨別,她張口努力爲救命恩人辯解:“你們弄錯了,他是在救......”
齊悅低弱的辯解還未說完,一個婦人衝過來一把將她按入懷中,扯着嗓子哭嚎:“我苦命的女兒啊,娘一個錯眼,你就落水又被人佔了便宜,你讓娘可如何活啊......”
……
齊老孃的話讓餘秀蓮如墜冰窟,忍不住哭了起來:“娘,悅悅是你的親孫女啊,您怎麼能狠心讓她燒死?”
餘秀蓮這話可是點了雷了,老太太跳將起來,捶胸哭嚎起來:“造孽啊,沒天理了,我這一大把年紀都要下田幹活養活一家老小,這小的居然指着我的鼻子罵我狠心?我這造的甚麼孽啊......”
附近水田中彎腰插秧的村民,早就在餘秀蓮跑過來時就豎起了耳朵,此時聽到齊老孃扯着嗓子指天罵地地哭嚎,紛紛直起腰來看熱鬧,指指點點。
餘秀蓮性子本就綿軟,難得爲女兒爭取一回,就被婆婆如此發作,嚇得當時都傻了。
齊傳宗氣得臉色發青,三兩步跨上田埂,扯過餘秀蓮往齊老孃身前一推,厲聲喝道:“快給娘道歉!”
他這一推推得有些狠了,本就被齊老孃嚇傻的餘秀蓮腳下一滑,噗通栽入水田中,壓倒一片剛剛栽下的水稻秧苗,頓時引來一聲尖叫。
尖叫的並不是栽倒的餘秀蓮,也不是田埂上跳腳避開泥水的齊老孃,而是原本站在水田中看好戲的王淑芬。
尖叫之後,王淑芬將手中做樣子的秧苗往水田中一擲,叉着腰氣勢洶洶地數落水田中撲騰的餘秀蓮:“大嫂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氣恨我們這些兄弟妯娌沒幫你勸老孃答應給你錢,就故意毀了我們剛插下的秧苗......”
“都吵甚麼,都不用插秧了?”
身後驟然響起一道喝問,正數落人數落得痛快的王淑芬,扭頭瞥見一個拐腿老頭黑着臉站在田埂上,嚇得她立時消了音,縮脖子怯怯喚了聲“爹”。
拐腿老頭正是王淑芬的公爹,村西頭齊家的一家之主,齊永福。
齊永福在茅坪村是一個傳奇,他十六歲參軍,到二十五歲因腿傷退伍,歷經數十場戰役,那些紛飛的炮火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若是平時也就算了,一旦黑臉,那一臉的凶煞之氣能讓小兒止哭。
更何況,他還在公社建立之初就當選爲隊長,十來年的隊長當下來,整個茅坪生產大隊無人敢與他嗆聲,而今他這一聲呵斥出口,不但齊家人靜若寒蟬,就是四周看熱鬧的村民也快速移開視線,佯裝忙碌地彎腰插秧,耳朵卻豎起,尤以女性村民的耳朵豎得最高,分明是想繼續聽齊家的八卦。
這個年代,村裏的娛樂少,物質也貧乏,村民就靠嚼嚼東家長西家短的八卦來磨牙消食,而村中向來以模範著稱的齊家,近一個月來可沒少給村民增加茶餘飯後的八卦。
且今日,齊家的八卦接連不斷,從清晨齊悅跳河,到她被路人救起,而後又被路人佔了便宜,到現在齊老孃罵兒媳,以及妯娌不合,這一卦連着一卦,精彩紛呈,可是不容錯過,所以就算被大隊長冷眼掃過,也不能阻擋人民羣衆的洶洶八卦之火。
……
雖是嘟噥聲,但在寂靜的夜裏聲音着實不輕,至少齊悅聽得一清二楚。藉着月光,她發現身下的木牀裏側還躺着一人,是一個半大的姑娘,與她頭腳相對,擠得一張不大的牀滿滿當當。
“齊明明你個死丫頭,你姐姐死裏逃生,你不見歡喜反倒嫌吵,有你這麼做妹妹的嗎?”餘秀蓮氣惱,一掌拍在齊明明的胳膊上,齊明明“啊”地叫了一聲。
齊悅從餘秀蓮落掌聲判定她拍得很輕,但齊明明的叫聲卻提高了八度,叫得整個院子都能聽得見,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而她的懷疑剛起,主屋方向就傳來這一陣叫罵。
“大半夜的嚎甚麼?不想睡就滾出去!”
出聲叫罵的正是齊老孃,餘秀蓮的身體微微一抖,用眼神示意齊明明不要出聲,這才隔着窗戶輕聲回道:“娘,是齊悅燒退了,我一時激動沒壓住聲音......”
“燒退了是她命硬,有甚麼可激動的?老孃只怕她命太硬,日後還不得剋死老孃?”齊老孃的聲音裏透着剋制不住的怒氣,冷硬地道,“既然燒退了,等天亮就讓她跟大夥一塊上早工插秧。”
上早工?!
齊悅臉色都變了。
1976年是大公社時期,家家戶戶去集體幹活,按工分掙錢換口糧。而此時的上早工,與她前世經歷的朝九晚五截然不同,因爲這早工是五六點就出工,一直幹到八九點纔回來喫早飯!
先不說插秧的活累不累人,只說她高燒剛退,元氣大傷,明早她能不能下牀都難說,更別說空着肚子上早工了!
好在原主的娘沒發現她女兒的身體換了芯子,依舊疼惜她,聽到齊老孃說要她上早工,立時哀求道:“娘,悅悅剛退燒,身體還未養好,能不能緩兩天?”
“她還想緩兩天?一毛錢買的退燒藥白吃了?你告訴她,明早若是不去上工,那就一天不用喫飯了!”
罵到最後,齊老孃驟然提高嗓門,尖刻的聲音驚醒了院中雞犬,一陣雞鳴狗吠,很快引得四周鄰居家的雞犬也叫喚起來,熱鬧非凡。
“都給老子住口!”
雞犬亂叫中,齊永福陡然一聲暴喝,透着歷經戰場的煞氣,高歌的雞羣被嚇得跌成一團,閉嘴如木雞;守門土狗一個哆嗦,迅速趴伏於地,分外乖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