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陽光透過富能集團總部大樓十七層的落地窗灑進來,在紅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斑。張發東坐在那把坐了十二年的真皮轉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沿。杯裏的龍井已經涼了。
『張董,省國資委的文件。』祕書小李輕輕推開門,將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放在桌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張發東沒有立刻去碰那個文件夾。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從這裏望出去,河田市的全貌盡收眼底——遠處的河川河蜿蜒如帶,穿城而過;
近處是富能集團這些年打下的江山:富能熱力公司的三個大煙囪正冒着白煙,那是從原糖廠舊址改造而來的全城集中供暖系統;再往東,富能番茄製品廠的紅色廠房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一車車番茄醬正源源不斷地運往世界各地。
這些,都是他張發東一手打造的。
五十八歲了。他在心裏默默唸叨着這個數字。再過兩年,就能體面地退休,把這一攤子交給兒子浩宇。
浩宇多優秀啊,伯克利大學畢業,在北京幹到了公司高管,是自己硬把他叫回來的。
孩子雖然不情願,但回來以後乾得很出色,尤其是那個房地產項目的建議,簡直是神來之筆。
他原想着,再帶浩宇兩年,把人脈關係、行業規矩、那些檯面下的事都教給他,然後自己功成身退,含飴弄孫,享享清福。
可這份文件,把一切都打亂了。
張發東深吸一口氣,轉身拿起文件夾。封面上印着幾個大字,十分醒目:《關於富能集團股份制改革的指導意見》。他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那個刺眼的數字上——債務化解:玖仟捌佰萬元整。
九千八百萬。將近一個億!
他的手微微顫抖。
這不是小數目。富能集團雖然是河田市的龍頭企業,但這些年爲了擴張,資金鍊一直繃得很緊。
……
劉富貴比張發東小五歲,今年五十三。兩人年輕時都在富能的前身——河田市能源公司工作。那時候劉富貴就是個機靈鬼,腦子活,眼睛亮,會來事,但心思也活泛,早早地就在外面搞起了自己的生意。
九十年代初,他辭職下海,開了個小貿易公司,倒騰煤炭和鋼材,據說賺了不少錢。
這些年,劉富貴雖然不在富能集團任職,但一直和集團保持着千絲萬縷的聯繫。他的貿易公司靠着富能的業務養得肥肥的。直到三年前,市裏爲了加強國企黨建,要求集團領導班子配備黨委副書記,劉富貴不知怎麼運作的,竟然回來了,還當上了黨委副書記、總經理。
張發東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一個離開體制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回來當黨委副書記,這本身就透着蹊蹺。但他沒往深處想,畢竟自己快退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現在想來,劉富貴這步棋,早就布好了。
文件上規定的期限是三個月。三個月內化解九千八百萬債務,否則換將。而劉富貴這段時間頻繁出入銀行,四處籌措資金,目的不言而喻。
張發東把文件重重地摔在桌上。
『爸。』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張浩宇走了進來。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着,顯得幹練又不失隨性。一米八二的個子,面容清俊,眉眼間有幾分張發東年輕時的影子,但更多了幾分書卷氣和銳氣。
『浩宇,坐。』張發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
張浩宇在父親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他剛纔已經從小李那裏聽說了大概。
『九千八百萬。』張浩宇拿起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三個月期限。』
『嗯。』
『爸,咱們賬上能動的資金有多少?』
『兩千四百萬左右。還有一些應收賬款,加起來不超過三千萬。』
……